26、番外四：不速之客（3） 眼下的生活 ...
-
气氛并不融洽，童熙咬着自己的咖啡吸管默默旁观。他在职场混了两年多，心思活络了不少，曾被孙奕诟病的眼力见也得到了显著提升，只听了几分钟，这个弟弟话语里藏的小九九，他都大概摸清楚了。
童熙瞥了一眼余檎，不知道当事人要什么时候打开天窗说亮话，但美好的下班时间很宝贵，他没兴趣再耗下去了！做好决定，他给余檎发了条消息：最多再给你五分钟。
余檎在余枫的喋喋不休里拿起看完消息，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复。
余枫也不是傻子，两人在他面前不礼貌地说起悄悄话，这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让他顿觉无力，便停下诉苦和劝解，问道：“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被童熙下了最后通牒，余檎也决定不用再和他废话：“没意义啊，我的态度一开始就摆出来了，你不是也没听吗？”
余檎忽然强硬地把所有话堵死，余枫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那个年轻人的原因。
这人的出现令余枫始料未及，尤其是一来的态度就不和善，十分不好惹的样子，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再加上哪怕他不说话，和余檎之间光是眼神交流的那种氛围，都让余枫觉得生理不适。
真恶心，好想跑，这次见面比他预测的还要难受。如果不是……
“没人说话了是吧？”在余枫心理活动频繁时，童熙忽然开口：“那就不浪费时间了，可以吗？”
眼看余枫惊慌地想要再说什么，他率先一步打断：“弟弟，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不重要，我比你大，就这么叫你吧！我问问啊……你来找余檎，不是你爸妈的意思吧？”
见余枫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童熙心道一声“果然”。顿时哂笑道：“你说你父母对你控制欲爆棚，限制你这，限制你那的。可是你压根没提过你反抗的过程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满，然后照做了，请问你的抗争过程在哪里？余檎一给你提办法你就转移话题，你到底想干嘛？哦！换句话说，你其实是在享受被他们控制的吧？这就说得通了——你是来找余檎炫耀的！”
余枫涨红了脸：“我没有！我有和他们说让他们再管我了！”
“那你做了什么改变呢？不会是嘴上说要自由，实际上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行李……除了学习之外的事，全是你爸妈在负责吧？”童熙耸耸肩，“那他们不在乎你的态度也情有可原~”
余枫还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嘲讽，顿觉羞愤异常，偏偏一时找不到回击的点，整理不出话语，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爆发前的蓄力。
“既然不是你爸妈派你来的，”童熙乘胜追击，“那是谁给你支的损招啊？知道你违抗不了你爸妈，让你来劝余檎和解目的是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家的事！”余枫恼羞成怒打断他后面的话，转而看向余檎，“哥，你清醒一点吧！你和男的在一起，不成家、没有后代，这样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明明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他的声音在中途越来越大，引得旁人侧目后，他又不好意思，把音量慢慢低了下去，希望减少周围试探的目光。
余檎拍了拍童熙的肩膀以作安抚，转而对余枫开口，他的语气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平静：“余枫，你冷静点，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东西，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未来就好了。”
余檎油盐不进，余枫心里愈发烦燥，他抬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可是你这样、你这样一走了之了！你倒是好了，不需要管爸妈，不需要被他们压力，你把所有责任都丢给我了，凭什么啊！”
童熙见缝插针：“所以你来找余檎，就是想为了让他回去帮你分担压力？”
余枫被他戳破心思，再也装不下去，埋着头低声吼了出来：“不是为了这个，谁想和你们这些变态接触啊！”
童熙冷笑一声：“哈，目的终于说出来了~”
余枫对余檎的印象确实不深，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这个哥哥和爸妈吵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随着时间过去和父母的耳提面命，“你不要像他一样”和“你怎么不像他一样”成了他能了解余檎为数不多的渠道。
