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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美人蛇(二) 阿音捧着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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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捧着烛光站起来,有些战战兢兢地发问:“程大哥,姐姐,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吗?谁知道这庙里是否只有这一处怪物?"
三人一时沉默,叶璎铃也等着程千一开口做决定,一个影子却缓缓踏了进来,是那位聋僧人。
他面色又悲又喜,道:“几位施主好造化,我寺饱受这吃人怪物之苦,寺僧一个个离奇消失,唯有我苟且偷生地活着,如今得此帮助,斩除怪物,我替我寺几百条冤魂叩谢三位。”
“你你你,你不是聋子吗?”阿音按捺不住,率先嚷了出来。他并不像是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大殿离后院尚有一段距离,若真是失聪,不可能听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璎铃方才出来的急,没披外衣,被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志怪传奇,念出声来:“有应声蛇者,出云南夷地。此物通灵,行旅过,辄呼其名,应之,能祸人,当下无恙,至半夜旅宿,始摄吞之,虽深室密椟,不能藏也。”
“想必刚刚那墙壁伸出来的便是这传说中的美人蛇了,大殿里藏着这样吃人的怪物,师傅敢说自己毫不知情吗?”她压下惊慌,斥问道。
程千一紧皱眉头,将璎铃和阿音挡在身后:“今日之事,师傅需给我们个解释吧。此怪物需有枉死者的不甘为引,还要生于阴气至盛之处,这大殿本应是佛光最盛之处,如此滋生出这样的东西?”
僧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都是孽缘啊!”
几十年前,我寺本是这方圆几百里香火最旺之处,多少香客千里迢迢而来,慕名听经,州刺史也为我寺亲笔赐名“大光寺”,周围村镇纷纷以入我寺成僧为荣。
那年崇州府大旱,多少饥民北上寻活路,我寺位于崇州府至通州府边界,住持广德大师广开寺门,容纳了不少灾民暂住。
通州府管理严格,只肯容纳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入城,有些薄情寡义的说是要入城谋生,待寻到落脚点便回来接这些妇儒,谁料一去便不再回来,最后零零散散,走的走,归的归,半年余载,只余下十四位苦命的女子在我寺住着,还有两位已有身孕,接近临盆。
天灾连连,寺里日子也逐渐艰难,广德住持骤然圆寂,寺里那些本就无心向佛,只为混口饭吃的泼皮僧人不安分起来,凑到一起把寺中事务搅合得乌烟瘴气,扬言要把这些女子都卖去腌臜之地来填补寺里的亏空。
我当时还是初入庙的洒扫僧人,因家中过于贫苦,才舍身出家入了寺做僧人,虽心有不忍,却无力抗衡,甚至因我的懦弱不敢反驳这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这些女子都关在大殿里不给一日三餐,说是让她们向佛祖乞食,还扬言去联系卖家来恐吓这些苦命人。
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寺僧都已入眠,我被安排了夜里守寺门的活,一人在前院的耳房里诵经,泼皮僧人们带着三五个凶恶之徒拍开寺门,直入大殿,醉醺醺拿着绳子就要去绑其中的五个女子,年轻的姑娘们不堪受辱,竟接连有七八个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上,一时间血水混着雨水流成河。两位有身孕的妇人也在惊吓之中动了胎气,就要在大殿上分娩。
我目睹了这一切,又慌又急,出于心中的胆怯不敢上前阻拦,跑着要去山下报信,请人上来救她们,却被其中一个追来的恶徒拿铁棍敲了一棒,晕死在山路旁的草丛间。
幸而佛祖保佑,我大难不死,竟在雨水冲打下逐渐醒了过来。
完全清醒时已是临近天白,风雨依旧,昨夜的暴雨冲垮了山路上的石板,我无法下山,只能又顶着寒意回到寺中查看情况,却看到了令我无比毛骨悚然,此生最为痛恨,每每忆起都恨不得回到过去亲手扼死那个愚懦自己的一幕。
寺里的师兄弟们,无论昔日何种性情,都在那群恶人的指挥下麻木地搬运尸体,擦拭血迹,想要把这幢惨案掩盖下去。
我分明瞧得清楚,除了那几个撞死的女子,其他女子身上是带着伤的,她们一定是被那群恶人所杀的!
