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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珠 叶璎铃慌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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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璎铃慌地挪开身子,打开柜门,里面的少年像麻袋里的土豆般滚出来,脸上已是憋得通红。
她去门边探了探,确认柳妈妈和官府的人都走远了,周边也没有其他人,船也即将起航,这才缩回来,关紧了室门,走到程千一的旁边和他说话。
“你,没事吧,我也是无意间才发现窗下还有个暗柜,虽然小了一点,也算是救了你的命嘛。”她看着狼狈不已的程千一,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程千一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大口地喘着气,刚刚在柜子里他连呼吸都不敢,几乎都要窒息了。就算现在旁边还有个陌生的少女正瞪着大眼睛直直盯着他,也顾不得羞涩了。
船舱远处的几只水鬼已经消失不见了,叶璎铃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看着他像只死鱼样翻着肚皮仰面朝天,觉得十分好笑,索性任他去了,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
桌子上乱糟糟的,叶璎铃盯了程千一片刻,便不再乱看,若论逾矩,她今日的做派早就不是大家闺秀所为了,看不看也就无所谓了。
程千一看她收拾了桌子上的摆饰,又自己拿着白釉壶倒了水出来,摆在他面前:“凑合着喝口茶吧,可能凉了。”
程千一歇够了,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回过神来对她说话:“你真是个大家小姐吗?我看小姐们都是穿金戴银,身边跟着好多人呢,你举手投足间有那种风范,论心思却是大胆极了,说话也有种市井气。”
叶璎铃抿着嘴笑起来:“你个小贼,说话当真有趣极了,大家小姐就不能说话随意一些吗?非要我惊惊慌慌地喊人进来捉了你拿到官府去,让他们狠狠打你几十个板子,才能有大家高高在上的风范吗?”
程千一想了想她的话,一时无言,湿衣裳贴在身上实在难受,于是便上下扯了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臂膀,还要弯下腰去撸裤角时,却被叶璎铃制止了。
她有些慌张,脸也红了几分:“你干什么呢?就这么在一个姑娘家面前宽衣解带了?本小姐虽然救了你这落难小贼,可完全没有与你更进一步的想法,你趁早把那些非分之想都去了!”
程千一终于明白了她身上那种令人感觉怪异的市井气何在,凑近一点低声道:“你是不是,看了新出的话本子《还珠》”
《还珠》是当前市井坊间最时兴的话本子,讲述了贵族小姐崔明珠在无意间救下落难异域少年,并将他藏在自己的闺房里,少年少女逐渐萌生爱意,经历了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后又再度重逢相爱的故事。
此书文笔甚好,情节更是大胆非常,虽被一些酸儒痛批,将其与秦楼楚馆唱的淫词艳曲并列为毒书,却仍旧挡不住民间对《还珠》的喜爱,大家小姐们也多有私下里偷看的。
程千一未出师前,每次师兄师姐们下山,他都会央求他们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解闷。
《还珠》正是十一师姐带回来的,师门争相传阅,归一师妹甚至连夜手抄了一本。
如今听这古怪的小姐提起书中念词,他这才灵光一闪,明白了为何她如今大胆,竟愿意顶着风险救下自己。
叶璎铃有些慌乱,她可是清楚平日里瞒着人看的那些不是什么正经书,突然被挑破,到底有些挂不住脸,摆了摆衣袖故作郑重道:“本姑娘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小贼,还是赶紧想想自己接下来怎么办吧。”
程千一看出了她的心思,并不想让她难堪,毕竟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了想,他回道:“等你们的船起航,到了下一个渡口,我便离去,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千一没齿难忘,将来如有机会,一定回报。”
叶璎铃看着了程千一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他身上,一定十分难受,便走到箱笼前,想要找出一件适合的衣服让他换下,毕竟初春天寒,若是冻病了,人可就不好藏了。
只是翻来找去,都是些姑娘家的披肩、罗裙、绣带,也是,她这里怎么会有男人用的东西。
找了半天,还是没有翻到他勉强能穿上的衣服,这少年肩宽腿长,足足比她高了两头,她的这些衣裙也不能强套上去。
叶璎铃有些泄气:“我想给你找件干爽的衣裳,但我这里也没有你能穿得上的。”
程千一甩甩湿发,并不在意这些:“不要紧,衣服贴身穿,一会儿就干了,我一路从青云山历练至此,更多的苦头都吃过,穿件湿衣裳算不了什么。”
有了!叶璎铃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拿着钥匙开了最里面的箱笼,果然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套男子衣物,从冠帽、里衣、外袍、腰带到锦靴一应俱全,这便是新妇准备给未来郎君的见面礼了。
