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铃》铜铃铃铃铃

11、美人蛇（三） 僧人虽软弱

　　僧人虽软弱，却并未参与对那群女子的屠猎，也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她们的孩子，美人蛇感念其恩，始终佑其安全。不然在这阴气森森的一座野外怪庙里，聋僧人如何能安稳独居多年？

　　僧人诵完十遍《往生咒》，方才回头答道：

　　“一个男孩，送往以开油坊为生的河西村何家，这户人家的夫妻苦求多年，始终不得孩子，意外得此子，十分喜欢，取名为何玉山，后何家搬到庆宁县，供养此子读书。

　　一个女孩，送往庆宁县以售布匹发家的大户杜家，这家人三代皆生男儿，杜老爷夫妇二人时常在我寺上香，十分想有个女儿，将此女视为菩萨天赐，取名杜莲娘，小字观音。

　　我曾借游僧的名义分别前往何家与杜家，言说这两个孩子命格天贵，珍重待之必将有好事接连不断地落于两家，这两家果不负我所望，对待这两个孩子都如同亲生一般，玉山与莲娘天资聪颖，却从未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世，可见他们的家人待他们必是极好的。

　　二十多年前，何家与杜家都举家搬迁，只听闻何家搬到了京城，杜家我便不知了，从此老衲便失去了两个孩子的消息。”

　　他的语调缓缓的，伴着春夜的寂静与寒意，并不像是强行辩白之辞，让在场众人心里都五味杂陈。

　　璎铃没有穿外袍，站了许久已是冻得有些哆嗦，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顿觉破坏气氛十分不好意思。

　　千一见此，立刻脱下外衣想要披在她身上。

　　璎铃没注意他这边的动作，下意识挡了一下，两个人都红了脸。

　　“这里阴冷，你没有穿外衣，又受了惊吓，若不及时保暖，很容易生病。”他坦诚道，随即又补充：“在这荒僻之地，若是生病了找不到医馆，会吃好大一番苦头的。”

　　璎铃觉得他说的在理，反正三人已经相伴一路，这时候再坚守什么男女大防，就没意思了。再说了，自己当初在船上救他时也是送过他一套衣服的，就当是投桃报李了。

　　“谢谢程大哥。”她接过千一的衣袍披在身上，隔绝了四面八方的寒意，今夜心底那股一直起头的惊惧焦虑似乎也一同被抚平了。

　　程千一开口问那僧人：“当年惨案发生已无可挽回，吃人复仇的怪物也已除，而后师傅有何打算？”

　　僧人转过头来：“怪物害人有错，然一切皆有源头，我愿长跪于此为当年的苦命人诵经赎罪，以此了却余生。”

　　“至于几位施主，夜里毕竟不好行路，姑且再回禅房休息，明早再上路吧。”

　　璎铃心有不忍：“当年之事，即便是我恐怕也不敢上前相阻，师傅一人在这孤寺苦守多年，日日诵经赎罪，已是向当年的苦命人赔了罪，既然害人的怪物已除，师傅也不必再担心，以后就离开这里去往俗世生活如何？您之前不是说过还有亲人在世吗？”

　　僧人紧闭双目，口中诵经，却没有应答她。

　　三人沉默片刻，千一轻轻道：“叶姑娘，阿音，我们回去吧。”

　　三人重新回到禅房，千一见璎铃仍旧面色苍白，惊惧之色未褪，便主动请缨：“你们两位姑娘家进房去休息吧，我守在你们门外，定不让妖邪入侵。”

　　“这怎么好意思，程大哥方才与那怪物搏斗，一定很累了，也回去休息吧，自那怪物一除，我便觉得这寺中也没有那么阴寒可怖了，应该没什么危险之处了。” 璎铃有几分歉疚，今日之事虽源头在那怪物，毕竟也是自己被引诱过去，程大哥为了救自己才险些入困，怎好意思让人守在自己门外一宿。

　　“让我来吧，让我来吧”阿音也主动道：“纸人其实也不需要睡觉，我只是见姐姐睡觉，模仿着做罢了。”

　　“不用说了，你们两位都是姑娘家，还是进房里的好，今夜是第一次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休息，就由我守在门外吧。叶姑娘不必客气，你我过命情谊在先，如今又以兄妹相称，我这个大哥，合该保护妹妹才是。”

　　见他坚持，璎铃不再推辞，程大哥如此仗义，自己再扭扭捏捏，反倒不是行走江湖的爽快姿态了。

　　璎铃与阿音都重新收拾躺在了禅房的硬板床上，她闭上眼，心里乱麻一片，一会儿是幼年时娘唤自己的慈爱模样，一会儿是那美人蛇血口大张的可怖模样，一会儿又是自己当初在叶家小院整日无所事事的孤独时候。