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说事已至此,所有知道内情的女子都不能留,我大光寺百年寺誉,名声能传至京都,不能被这桩事毁了,寺中人都是一体的,只有死死捂住这个秘密,我们所有人才能活下去。
我无法接受这一现实,但山路已断,无法与山下人联系,寺中一切都被恶人把持,他们让我选择死还是沉默,我,我……忆及家中父母弟妹,实在没有勇气以死证道,最后,终究还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默默在心中诵经,只求能送一程她们的亡魂。
而在托运两名孕妇的尸体时,其中一位的眼睛无论如何都闭不上,一直盯着大殿的佛像,我隐隐约约听到有婴童啼哭,绕到佛像后才发现有两个孩子被裹在妇人的外袍里,已经哭到几乎发不出声。
无法救下这群女子已是犯了出家人的慈悲之忌,贪生怕死屈服于贼人淫威是二忌,若再不能救下这两个孩子,我和寺中师兄弟所犯下的罪孽,只怕是死后下一百遍一千遍阿鼻地狱也不能赎的了。
趁着师兄弟们心神俱不在,我在无人时悄悄将两个孩子抱回了所居的禅房。
因我在寺中等级最低,分到的也是后院禅房中最偏僻角落里的一间破屋,无人愿意与我同住,反倒在此时方便了藏匿这两个婴孩。
我省下口粮,用清粥米汤喂养两个孩子。或许是亲眼目睹了惨案被吓痴了,也或许是两个孩子天生聪慧,善识时务,竟是出奇的安静乖巧,极少哭闹,因此寺中几百师兄弟,惊险之下竟也无人发现有婴儿藏于后院。
后来雨渐停,京师派下了主政的官员治理灾荒与流民问题,允许身家清白的流水拖家带口进入通州府,饥民问题暂缓。下山的道路被重新清理后,竟也有那良心未泯的人,回来寻自己的妻女。
我寺众人在恶人胁迫下闭口不言,只谎道这些女子苦等不得,早早地便下山去寻家人了,如今不知何处。
许是因我大光寺名声尚好,这些苦命人也不曾怀疑,只是一个个满怀希望地来,面露愁苦地走。
那帮恶人做了坏事心有不安,见又有人来寻,担心有一日事情败露,他们会被官府抓走问审,连夜卷走了寺中值钱物什儿逃下山去,那群泼皮僧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我看着这群恶人接连离开,这才放了心,趁夜下山,将两个孩子放在了常来求子的富庶人家门口,亲眼看着他们家的人开门,欢喜地唤来家人,将两个孩子抱进门去,才放心地回到了寺中。
只是从那一日起,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听不见了。
这必是上天对我见死不救,见恶不举的惩罚,我这样想,也安心地认了。
余下的寺僧们整顿寺庙,推选了最为老实的一位僧人做住持,他心地纯良,见我已聋,却并不曾嫌弃我,而是让我继续担着寺中洒扫之务,不用理会寺中其他事务,这一干便是几十年。
住持并寺中僧人中一概都只知道念经,不懂经营,渐渐地寺中香火减少,名声也越来越小。
又因山下连年起水灾,官府将一片村子都迁到了河对面,交通不便,肯渡河上山来拜佛的便更少了。
不知从何时起,寺中僧人一个接一个的失踪。最早是夜里在大殿诵经的僧人,早起去洒扫时已不见他们的踪迹。
再后来,夜里在禅房中好好躺着的人,清早起来去看也消失了……
住持最开始以为是这些僧人不耐寺中清苦,趁夜逃下山去了,便安抚大家不要害怕,如果想要离开,禀告他后,随时都可以走。
而随着人无声无息失踪的多起来,甚至两个、三个一起消失,寺中这才开始一片恐慌,扬言寺中闹鬼,定是为了三十年起那幢惨案来寻仇了。
自此,住持也管不住大家,寺中人逃的逃,消失的消失,兜兜转转,最后竟只剩了我一人留守寺中。
我知是大殿中有古怪,也定然与前尘往事脱不了干系,夜夜到大殿中诵经,希望她们将我也带走,可每见殿外天光大白,我便知道她们永远也不会带走我,只会让我以这残躯存于世间,日日经受道德的拷打,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僧人面露悲苦地叙述,讲到最后却又平静下来:今日能有几位侠客相助,我心中有喜有悲,这充满罪恶的人生,也要随着寺庙的消亡而终结了。
说罢,他面向曾生出美人蛇的那面墙跪了下去,面露虔诚地诵起《往生咒》,想要为当年那些女子
故事讲完了,千一、璎铃与阿音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如此惨案着实让璎铃心惊,这些女子,生前失去了庇护过的如此苦,死后凭着一腔怨念化为吃人的厉鬼怪物,越是复仇,犯下的罪孽便越多,最后被一剑斩杀,留下的也只是一堆化为灰的白骨。
如若她们不复仇,谁来为她们讨回公道?几十年前的那些家人,如今谁可否还记得她们?
阿音心直口快:“谁知道你是不是编些故事来骗我们?说不定这怪物就是你豢养的,专门吸引那过路的人来,让怪物吃掉他们,然后你再谋财害命也不一定呢!”
“他极力阻拦,是三位侠客执意要居于此。至于夜间诡异,师傅也多次提醒过。” 璎铃老老实实为僧人辩解了一句。
“那也是……好吧……”阿音想说什么,但过了一遍脑子,好像确实是如此,只能悻悻地住了口。
程千一第一次下山历练,就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怪物,现在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是翻涛过浪,恨不得立刻拿笔记下来,等遇到同门的人,定要好好念叨一番。
“师傅既然说自己曾救下两个孩子,可曾记得将这两孩子送往了哪家,如今是什么情况?” 璎铃思索片刻,方又开口询问。
如果这僧人说的是真的,他当年冒险救下了两个孩子并将他们送往好人家去。说不定这美人蛇让他无声无息地聋了是在保护他,毕竟依据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的经验来看,这怪物是要用人最渴望的人的声音来引诱他们走到殿墙前,再趁其不备之际一口吞吃下去。如此,听不到她们的呼唤反而是件好事。
僧人虽软弱,却并未参与对那群女子的屠猎,也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她们的孩子,美人蛇感念其恩,始终佑其安全。不然在这阴气森森的一座野外怪庙里,聋僧人如何能安稳独居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