养育之恩没有给丝毫回报，伤透了父母的心，“翅膀硬了就离家出走的白眼狼”是他从父母哪里接收到的信息总结，他觉得这个哥哥是在太坏了，自己绝对不能学他。
但随着长大，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父母那些超出常理的掌控欲像是套在脖子上不断收紧的绳索，不管那是多么柔软的材质，也掩盖不了它带来的压抑窒息。
直到最近，余枫面对父母时的心态已经彻底变了，他也想要逃离他们。
他和班上一个成绩还不错的女生秘密交往了半个月，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畅想未来的时候。女生说想看更繁华的城市，自己打算以后去读南方沿海的大学，余枫自然满口答应会追随过去。
但在他回家向父母表示自己未来想去南方读大学的时候，父亲理所当然地回答令他脊背发凉。
他说：“去那么远做什么？没必要嘛，反正你以后就在本地工作，离我们近，住家里通勤也方便，你成家之前我们照顾你，我们老了你就照顾我们。”
母亲也附和道：“我看了我们以前厂旁边那个大学，听说他们的专业毕业出来也好找工作，你以后大学就报那里，我问过了，你的成绩填报肯定录的上，没问题的！”她转过头去问男人，“大学是不是也有奖学金啊？”
男人说了句“好像有”，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小枫现在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二十，三年下来奖学金差不多有好几万呢！你以后进了大学也挣奖学金，多好啊，比我和你爸有出息多了！”
她的夸赞没有得到回应，女人再次将视线转向儿子，见他似在出神，她沉默几秒后神色大变：“小枫，你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吗？难道你也想跑出去不回来？”说着一吸气，转为哀嚎，“小枫你可别学你哥啊！家里对他这么好，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他一点不懂得体谅爸妈，只想着自己！你可是爸妈的好孩子啊，肯定能明白爸妈的不容易，对吧小枫？”
余枫忍着心里渗出的恐惧，尴尬地干笑附和了几句“怎么会呢”“我知道爸妈对我最好了”“我再考虑考虑”把事情应付过去了。
但“离开”的想法像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驱使他不断思考办法和可能性。“拿上东西离家出走”和“劝他们不要干涉自己的人生”在余枫看来都行不通。有了余檎这个前车之鉴，家里对他的束缚非常多，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瞒着父母偷偷填了外地大学，录取后父母宁可逼他复读一年，也不会让他去。
他忍不住向女友讲述了自己的困境，女友听完后，真诚地给了他一个建议：“我觉得你哥哥会理解你，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你要不去找他，请他帮帮忙，他要是能回来，你爸妈的注意力肯定会转移一部分在他身上，你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他还是学生，没有收入，不能一个人生活，又无法忍受父母的掌控，如果真的能像女友说的，他能劝动余檎回来……余枫也不禁燃起希望：他哥一个孤苦无依的人漂泊了多年，再见到家人，肯定会怀念动容，要是能顺着他给的台阶跟着回家，不管他和爸妈见面后是吵架还是和好，他或许真的能趁这段时间得到喘息，和女友远走高飞。
越想越觉得是个可以执行的计划，他找表亲询问了余檎的联系方式，向女友和几个同学借了车票钱，请同学帮忙向妈妈撒了谎，坐了几个小时高铁动车，终于见到了余檎。但现实和他计划的完全不同，他这个哥哥似乎过得很好，完全不在乎父母现状，见到他时没有丝毫惊喜感动，听到他的痛苦也并不共情可怜……
这太奇怪了！余枫难以理解：他明明才是那个被大家拒绝接受的人，为什么看起来反而更轻松，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他其实是在嘴硬，现在的平静都是他是装出来的？
一定是这样吧！没有人会不想念家人的。这种推测让余枫稍稍安心：“哥，我不相信你真的一点不想爸妈……别自欺欺人了，因为得不到爸妈认可，找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装成一家人，这太奇怪了！你在搞笑吗？”
余檎像是决定放弃和他理论，忽然摇摇头，无奈地笑一声。现在的余枫在他看来，像一只在烈日下仰面朝上又不能翻身的乌龟，余檎尝试伸手，想帮他翻过来，这样他可以爬到树荫下、溪水边，找更合适生活的地方。他却抗拒这种方式，只想要余檎陪他一起晒太阳，这样他可以躲在余檎的阴影里延缓被太阳烤焦的进度。
对这种目光短浅、抱着顽固想法来“看病”的人，余檎没有那么多慈悲心怀去纠正他的观念：“嗯，你是被他们认可的，那你现在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在这么幸福的家庭里长大，肯定不需要我这个‘外人’的帮忙和建议。”