　　娘当年为什么会和爹和离？她的记忆里，爹娘是十分恩爱的，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说，当年娘并非大户之女，而是爹出门游历时带回来的女子，爹说娘救下了坠崖的他，此生非她不娶，以死相逼才让祖父母让了步。
　　后来自己长到五六岁，娘前一日还在陪她读书，第二日便病了不让她去看，再后来就是下人们告诉她她的爹娘和离了，娘已经离开了叶家，离开了扬州府，自己想找爹去问个明白，爹却又背上行囊出门游历去了。

　　再后来就是她日日夜夜待在叶家最偏僻的那个小院里，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见到爹一面，还没等她说上两句话，就被丫鬟婆子们带到一边去了。

　　娘的突然消失是个彻头彻尾，令她苦苦思索多年的谜。

　　真的是因为娘和叶家差距太大，受不了祖父母的磋磨和下人的冷眼才走的吗？走之前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一声，自己难道不是爹娘唯一的女儿吗？

　　如果自己能重新回到叶家，这次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爹问个清楚！

　　“姐姐，你很烦恼吗？”阿音见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开口问道：“是不是和我躺在一起，让你有些不自在了？”

　　“不是的，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家事。” 璎铃也睡不着，索性和阿音聊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些烦恼。”

　　“嘿嘿，我是姐姐你创造出来的，你有什么情绪，我都能感知到。”阿音有些得意：“我就是姐姐的一部分。”

　　随后她又开口询问：“做人是什么感觉？人睡觉时都会梦到什么呢？”

　　璎铃和纸人阿音躺在一起，却并不感觉到害怕，她用自己的一滴心头血给了阿音生命，阿音真的就像是她的亲妹妹一般：“做人，有时候很累，很想哭，有时候又会觉得快乐，俗世之乐。”

　　想到自己自从上了喜船后一路颠簸，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人睡觉时会梦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也会梦到自己最不想要的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也只是现世人生所思所虑的一个奇妙混合集罢了。”

　　阿音似懂非懂：“听上去很有趣，也很无趣，人在梦中都要被现世牵扯，不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实在太……”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只能又转了话题：“姐姐真好，我被创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姐姐，真想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璎铃失笑了，她还记得十一姐姐的话，若想要纸人长长久久地陪在身边，需要每月的朔日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滴在纸人额尖。

　　“若是坚持的好，纸人说不准能陪在你身边十年八年的。”十一姐姐如是道。

　　璎铃也很喜欢阿音，如果可以的话，她要将阿音带到叶家去和她长久做伴儿。

　　思及此，她安慰道：“会的，我也会永远陪在阿音身边。”

　　阿音听到这话，喜得抱住璎铃的手臂，挂在她手上，纸人没有重量，轻飘飘的一片儿挂在她身上，并不受累。

　　璎铃胡思乱想着，就这样睡了过去。

　　程千一抱剑倚坐在木门前，他方才经过了一番打斗，此刻却精神非常，他趁着月光拿出自己的游记本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他自下山以来的见闻，翻到最新一页，却只有一幅女子的画像。
　　是他当时在船上初见的叶璎铃，她倚在窗边，目光如痴地盯着江上的景色。
　　这画像让整本游记都变得有些烫手，他不自知地盯了一会儿，才有些慌乱地翻过一页记事。

　　叶姑娘要是真的顺利回到了叶家，自己这趟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可以回观里向师傅复命，只是这样，自己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程千一心里乱乱的，叶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救下的苦命女子，是和他互扮亲人的妹妹，初次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行走江湖的孤儿道士，叶姑娘却是出身富户的大家小姐，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叶姑娘在一起是新鲜的，有趣的，但两人毕竟殊途，难以同归……

　　璎铃睁眼的时候，阿音正趴在床边看她。

　　“怎么了？”她为自己不雅的睡相而脸红，昨夜是谁暗暗觉得这禅房床板硬，布衾冷，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今日早上自己却睡得东倒西歪。

　　“姐姐真是这人间最美的人。”阿音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璎铃脸更红了，她尚未及笄，容貌堪堪称得上秀美，和真正的美人璎罗姐姐、璎琴姐姐还差得多，如何能在一大早就撑得起这样的赞美。

　　程千一轻轻叩门：“叶姑娘，阿音，我为了你们打了水，寺中清苦，只有冷水，暂时忍耐些吧。等过了几日我们进城，找家正经的客栈住下就好了。”

　　璎铃心中感动，脆生生应了句好，推开门将水端进来简单做了洗漱，冷水激得她猛一清醒，在收拾东西时，想了想，把自己的那点家私拿出来一半，准备到前殿去留给那僧人。

　　三人背好行囊，准备与那僧人做道别，阿音跑得快，将两人远远落在了后面。

　　“你，昨夜，休息得如何？”程千一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很好，多亏了程大哥在外守着，璎铃睡了个安稳觉。”她又道：“你我二人既是兄妹相称，以后程大哥便直接唤我璎铃吧，也免得，露出破绽。”

　　“好……璎铃。”程千一觉得她的名字唤起来有些烫嘴，又出奇地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已在心间。

　　“不好啦不好啦！”

　　阿音慌慌张张跑过来。

　　“那个僧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