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铃》铜铃铃铃铃

9、美人蛇（一） 程千一沉吟

　　程千一沉吟片刻，又观天色成墨，四方除寺庙无村落与客栈可落脚，还是应下:“师傅放心，我三人定不会夜间出门。

　　叶璎铃心下疑惑，环顾寺庙，为何这僧人要求她们夜间一定不能出门？难道是寺庙夜间有什么危险吗？

　　阿音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不再作声，只紧紧拽着叶璎铃的衣袖，给了她支持与安慰。

　　聋僧面露悲苦，轻轻摆动僧袍：“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程千一一行人跟着僧人来到寺庙后院的禅房廊下，此处可供住宿的房间颇多，连廊上绘着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的佛教故事，有些地方的金粉尚未完全脱落，在微弱的天光折射下尤显熠熠生辉，可以想见香火鼎盛时寺庙的辉煌，只是如今后院禅房间间落锁，不起一豆灯火，显然是已经落寞日久了。

　　院墙视角都密密地种着柏树，在夜色下投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阴影。

　　叶璎铃第一次居住在这样的居所，饶是她胆大，看过无数书生夜宿寺庙的话本，此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程千一：“程大哥，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这里鬼气森森，怪吓人的。”

　　程千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这寺庙着实有几分古怪之处，但我又感觉不出来古怪在哪里，且住下一夜吧，附近也无其他可落脚之处了。”

　　叶璎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听从程千一的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如果今夜不歇在这里，估计只能去睡干草堆了，她可不想再体验一下那针扎一般的感觉。

　　“以防意外，我们还是都听从僧人师傅的劝告，夜晚不要出门。”程千一顿了顿：“我就在你们的隔壁，有什么情况就敲墙唤我便是。”

　　僧人领着他们来到最靠外的两间禅房，摸索着打开门栓，将他们带进去。

　　一进门，便是一股阴寒的霉气，呛得人瞬间干咳起来。

　　叶璎铃用袖子捂住口鼻，皱起眉头打量禅房的摆设，四处都空落落的，只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落灰的木床，连垂下来的流苏帘子都参差不齐。

　　“吱吱”，一只老鼠从柜角窜出来，吓得阿音吱哇一声跳到叶璎铃身后：“姐姐，有老鼠，老鼠会吃掉我的手脚，太可怕了……”

　　程千一眼疾手快，飞过去一手捉住老鼠丢到窗外，流云行水般麻利关了窗，随后冲着面色苍白的叶璎铃憨憨一笑：“不要紧了，老鼠走了。”

　　僧人面不改色，微微合掌：“鄙寺条件简陋，各位施主且忍上一夜吧，千般万般只有一条，夜里，绝对不能踏出房门。”最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末了只余一声叹息。

　　叶璎铃站在窄小的屋子里，盯着仅有的一根蜡烛火光不断闪烁，好似随时都要熄灭，身影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如鬼魅一般，让她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个哆嗦，只能强作镇定，从柜子里抱出又沉又冷的被子，摸索着到床边铺下：“程大哥别担心了，我们早些休息，明日尽早上路，不在这寺里多留了。”

　　阿音看到主人都开始正常做事，自己也觉出有几分不好意思，磨磨蹭蹭，生怕会再有老鼠窜出，一步三看地挪到了床边，接过被子伸展开来：“姐姐说得对，我们早点休息，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

　　程千一还想说些什么，看两人都已经镇定下来开始准备休息，自觉不好再多久，又多叮嘱了几句，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叶璎铃摸了摸阿音的头，看着程千一出去，仔细检查插好门栓，又回来坐在桌前，打开自己的包裹看，里面只剩下自己出逃时身穿的白色孝服和里衣，一只银簪子、一对白玉耳环，还有十一师姐赠的一叠纸人，这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了。

　　要是自己回去，叶家不肯接纳自己怎么办，也不知道璎琴姐姐现在怎么样了，自己出嫁时爹都没有露面，是又到哪里游山戏水了吗？

　　越想越觉得心慌，叶璎铃哆哆嗦嗦掀开茶盏，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还未及唇，就闻到一股霉味，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剩下的了，她顿觉索然无味，仔细收起包裹，转身回到床边，想着将就休息一夜。

