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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牌坊 叶璎铃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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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璎铃无所谓道:“送一套衣裳就行了,本来就有一套是备用的,再说了,也不是我的,未来夫婿穿不穿还不一定呢,还是眼前的人最重要。”
程千一并不理解她此话的意思,碍于身上确实难受,便拿着衣裳匆匆在屏风后套了上去,想着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不像话,也粗粗重新束了发。
他还是头一回穿这样好的衣服,细棉布的内衬,墨青色绣竹叶暗纹的外袍,丝绸滑溜溜的,即使穿在身上也总让他疑心会掉下去,只能别别扭扭地穿着出来了。
叶璎铃见他提着下袍回来,不禁得眼前一亮,这少年穿青色短打像个江湖莽人,现在套上了这锦缎长袍,又用一根木棍束了发,面容俊秀,立时便像个富家小公子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你这样一打扮,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翩翩风范。”她指着程千一调侃道。
程千一傻笑了一下:“这衣服一定很贵吧,我该怎么还给你?”
思索片刻,他又张口:“要不,我给你画几张符吧,不过,不能保证有效,因为我刚出师,手上工夫到底不精。”
叶璎铃搬了绣凳坐在他面前,幻想道:“不用还给我,我要你那符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说我身上阳气很旺,不会有鬼什么的来接近我吗?以后,等我嫁进了京城,日日有人守着伺候着,肯定也用不上这些的。”
“不过,”她话风一转:“如果你真的想还给我,就给我讲讲你的故事,还有外面的世界吧。”
程千一平日最爱听的就是下山的师兄师姐们给自己讲些外界的故事,他下山这半年来,也听了不少,正缺个人来倾诉,叶璎铃愿意听,他自然是乐得奉陪,手脚并用,连比带划,一连说了一个时辰,叶璎铃都替他添了三回茶。
等他终于说个差不多,这才停下来,忽而又兴致勃勃地道:“要是你愿意,我真想让你去我们青云山上看看,那里的风景才叫一绝呢!”
话毕,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顿时烧了起来,面前这位小姐是要去京城成亲,嫁给什么公子的,哪里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吃水都要自己亲自挑的青云山,便摆摆手,讪讪笑起来。
叶璎铃托着脸,专心致志地听着,当听到自己可以去青云山,当即眼睛就亮了起来:“当真?我真的很愿意去!”
随即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些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可是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不会有机会去青云山了。”
程千一挠挠头,想着怎么能让她开心一点,便顺着挑起另一个话题:“成亲是什么样子,你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吗?我看你很小的样子,怎么大户人家成亲都这样早吗?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叶璎铃恹恹地低声回道:“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可偏偏不知道自己是谁。”
从上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叶璎铃,只能做叶璎琴了,过去的十四年,一切都被这样仓促而混乱地抹去了。
“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这下,程千一是真的好奇了,下意识就将疑问脱口而出。
叶璎铃没有搭话,过了半响,程千一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想换个话题时。
她突然开了口:“我的名字叫叶璎琴,不对,我的名字叫叶璎铃”
“也不对,我就是叶璎琴。”
“错了,我其实真的是叶璎铃。”
她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程千一诉说,相互矛盾的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才有些泄气地道:“其实,这桩婚事根本不是我的,我是替二姐姐璎琴嫁的,我实际上是在家排行三姑娘的璎铃。”
程千一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出言打断她。
叶璎铃继续道:“这桩婚事是从高爷爷那辈就定下来的,说是沈家太老爷年轻在江南做官时曾被高爷爷救过一命,两人就约定要成儿女亲家,只不过我祖父辈和父亲辈都没有生出女儿,这婚事便落到了我们这一辈头上,人人都说沈家是个重情重义的,如今在京城发达了也没有毁约。”
“本来定下的,是大房的二姐姐璎琴和沈家大公子的婚事,可就在喜船启程的前一天,二姐姐留下一封书信,就突然从叶家消失了,大伯母便劝了我来替嫁,说这是门顶顶好的亲事。”
“正好,我也不想再待在叶家了,便应下了亲事。”
“他们都说我和二姐姐是年龄最相仿的,同族姐妹,面容自然也是相似的,沈家人一定不会发现替嫁的事,从此就让我以璎琴姐姐的身份活下去……”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万一沈家人看出来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京城那么远的地方,就算是受了欺负,也不能找人来给我撑腰了……”
她絮絮叨叨地将内心的忧虑与害怕都说了出来,大伯母本来嘱咐了她要将这些全都咽在心里,直到死的那一天也不能说的,但不知道怎么地,她突然很信任面前这个才认识了半天的少年,鼓足勇气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程千一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些,有些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这个姑娘,虽然脾性意外相投,但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有心想帮,对方也未必愿意领情。思索片刻,还是发自内心地道:“我帮你撑腰!”
叶璎铃诧异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笑出声来:“你帮我撑腰?你怎么帮我?小道士,你是要满天下到处走的人,我是个打出生起命运便注定了只能囚在深宅院子里的人,就算你想帮我撑腰,又能怎么做呢?”
程千一没有打哈哈,只是无比坚定又认真地道:“无论如何,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是不会忘的,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身陷囹吾,或是不想待在那里了,我一定带你出去。”
叶璎铃心里十分感动,却也没有应声,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从这天起,程千一就暂时躲在了叶璎铃的房间里,也幸得柳妈妈和小环并没有为她守夜的习惯,两人躲在舱室里说话竟也无人发现。
只是程千一嘴上说着自己的身体硬朗似牛,夜里却开始发起了烧,吓得叶璎铃手忙脚乱,最后还是自己也装病,才从柳妈妈那里拿到药给程千一服了下去。
听闻程千一也是要去京城投奔人,叶璎铃索性让他一直跟着自家的船到了京城才下去,两人在这段时间里谈天说地,她总算是把自己在游记上看的那些东西都在程千一嘴里得到了证实,自觉大涨见识,对程千一也愈发殷勤。
船到了京城前的那一夜,程千一才悄悄与叶璎铃告了别,还是穿着自己那身青衣短打从窗户跳了出去。
叶璎铃目送他远去,在夜里的河面上越游越远,不禁惆怅不已,为自己唯一一个朋友的离去而悄悄哭了一场,第二天下船梳妆时却被柳妈妈误以为是担忧婚事,于是便又将自己的那一套婚后生活法则给叶璎铃传授了一遍。
谁料刚到了陈国公府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哭声,还有小厮跑出来挂白幡,随后的事情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一般,至今她还觉得不甚真实。
躺了数日,叶璎铃结识了程千一和他的十一师姐,等到她和程千一的伤势都好全,能够正常说话,下地出门,已经是两旬之后了。
她带了罩帘,跟着程千一悄悄到陈国公府附近去打探,正巧撞上了圣上派人来为陈国公府立贞洁石坊,大赞其家风正,女子贞,满府兴。
而那个用木偶人伪装成的“她”已经在数日前就与沈家大公子沈明璟一起下葬了。
沈家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来敲门,连夜装殓了她还钉死了棺门,这才一直没有发现棺材里的人只是具木刻的,也才给了她逃生的机会。
看着沈家满门上下为因她的“死亡”获得的荣耀而喜气洋洋,叶璎铃恨不能真的化身恶鬼,吃尽这群人面兽心的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