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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牡丹(二) 树影森森下 ...

  •   月上柳梢,不知何时起,庭院中已响起了悠悠琴声,还伴随着女子唱腔:“惜我二十载,与君磋磨久。"

      寒意一激灵,璎铃坐起身来,看到阿音一张惊恐的脸:“别出声,院子里有人在弹琴。”

      顺着她的话,璎铃仔细聆听,果然是有古琴声激越,弹的还是坊间颇为流行的《思凡》,此曲需要弹奏者边弹边唱,故而对其技艺要求极高。

      孟府的仆人不是说他们小姐体弱,早就歇下了吗?怎么会有人敢在大半夜里弹琴。

      再一想到,阿音方才说的,昨夜给他们开门的那个跛脚老伯是个纸人。

      荒郊野外、突现孤宅、纸人守门、夜半琴声……

      璎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她戳破窗户纸往外看,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罩盖,庭院里树影婆娑,鬼气森森,远远地看不清是谁在弹琴。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凄婉,明明离得很远,却如飞刺般一股股地往耳膜里灌,扰得人不得清净,头痛欲裂。

      阿音是纸人,自然不受这些声音影响,看到璎铃实在痛苦,便慌忙从枕头下摸过那只银铃铛晃起来。

      角落里的那间厢房很快亮起灯来,吱呀一声推开门,平时微乎其微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大,让璎铃听得心惊肉跳。

      程千一很快从厢房里出来,捧着烛火来敲两人的房门:“是我。”

      璎铃顾不得魔音入耳,跑过去开门,见他也是眉头紧锁,三人心中俱是一紧。

      “琴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定要逼我们出去看看一样。”他下了结论。

      “那,我们要去庭院里看看吗?” 璎铃的声音颤巍巍的,不由得在心里暗道自己这群人真是倒霉,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又碰上事了。

      “那位小姐身边的妈妈不是说让我们晚上早些歇息,庭院里有何动静都不要管吗?”想起那个面冷女人走前硬邦邦撂下的一句话,几人都在心中泛起了嘀咕。

      不让出去,说明夜里庭院里的动静肯定不正常,可那弹唱的女子分明是要逼他们出去瞧瞧,继续留在这厢房里被折磨,不如出去搏一搏。

      璎铃思及此,穿上外衫,将铃铛系在腰间,又紧了紧头发,坚定道:“程大哥,我们去院子里看看吧,这女子越唱越凄婉,听得我心里发酸,难受得紧。”

      “我们三个小心些,从庭院里悄悄过去,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至少要看看那弹琴的是人是鬼!”

      程千一点点头,推断道:“黄昏时分,小姐就已睡下,如今夜半弹琴却无人来拦,如果不是这庭院里的人都不对劲儿,那弹琴的必然就是这孟府的主人——孟小姐了。”

      “客从远方来,岂有不拜谢主人之理。”他笑起来,将烛火递到璎铃手上,抽出背后的桃木剑,这才道:“让我们去会一会这位体弱的孟小姐吧。”

      璎铃小心翼翼护着这一点烛火,和程千一肩并肩往庭院里走,阿音紧张兮兮地攥着她的衣袍,浑身都在发抖。

      璎铃分不开手,只能冲着她温和一笑:“不要紧,有程大哥在,我们不会有危险的。”

      程千一听见她的话,无声地笑了笑,拉过璎铃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后方。

      夜里露重,地上的水汽一点点漫上小腿,冰得人心里发毛。

      环顾四周,璎铃这才看到这庭院里竟围着种了一圈松柏与槐树,庭院中间还种着一棵巨大的柳树,柳枝在夜风吹拂下摇摆,让她心里愈发觉得怪异。

      松柏常植于陵墓前,柳树和槐树在民间传言都是招魂的树木,植于坟前以祈佑阴宅安宁。

      孟府好端端一个大户人家,怎么会连这些风水之说都不懂,直接将木植于宅,似乎,是要困住什么,还要安抚什么……

      “程大哥,昨夜匆忙,方才细看,这宅子倒是有许多不对劲之处……”她附耳低言,将自己觉察到的一一相告。

      两人头对头地交谈,反而忽略了眼前的路,只要阿音惊叫一声,璎铃下意识抬头,一只画着拙劣五官的男纸人正站在她们面前,阴恻恻地盯着几人。

      在一点烛火的映照下,他的存在更显诡异,白惨惨的一张纸上,绘着浓眉和两只空洞的眼,嘴巴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竟然还在说话:“几位客人,大半夜的不歇息,这是要去哪里啊?”

