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铃》铜铃铃铃铃

7、纸人 看着沈家满

　　看着沈家满门上下为因她的“死亡”获得的荣耀而喜气洋洋，叶璎铃恨不能真的化身恶鬼，吃尽这群人面兽心的家伙们。

　　可是她只能蒙着脸躲在人群里，听着众人对沈家的赞美与阿谀之声，为了不在人群中显得异常连眼泪都不能掉。

　　指甲紧紧掐入掌心，叶璎铃却浑然不知痛，死死盯住陈国公府门前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想要从中找出逼死自己的沈家大老爷、沈家大夫人、罗妈妈……还有那两个亲手将白绫套上自己脖颈的小厮。

　　也许是她充满愤恨的眼神太过赤热，沙哑的嗓子也几乎抑制不住哭声，在沈家大老爷出来接旨前，程千一拽住她的衣袖硬是将叶璎铃拖出了现场。

　　早春正午的阳光正是暖意融融的时候，照在人身上却是刺骨的冰凉。

　　扬州的叶家已经有了一个叶三小姐，叶二小姐在嫁到京城陈国公府三日后便为夫婿殉情。

　　无论是叶家，还是京城，都没有她的位置了……

　　那她，到底应该是谁呢……

　　浑浑噩噩在小院里躺了数日，程千一和十一师姐都默契地没有打扰她。

　　对于一个尚不及15岁的柔弱少女来说，遭遇两个家族的双重背叛和死里逃生的惊险一夜，如今又成了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人儿，没有寻死觅活，大哭大闹，仅仅只是怔愣几天，缓不过神儿，已经算是很出色的胆量了。

　　几天后，叶璎铃振作起来，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首饰，一对碧玉耳环并着一只纯银雕花簪子，都塞给了程千一，央求他带自己到“叶璎琴”的坟前看一看。

　　程千一打听多处，终于摸清了沈家人陵墓之地，仔细地将耳环和簪子都给她戴上后，带着叶璎铃来到她自己的墓前。

　　“叶璎琴”的墓只是个跟在沈家大少爷墓后的小坟，坟前的石碑上用朱砂刻着歪歪扭扭的“沈家长房长媳叶氏之墓”，足见对她的敷衍之心。

　　此时墓园一片荒凉，“叶璎琴”的墓前更是无半点香火纸钱，甚至已经开始长出七零八落的新草。

　　她又笑又哭，曾经无数次在叶家的那个小院里想过自己未来会离开叶家，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却从未想过自己是以如此沉默且被动的方式抹去自己在这世上的一切印记。

　　娘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有，爹从此就醉心山水不问世事，叶璎铃虽然是号称“半城豪”的皇商大户叶家二房的嫡生独女，却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无父无母无依靠的孤女。

　　以往在叶家那样多的冷眼和忽视她都可以忍耐着，假装自己是个眼盲耳聋的木头人，如今她终于逃出了那樊笼，却是以这种决绝地将自己抹掉的方式。

　　天大地大，今后自己该往何处，又该做谁呢？

　　程千一远远地站在柏树下望风，看着这姑娘跪在自己的坟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从压抑低咽到伏在坟前放声大哭，只觉得自己心里也酸涩一片，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从小就因眼睛有异被父母抛弃在山脚下，是几个贪玩的师兄偷偷下山发现了他，这才大着胆子抱他回去，想要以此善举向师父减免点责罚，从此他就成了青山观里的弟子。

　　观里日子清苦，挑水生火样样都要自己来，观里的师兄姐妹们多是弃婴或送到观里寄养的孩子，没了父母家族做依靠，只能老老实实过着清苦日子，师父会选天分突出的孩子来传承衣钵，整日背咒修炼，等到十八岁才能下山历练。

　　也许此时叶姑娘的感受，就和自己初次被师兄告知自己是被丢在山脚下，连个名字都没有的时候相似吧。

　　父亲母爱，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百年安乐……这些俗世喜乐，师父时常告诫他们要远离，可以旁立观戏，绝不可以身入局。

　　他在船上因救命之恩与叶姑娘结识，为了报恩，才想着随叶姑娘进府查看，等亲眼看到她日子过安稳和睦再离开，谁知竟窥见了大户人家的阴私事儿，幸好他们二人一起逃了出来。

　　自己是个行走江湖的小道士，叶姑娘却是位出身富户的小姐，两个人接下来该如何规划前路，如今他也看不明白了。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叶璎铃伏在坟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良久才心中清明，擦干眼泪坚强地站起来，摇晃几步后稳住身子向程千一走去：“走罢。”

　　程千一跟在叶璎铃的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却是叶璎铃轻快地转过身，抿唇笑起来，声音已不复过去几日的消沉：“怎么了，你以前在船上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这几日倒是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过活了。”

　　他有些迟疑，甚至有几分疑心面前的少女是不是被这坟地里游荡的孤魂野鬼附了体，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叶姑娘，你……”

　　叶璎铃一把摘下面前的帷罩，露出一张红肿着眼睛却神色轻松的面容：“别担心了，我已经好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做不了叶璎琴，叶璎铃，我还能做我自己，我不仅要做我自己，还要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等以后我强大了，再回来好好让这帮恶人看看。”

　　“今日这一哭，我也算是哭明白了。所谓家族，所谓婚姻，所谓仁义，样样都是靠不住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人人都会认为我无价值，可以随意被牺牲，只有我好好地活着，让他们知道女子也有自己的活法，才是对着这些人最大的讽刺。”

　　程千一惴惴地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又有些结巴：“叶，叶姑娘，真是好胆量，好见识，好……”

　　转念一想，他又问：“可是，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叶璎铃狡黠一笑：“你救了我，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啦！”