余枫被他的阴阳怪气噎了一下，还没来记得示弱挽留，就听他道：“直白地说，我完全不希望再看到他们、再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这辈子除了关于他们的赡养义务，我不希望我们以后再有别的接触。”
“哥……我……”
“我帮不了你，你只有自救，加油！”他截住余枫的话头，转头示意童熙准备离开，起身后对这个生疏的亲生弟弟露了个笑容，“现在是淡季，买今晚或者明天回程的票都来得及，我们晚上还有事，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事态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余地了，余檎的“见死不救”让余枫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愤，他沉着脸，恶狠狠地回应：“你非要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既然你不认爸妈，你也别说什么赡养义务，我们不稀罕。”
“不稀罕”这种幼稚的狠话余檎也不会放在心上，法律规定的义务也不是余枫说了算的，余檎早有自己的打算：“我人生的前二十二年接受了他们的帮助，我会算出他们在我身上的大致开销，不管你们要不要，都会折成一笔钱，在我四十四岁的时候交给你们。既然你觉得‘赡养义务’是你一个人的权利，那这笔钱就当是用来买断我和你们的关系，未来我们两家互不打扰。”
语毕，还故意刺激他：“如果你们有尊严的话，以后有任何困难，记得都别找我这个陌生人帮忙。”
激将法对余枫这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很有效，他当即应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谁会想再来找你啊？做梦去吧！”
余檎和童熙并肩站在一起，迈开步子之前，转身点头附和他：“嗯，那我们也算达成共识了。”
双方不欢而散，童熙听到身后有人粗暴地站起时把椅子碰出了刺耳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看向余檎，抱怨道：“口头协议有什么用啊？起码录个音吧！现在说的这么厉害，就算你把钱打过去了，他们要来找你，还是会来找你的呀。”
余檎笑着回他：“我当然知道口头是没有用的，但是‘断亲’这种事本就不被法律承认，别说录音了，就算签字画押也没用。现在我只是用激将法把他的自尊架起来，让他以后不好意思再来找我而已。”
“狡猾！”童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坐过的桌子旁是空的，余枫已经走了，但童熙并不觉得已经万事大吉，“那他以后厚着脸皮非要来找你怎么办？能不管吗？”
余檎想了想道：“也不太行……”
童熙“哼”了一声：“要不是你拦着，我肯定要骂他一顿的。”
“毕竟是公共场合，别闹太大动静，算了算了……但是他下次要是再这么不客气，我一定不拦着你好吧？”
“我才不想看到他，你最好祈祷他再也不会来！”
余檎本想说“没办法打包票不被他们骚扰”，但也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很扫兴，便含糊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起码现在不需要我们操心。”
童熙倒是不怕余檎的家人来找茬，他有信心余檎不会为了他们抛下他，索性把这事当做小插曲放过，赞同似的点点头：“好吧，那就别想他们了，毕竟我们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呢！”
余檎知道童熙指的是要帮同事买周边，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这个点了，吃饭会不会有点赶时间，要不我们先去把东西买了吧？”
“半个小时的话，是有点……那你先陪我去楼上，我前几天看中了一台相机，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好，不过今晚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哼，其实我几天前囤了一张椰子鸡的券……”
“你决定了的话，那我们就吃那个。”
童熙立刻把买的双人餐券翻出来给他看，积极介绍起套餐里包括的菜品小吃，他神色如常，今天的意外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路灯还没亮，远处天空上残留着部分没暗淡下来的霞光，听着身边童熙夸耀自己刷券有技巧的熟悉声音，余檎的心情也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常言道：“不畏将来，不念过往。”余枫作为不速之客，在他们的生活里埋下了一颗薛定谔的地雷，但不论它未来是否会被引爆，眼下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才是更值得去在意的。
【番外四，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四：不速之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