箱笼都是二姐姐璎琴准备的东西,她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式地替婚罢了,只希望这果真如大伯母所言,是门顶顶好的婚事吧。
摸着衣裳上细密的针脚,叶璎铃暗暗想,这一定不是二姐姐亲手做的,以前她们一起读女学时,二姐姐总是和她一起在后排打瞌睡,女红课也是上的马马虎虎。
听闻二姐姐私逃了这幢婚事,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有没有被叶家找回去。
叶璎铃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拿着衣裳转了身:“你试试这件吧。”
程千一十分羞赧,连连摆手:“不用,我的衣裳很快就干了。再说,这里,也没有可换衣裳的地方。”
叶璎铃有些红脸,直直道:“你可以在披风后面换,我保证背过身去,不看你。”
两人推脱了片刻,程千一才别别扭扭地准备接过衣物。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柳妈妈的声音传来:“二姑娘,作画的笔和墨,奴婢重新拿来了。”
叶璎铃一急,面前的少年已经飞速地从窗户跳了出去。
她傻了眼,但还是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箱子上,先去给柳妈妈开了门。
柳妈妈拿来的都是上好的笔墨纸砚,那松香墨,平日里叶璎铃可从来用不上的。
她咳了几声,看到叶璎铃还望着墨和砚,心里也有几分暗笑,这样的东西,对二房的三姑娘来说是贵重,对大房的姑娘们可算不了什么,大夫人因着愧疚,给二姑娘置办的嫁妆可都是好东西,只是二姑娘私自逃婚,大夫人不得已劝了三姑娘替嫁,嫁妆大半已经装船,只能匆匆扣下了十几箱嫁妆,倒也便宜了三姑娘了。
叶璎铃慌乱接过柳妈妈手中的东西摆在桌上,想要作出一幅自己正准备作画的模样,想要尽快让柳妈妈识趣地退出去,程千一方才太急,直接就跳了出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很想趴到窗前去看看情况,但又不敢引柳妈妈过去,万一被发现了,她这里可吃不了兜着走。
柳妈妈放了东西,却不肯立刻走,佯作关心状,四处看看理理,就看到了箱笼上的男人衣物,她惊呼一声:“姑娘,你怎么就这样把给未来姑爷的见面礼拿出来了?这衣裳,可是要到了洞房花烛夜时,你们夫妻双双要私下送的。”
离了叶家,她在二姑娘身边是唯一主事的人,身份自然比以往受人尊敬多了,再者她心里对叶璎铃并没有太多尊重,自己也是成过亲,有儿有女死了丈夫的人,嘴上便也没个把门的,什么浑话都说了出来。
饶是读多了话本子的叶璎铃,也不禁红了脸:“妈妈说什么呢,这些,还早呢。”
“我看今日天气甚好,便打开箱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除灰晾晒的东西,才不慎翻了这出来,妈妈莫怪,我这就放回去。”叶璎铃随意编了个借口,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柳妈妈促狭地笑起来,想必三姑娘也是思春了,想着看看未来夫婿的东西,这才翻出来,左右不过是些少女的心思,她一时起了兴,收了衣裳便将叶璎铃拉到桌前坐下,低声絮絮地说男女成婚的礼节、双方的婚后生活与职责。
叶璎铃想着窗外的人,并不怎么仔细听,只是不停地粗粗点头应是,想尽快应对过去。
只是柳妈妈越说越起兴,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姑娘,莫怪妈妈多嘴,这些,就是生身母亲也未必说的如此细致了。”
说完她才有些后悔,暗道不好,谁不知道二姑娘的母亲早早就与二老爷和离了,自己现在说这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所幸叶璎铃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她道了几声谢,亲自打帘送了她出去:“多谢妈妈今日的教导了,璎铃,不,璎琴定当牢记于心间,今日风平浪静的,江上风景也甚好,我不方便出去露面,就劳烦妈妈为我多看几眼吧。”。
船尾有几个婆子素来爱打叶子牌,柳妈妈也时常过去坐主桌,她是知道的,这才想着把话题引过去。
果然,柳妈妈一听这个,就歇了和她再谈的心思,急匆匆地跨步到船尾去了。
叶璎铃眼疾手快地插上门,这才赶紧跑到了窗外探头看,程千一吊在船板上的一根粗绳上,下半身都浸在水里,面露痛苦,显然已经是坚持多时了。
她递出手去:“我拉你上来。”
费了好大一番劲儿,叶璎铃也差点被拉下水去,两人才总算是顺利上来了,冲击力太大,程千一瞬时便扑倒在叶璎铃身上,溅了她一身水。
两人红着脸爬起来,气氛紧张,一时无言,还是程千一讪讪地开了口:“你这妈妈,还真是,还真是……”他斟酌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言语,说到一半还是闭了口。
叶璎铃把刚刚的衣裳重新翻出来,递给程千一:“穿上吧,你到屏风后面去换,穿着湿衣裳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程千一并没有接过,迟疑地问道:“这不是,你,你给未来夫婿的吗?”
叶璎铃无所谓道:“送一套衣裳就行了,本来就有一套是备用的,再说了,也不是我的,未来夫婿穿不穿还不一定呢,还是眼前的人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