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铃》铜铃铃铃铃

14、绿牡丹（三） 夺魂

　　程千一的话让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璎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高颧骨的妇人从槐树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洒在她身上——她没有影子。

　　“你们不该来这里。”妇人的声音比先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小姐该休息了，你们不能惊扰了她。”

　　“孟小姐几十年前就逝去了，这庭院里弹着《思凡》的女子根本不是她！”璎铃紧皱眉头，鼓起勇气道：“我们无意惊扰府上，本也打算闭目堵耳地在这里住上一晚就离开，但既然阴宅里拘了人的生魂，那便由不得我们装聋作哑了。真正的孟小姐在哪里？你们为何要把这位张小姐困在阴宅里？”

　　妇人的脸色在月光下愈发惨白：“好个聪明的姑娘。我们府上也本无意留宿诸位，是诸位强要住进来，互不打扰各自安好便是，为何还要多管闲事，真当我们家里是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庭院四周的纸人忽然全部动了起来——洒扫的、守夜的、提灯的，十几个绘着拙劣五官的纸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速，白惨惨的脸上统一挂着诡异的笑容。

　　“程大哥！”璎铃惊呼。

　　程千一早已拔剑在手，桃木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璎铃，带着那个姑娘退后！”

　　张巧儿的魂魄此刻已完全清醒，她惊恐地看着四周：“这、这里是哪里？我不是在家里吗……”

　　“待会再解释！”璎铃一把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银铃铛，“阿音，过来！”

　　阿音正与那跛脚纸人周旋，听到呼唤，立刻像片叶子般飘到璎铃身边，两人将张巧儿护在中间，背靠着背。

　　程千一已经与纸人们交上手。桃木剑劈在纸人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被击中的纸人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化为灰烬。但这些纸人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个，又从暗处冒出两个。

　　“他们受那妇人操控！”程千一喊道，“必须先制住她！”

　　璎铃抬眼看去，那妇人已退到柳树下，口中念念有词，庭院中的柳枝疯狂舞动，槐树的影子也如有生命般蔓延开来，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

　　“程大哥，你还能坚持多久？”璎铃急问。

　　程千一望了望天色，已有渐白之意，阴宅见不得天光，只要天色一亮，就会消失，如果不能在此之前将张巧儿带出去，只怕他们一行人都要丧命于此了。

　　“时间不多了，快找出口，我们要在天亮之前离开孟府。”他手持桃木剑与多个纸人纠缠，已是手忙脚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从包袱里抓住一把东西往纸人身上砸，想要吓退他们给自己挣出一条出去的路。

　　趁此机会，璎铃从怀中掏出十一师姐给的符咒——这是临行前师姐塞给她的，说是危急时刻或许有用。她不懂咒法，只能凭直觉将一张黄符朝那妇人掷去。

　　“敕！”程千一恰好回身，剑尖一指，那张符咒“嘭”地燃起金色火焰，如箭般射向柳树下的女鬼。

　　妇人侧身躲过，但衣袖已被火焰燎到一角。那火焰仿佛有生命，顺着衣袖往上蹿，她当机立断，撕掉整条袖子才阻止了火焰蔓延。

　　见势不对，纸人们纷纷停止动作，木讷而呆板地站在原位不敢动弹。

　　那妇人忽地长叹一口气，面露悲苦，向璎铃几人下拜：“几位少侠好身手，技不如人，是我等莽撞了。”

　　璎铃被她突然的示弱弄得不知所措，警惕而茫然地盯着她。

　　随着她的示弱，纸人们也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璎铃拉过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绿裙女子护在身后，便听这妇人开始讲述孟府过往。

　　这里是五十年前孟知县的独生女儿孟巧娘的坟墓，巧娘十五岁而亡，孟知县夫妇爱怜这个女儿，几乎耗尽一半家财为她精心打造陪葬品，仿照家中的仆妇一比一地扎了纸人，像送女儿出嫁一般将巧娘葬于此。

　　妇人秦氏本是巧娘的奶娘，因自己失去了女儿，一直将巧娘视为亲生女儿般看待，虽然严苛但充满慈爱。

　　巧娘死去后，秦氏因悲伤过度很快也病死了，孟家人感念她的忠义，将她与巧娘葬在一起，请她在阴间也好好护着自己的女儿。

　　从此秦氏便带着巧娘在这地下的孟府过活，当初烧成的纸人如常地服侍着，只是他们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