　　阿音已经收拾好了床铺，自己抱着一床被子睡在床脚，叶璎铃废了点劲将她拖回里面，这才合衣躺了下去。

　　被衾又潮又冷，她缩着身子，开始在心里思念自己的小院和温暖的床铺。

　　窗外的月亮逐渐被云彩遮住，后院被一片阴云笼罩，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这边叶璎铃却是难得做了个好梦，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在叶家花园的竹亭里纳凉，她嘴馋想要吃莲子羹，撒娇让母亲亲手端来喂她，母亲慈爱地应下，端着汤羹远远站在竹亭外冲她招手：“璎铃，璎铃，快过来啊”

　　猛一惊悸，叶璎铃转醒过来，屋外却还是有母亲的声音在唤她“璎铃，璎铃，快到娘的身边来……”

　　她如失了心智般，自己翻身下床，连外袍都来不及套，便取下门栓，推门缓缓从后院走出去。

　　母亲的声音愈发急切，催的她心头发紧，一心只想着快点到母亲身边去喝那一碗甜甜的莲子羹。

　　直至走到大殿中，她才看着母亲的脸浮在墙上，慈爱的神情如幼时一样，她已经是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墙上的脸还在笑，呼唤她快点过去，叶璎铃一步步走到墙前，伸手要去摸母亲的脸，“母亲”却突然变了脸，转成一张血盆大口向她扑开。

　　突然间一阵强力袭来，将她推到大殿中央，远离了那张吃人的嘴脸。

　　阿音慌忙扶上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阿音在背后拼命喊你，你都好像失了魂一般没有反应，要是程大哥及时赶到，你就要被那个墙上的妖物给吞掉了！”

　　叶璎铃被猛地一扯，又被阿音来回晃了几下，自觉头晕目眩，过了许久方才定下神来，目光凝聚去看程千一和那张墙上的脸，墙上的怪物被识破，已经不再化成母亲的脸来迷惑她，反而现出本面目，露出半个蛇身冲着程千一张牙舞爪。

　　程千一抽出桃木剑，剑剑斩在蛇身上，只是蛇身灵活，招招避开，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叶璎铃本吓得浑身瘫软，使不上劲，眼看着程千一落了下风，自己心里着急，摸出几张符咒便砸了过去，有一张正正好贴在那怪物的眉心，让它一时间难以动弹，只能摆出更加凶恶的表情冲着众人嘶吼。

　　程千一瞅准时机，用尽力气，一剑斩掉了蛇首，落在地上翻动几下便没了声息，不多时便化为了一滩灰烬。

　　叶璎铃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犹豫了半响，方才出声询问：“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模样和声音？”

　　程千一眉头紧锁，盯着这面墙：“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应该是一种被民间传说称为‘美人蛇’的妖物，它寄生在破落房屋的墙壁上，由阴气滋养而生，会在深夜以行客最熟悉之人的声音与相貌呼唤对方，引诱其来到自己的身边，趁其不备之际将行客吞下，此妖物害人不浅。”

　　“那就是说，这寺里离奇消失的人其实都是被这种怪物给吞掉了吗？”叶璎铃突然有所悟：“难怪这寺中只有那位僧人存活下来，因为他是听不到声音的，自然不会被这美人蛇所迷惑。”

　　程千一看着大殿中破落的佛像，显然是已经多年未有香火供奉了，不由得冷笑一声：“说来也是稀奇，在佛光最盛的大殿竟养出了这等吃人的邪物，美人蛇想要养成，不仅要有源源不断的阴气供养，还要有女子死去的冤魂为引，想来这寺庙中也是藏了不少腌臜之事吧。”

　　叶璎铃面色更加苍白，站在大殿中望着佛像，却感知到无比的阴冷，一路行来，只有衣食住行上的苦楚，今日才见到这未知之物的吓人之处，叫她顿觉前路茫茫，自己真的能平安顺利地回到叶家做回三小姐吗？

　　阿音捧着烛光站起来，有些战战兢兢地发问：“程大哥，姐姐，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吗？谁知道这庙里是否只有这一处怪物？”

　　三人一时沉默，叶璎铃也等着程千一开口做决定，一个影子却缓缓踏了进来，是那位聋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