      “是那个给我们开门的老伯!”璎铃极力压住自己心中的惊慌,看到这纸人的左腿缺了一半,想起阿音说的老伯是纸人,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谁。

      “看来,我们几个当真是不走运,竟误闯了阴宅了。”程千一苦笑一声,强作镇定地向老伯道歉:“这位老伯,今夜天光甚好,我与两位妹妹被院中琴声唤醒,高山流水难觅知音,今夜闻此琴音,心潮澎拜难入眠,故而想要来到庭院一睹弹琴者风姿。”

      “我不曾听到什么琴声,几位客人怕是睡迷糊了吧。”纸人声音沉稳无波,似乎真的没听到什么琴音。

      “老伯,你当真听不见庭院里的琴声吗?”璎铃按捺不住,就要往前探,指那柳树下弹琴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琴声分明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几位客人,再往前就是我们小姐住的院子,府中长辈不在,小姐尚未及笄,心善收留你们已是极限,请勿再胡言乱语强闯内宅了,我们老爷可是启元二年的进士出身,如今官居正七品知县,你们若是再放肆,等老爷回来了,必会好好惩戒你们一番……”纸人提及自家府上主人的地位,激动起来。

      “等等,你是说,你们家老爷是启元二年的进士出身?”璎铃皱起眉头发问。

      “同同……同进士出身也是进士出身!”

      “不是的,老伯,我是问您家老爷当真是启元二年的进士出身,如今还在任上吗?”璎铃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无奈地又问了一遍。

      “那还能有假?我们家老爷可是孟家三代单传的独子,三十有二即中了进士,光耀门楣的读书人!”纸人兴奋起来,声音也变得尖细。

      程千一觉得十分头痛,荒郊野岭地误闯阴宅,现在他们应该做的是尽早离开这里,只是半夜时分,正是阴气最重之时,他们恐怕走不出这座宅院,只能祈求宅院的主人莫存恶意,等到天亮时分,他们大概就能从这片坟地走出去了。

      “他们都不对劲儿!”璎铃拉过程千一,笃定地道。

      “我们都进了阴宅了,他们肯定不对劲儿啊。”

      “不是,是时间不对!”璎铃极力调动自己脑中的知识:“启元是太祖初登基时定下的年号,距今已近六十年,太祖皇帝龙驭宾天已有二十余载,方才这纸……老伯说孟府老爷三十二岁中进士,现在应该有近百岁了,怎么可能还在任?孟府的小姐也不可能是尚未及笄……”

      “阴宅中时间停滞不为过,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入土前的时间与记忆。”程千一以为她对这些不了解,耐心解释道。

      “不对,不对。”璎铃摇摇头:“何况,庭院中边弹边唱的女子所奏之曲,是近几年坊间才流传的《思凡》,一位几十年前就逝世的女子,怎么会半夜在阴宅里弹唱时兴的新曲?”

      “要么,在这纸人在撒谎;要么,是那弹唱的女子不对劲!”她下了结论,又道:“我闻那女子琴声如泣如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如果因为我们害怕,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了,我心里实在是过不去。”

      程千一没想到一首曲子背后还有如此多的故事,脸色也凝重起来:“阴宅囚禁人的生魂,我曾在书中看到过记载,看来,我们今日是必须要闯一闯这庭院了。”

      “阿音,你在这里拦住这老伯,我和璎铃到庭院里去看看。”

      “好的!”阿音兴奋应下,张开双臂围着纸人不让他去拦程千一和璎铃,纸人缺了半条腿,被她耍的团团转还是越不过去。

      程千一抓着璎铃的手大步向前跑,待跑到庭院柳树前,便看到有位身着绿罗裙的女子背对着她们在弹琴。

      “你是谁?为何在这里?”璎铃鼓起勇气发问。

      那女子许久才应答:“我是孟知县的女儿孟巧娘,死去已有五十年了,日日待在这宅子里,心情苦闷无以抒发,这才在夜间弹琴……”

      “你若当真是五十年前就逝去的孟小姐,为何会唱近日坊间才流行的《思凡》?你真的是孟小姐吗?”璎铃并不相信她的话,这位女子回答前久久沉默,像是在回忆什么,这套说辞是这座阴宅里的人告诉她的吗?

      璎铃想上前就看看这女子的脸,一直背对着说话让她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被柳树巨大的树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腰间系着的银铃铛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女子听到铃铛声,忽然丢下古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素白清秀的脸:“我是孟巧娘……不对,我好像也不是孟巧娘……张巧儿是谁?我的脑子里怎么会一直想起这个名字……王生……爹爹……”

      璎铃被她的这幅痛苦样子惊了一下,倒在地上一时竟忘了起来。

      程千一上前扶起她:“这女子是被拘了魂在这里替代了真正的孟小姐,那铃铛声会让人头目清明,也正是因此,她才短暂地清醒过来,原有的记忆和被灌输的记忆冲突,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那,真正的孟小姐去哪里了?”璎铃惊骇至极。

      “至于这个,当然要问问小姐身边服侍的人了。”程千一拉过璎铃在身后,握紧了她的衣袖,微微一笑,看向庭院角落处的女人,随即在璎铃耳边道:“这位,才是真正的鬼呢。”

      月亮露出一角,那位高颧骨的冷淡妇人原来一直站在角落处盯着她们,树影森森下,她却没有影子。

      弹琴的女子似乎已清明过来,她跌跌撞撞走过来,与璎铃站在一排,惊恐发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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