　　以前也有过路人上门叩问，请求借宿。巧娘心善，无不应承，甚至与这些过路人弹琴对唱，聊表慰藉。

　　但这些过路人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一片坟地中躺着，都是惊骇之极，甚至请了法师来做法驱鬼，扰得孟府不得安宁。

　　秦氏这才定下规矩，尽量不留宿生人，也不让巧娘与客人们见面。

　　一个月前，有绿裙女子披头散发上门，说要在此寻找一个人，但具体说要找谁，她总也说不清，只记得自己名为张巧儿。

　　秦氏认出她只是一缕生魂，不知何故脱离身体，懵懂行至此。

　　孟府的人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也不能送她回去寻找家人。

　　而巧娘多年来一直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看看爹娘，她发现了巧儿与自己竟是同月同日同时生，两人生辰八字极为相似，便生出了心思，要求秦氏将巧儿的魂魄留在孟府替代自己，而自己则趁机离开，去遥州城里看看孟家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秦氏百般阻拦不成，巧娘悄悄逃出了这里，她是这座宅院的主人，如果她不在，整座孟府都会逐渐消散。

　　为了等巧娘回来，秦氏只能暂时将巧儿留在这里，阻止他们带走巧儿，也是害怕断了和巧娘的最后一丝联系，巧娘永远都回不来了。

　　“不知几位少侠要去往何方？可否前往遥州城？如果能够在城中遇到我们家小姐，就请劝阻她尽快回来吧，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孟府怕是早就不存在了，人鬼殊途，小姐要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秦氏言至此，不禁得眼泪连连。

　　璎铃好奇心起，转头望向程千一：“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为何没有转世投胎，反而一直被困在这里？”

　　“这宅子正处坟地中心，是块极好的阴地，所以才能供养孟府一众非人之物这么多年在此生活。按理说，人亡故四十九天后就会被阴差带走，为何他们都没有离开，怕是在下葬的时候，被有心之人做了些法，有意将他们困在此处不能离开。”程千一绞尽脑汁，回想书上的记载。

　　“魂魄在人间游荡太久，否则就会因心生嫉恨、怨气积攒而很快化为厉鬼。”他仔细回想秦氏刚刚的话语，忍不住摸了摸手边的桃木剑：“孟巧娘至少离开这里有近一月了，如果不能尽快将她找回来，遥州城里，只怕又要多几桩惨案了。”

　　“那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去寻找孟小姐吧。”璎铃似懂非懂，但听出来了眼下事情很紧急，便紧急催促道。

　　“我们走可以，也能够到遥州城带你们家小姐回来，但巧儿姑娘，我们要带走。”程千一对着秦氏道，随后附在璎铃耳边一阵低语。

　　璎铃拿出离开京城前十一师姐相赠的纸人，让张巧儿的魂魄暂且附在这上面，化为人形，这样他们才能从阴宅里带走她。

　　秦氏应下，又跪在地上行了拜礼，释然一笑：“多谢几位，等见到了我们家小姐，务必和她说，秦妈妈在家等着她，让她在外不要贪玩，尽快归来。”

　　璎铃上前扶起她，她的手粗糙又冰冷，却并没有让璎铃觉得难受，仔细瞧瞧，秦妈妈的眉眼倒是比当初送自己去京城冲喜的刘妈妈和善多了。

　　见几人都郑重点了头，秦氏又是眼泪连连，为几人指了出去的路。

　　那跛脚的纸人已经化成了原来的人形，仍旧是笑呵呵地送几人出门，仔细叮嘱了路上小心。

　　天色逐渐亮起来，偌大的宅院仿佛一瞬间便失去了支撑，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像水中倒影般波动起来。

　　四人冲向大门。原本坚实的黑漆木门此刻已变得如同纸糊，一推即开。他们跌跌撞撞跑出宅院，回头看去，那宏伟的“孟府”正在天光下一点点淡化、消失，最终只余一片荒草地和几座孤坟。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璎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音蹲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而张巧儿似乎是有些不太适应自己的手脚，茫然地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程千一收起桃木剑，走到璎铃身边：“璎铃，没事吧？”说着他不由得苦笑起来，眼神中满是愧色：“这都是什么事，本应该顺顺利利送你回到扬州府的，因为我的缘故不能够走水路，一路上又是怪事频发，幸而孟府的人对我们并无恶意，否则我们能不能顺利走出来，还是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