　　“啊？”

　　“再说了，你给我抹了那劳什子砂，害得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有头的，半个身子的，缺胳膊少腿的……日日夜夜都难以安眠，你不得对我负责吗？”叶璎铃想着刚刚自己痛哭时远处呆呆望她的两只鬼，顿觉气焰又旺三分。

　　只剩下程千一瞠目结舌：“你，你，你，你怎么还能看到哪些，我给你抹的月灵砂，按理说最多时效三个时辰，这都过去将近三旬了，不应该还能看到啊？”

　　“我不仅能看到这些飘来飘去的鬼魂，前日我还在你师姐的院子里亲眼看到那个烧火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纸人！你师姐这么厉害，你们师门在哪里？怎么样才能拜入你们师门？咱们师门现在有几人……”叶璎铃排解开心中郁愤，回想起这段时间的奇妙遭遇，愈发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兴奋不已。

　　她边走边说，语气中抑制不住的憧憬，只有程千一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不知所措：“这月灵砂自己第一次用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若是被师父知道，自己该怎么交代，叶姑娘到底有何神通，竟连鬼神都不怕。”

　　回到十一师姐的小院里，天色已如墨。

　　既然叶璎铃已经知道院子里活动的人儿多是纸人变的，程千一便不再顾忌，打发了她去院子里看纸人，这才迫不及待地竹筒倒豆子般向十一师姐诉说全部。

　　十一师姐可是他们青山观里最得师父看重的弟子，十五岁就能剪纸成人，为己所用，下山后靠着自己的驱鬼驱妖之能，短短几年内就在京城买下院子过起养老生活，若是她也对这种事情无法解决，那估计只能回一趟青云山向师父求助了。

　　“这……如此奇异之事，我也未曾见过，我们都是因为天生阴阳眼这才被师父选中修炼，平凡人偶尔看到一些奇象也是正常，只是如叶姑娘这般用了一次月灵砂便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一双眼睛，我也是头一遭见过的。”十一沉吟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和自己的小师弟交了底。

　　程千一眉头紧锁，皱着一张脸不知该怎么办：“那，叶姑娘该怎么办呢？”

　　十一透过窗向院子里望去，叶璎铃搬了只方凳坐在院子中央看来来往往的人砍柴烧火做饭，有些人走着走着腿一绊就落地变成了一张纸人，她不惊不惧，反而小步跑过去将纸人收起来以免被其他人踩到，真真是个有趣又大胆的姑娘。

　　“依我看，如果叶姑娘愿意，小师弟你最好还是带她回一趟青云山找师父看看好。”十一想了又想，还是只能这样建议。

　　不过只是说说，京城距青云山所在的西南之地有千里之远，叶姑娘一介弱小姐可比不得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粗人，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问题。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看她并不怕这些妖邪鬼魅，许是我头一次使用月灵砂，用量不当才让她的眼睛维持至今，我送她回江南的叶家如何？也许到那时候，她的眼睛就会没事了。”程千一好不容易下次山，现在又闯了祸，再要他回去日日受师父唠叨斥责，正是十分不乐意。

　　“只怕没你想的那般容易，她在叶家是嫁出去的姑娘，沈家又已让她死亡，天子都颁下来了贞洁石坊，现在要回叶家，以什么人的身份回去？”十一在心中暗叹小师弟到底涉世未深，不懂世间对女子的恶意与严苛要求，如若真就这么直接地将叶姑娘送回叶家，恐怕第二日她们就能看到叶姑娘的冤魂来找她们索命了。

　　“不会吧，至少叶家还有她父亲在，再说了，叶姑娘是替自己与人私奔的二姐姐出嫁的，现在明面上为夫婿殉情的也是叶家二姑娘，如若真正的二姑娘没有回家，我们送叶姑娘回去，刚刚好将一切归于原位，如此也不枉她至纯至善之心，救我一命。”程千一仔细回想叶璎铃给自己讲过的信息，由此推断。

　　“程千一，十一姐姐，你们快看这些纸人，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恢复人形呢？”叶璎铃捧着纸人闯入两人的对话，两人一时间都缄了口。

　　十一温和地摇了摇头“这些纸人只是我随手用桑皮纸剪的，承载灵力少，化形一两日就支撑不住了，如今他们不过是回归了自己的本体，你要是想和这些纸人多玩几日，我可以用朱砂浸泡过的纸为你剪几个，只要不沾水火，那样的纸人能陪你数月呢？”她见叶姑娘生性纯善，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仍能保持坚强，心中已是十分喜欢她，何况她还有这样一双奇异的眼睛，若是有希望能成为自己的师妹，自立于人世间不受人摆布，更是缘分。因而十一在面对叶璎铃时总是带着十分善意。

　　叶璎铃想了想：“只陪我几日，那还是算了，刚建立了感情，就要分别，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成为朋友。”

　　十一笑了笑，叶姑娘年纪虽小，看事却是十分通透，让两人纠结的难题应该说给她听，是要回家，还是跟随他们去青云山，毕竟最终还是叶姑娘来拿主意，于是便直接开了口：“叶姑娘，此事关乎你接下来的路，我和千一都不好替你做决定，还是你来定夺吧。”

　　叶璎铃已经猜到了是何事，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道：“你们在讨论的，是我要去哪的问题吧。虽然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些奇怪的东西，我却并不后悔，能够看得见的鬼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虽为人却在心中藏着恶鬼的东西，能有幸窥见另一个世界，我觉得很有趣。不过，虽然很想随你们去青云山，可那毕竟是我从未涉足过的未知之地，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拜托二位，送我回一趟叶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