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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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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国君夫人的正殿,与数百年前养育晋人先祖的群山同名,号为“远岚”,夜色中殿宇高耸的屋脊,也好似绵延远山的轮廓。
这座宫殿空置沉寂已久,于今夜重新苏醒。
宁粱在大殿之前久久驻足。
离他上一次踏入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年。
南征北战,横刀沐血的五年。
在这大殿中度过的幼年时光,他曾在这里得到过的一切温柔和冷漠,都已经离他远去。
如今只剩下陌生。
这里似乎已成为整座平葭宫中,于他而言最陌生的地方。
“晋侯?”
这称呼也陌生。
从帝都随嫁而来的女官语气难掩不满:“更深露重,帝姬已经久候了。”
帝都向来自诩尊贵,就连这些侍奉帝姬的宫人,言行间也透着高傲。
宁粱在内心冷笑一声,抬步迈入殿中。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周遭应该都是红色。
不知道红色在其他人的眼中,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颜色。但在宁粱的眼中,这是一种颓败的、沉重的颜色。
当他被这种颜色包围的时候,通常都是握着刀的。
但他现在两手空空,不禁茫然。
“晋侯还是如此有耐心。”
少女声音传来,清越如长风破雾。
宁粱这才发现,自己又停住了脚步,在大殿正中站了许久。
他转身,遥遥看见少女的身影,在重重晦暗的红帐之后,在一片辉煌的烛火之中,既明又隐,虽隐却明,居然有几分虚幻之感。
他大步走过去,扬起的袍袖拂动纱幔和珠帘,带起一阵琳琅脆响。
“我们见过?”
宁粱在榻前站住,居高临下,话音冷然。
他知道这样的语气和态度,是不该用作与帝姬的初次问候的。
晋国自来有南蛮之名,所以早在半年前,帝都就遣派宫人前来教习礼仪,以免帝姬受到慢待,有伤天家尊严。
可这里不是天子的宸宫,是他的平葭宫,在他的战场上,他绝不怯了初阵。
帝姬手执纨扇,掩住面目,从这个角度,宁粱只能看到她繁垒的云髻和熠熠的珠翠高冠,华贵至极。但这金堆玉砌的尊荣之下,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这样一个少女即便燃起怒意,在他面前也毫无力量。
他已准备好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座平葭宫的主宰。
“我见过你。”
意料之外,帝姬竟自然地答了他的话。
纨扇微微地下移,宁粱只看到睫羽一闪,就又被遮住。她声音低了些:“……远远见过。”
宁粱的确曾去过帝都,那是至今唯一的一次,在三年前,因晋国为天子征讨息国有功,入帝都献捷。
但宁粱想不起,在什么情形下两人曾远远见过。
这并非是因为时间已久,记忆模糊。相反,三年前在宸宫中的一点一滴,都还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皇帝只宣召了他一次,那是在十月初三。那天午后,他在皇帝的篆阁中待了两个多时辰。
那不是一场长谈。皇帝开口只不过问了几句晋国的香料,但这并非宁粱所长,很快就冷了场。虽然陷入了沉默,皇帝仍然将他留到了日暮时分。没有什么深意,仅仅是因为忘了。
篆阁是皇帝编书之处。这位天子对他所拥有的这片天下,最关心的并不是山河或臣民,而是其中的异宝奇珍。他将政事几乎都交给了太子,据说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篆阁编撰他的《宇内珍物志》。
皇帝在这桩事业上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专注力,他埋头篆刻玉版,整整两个时辰,甚至没有停下来喝一口茶。直到天色渐晚,宫人进来添灯,他抬起头来,发现宁粱还在座下。宁粱这才得以告退。
这就是那次谒见中,皇帝给宁粱留下的全部印象。或许他给皇帝留下的印象,也仅仅是一个不懂香料的,拙于言语的少年。
南方诸侯征讨息国的一整年里,数国士卒在沙场上浴血,万千黎庶在连城的烽火中哀哭,都只为维护帝都一怒的尊严。但这些,在安静、温暖、陈列着天下珍奇的篆阁中,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发生。
退出篆阁的时候,夜色中起了风雪,宁粱就在这风雪之中离开了宸宫,他觐见唯一的收获,是宫人送上的一件白狐裘。
仅此而已。
帝姬到底是在何时见了他?甚至似乎对他已有所了解。
他却还不知眼前人是何模样,竟然落了下风。
宁粱看着那面金绣的纨扇,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拨开了扇面。
少女吃惊抬头。
灯黯烛消,金石珠满室华光隐却。
宁粱辨不清颜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绝色。
少女的面容,使一切都绝然失色。
绝色的少女回神莞尔:“君侯没有为我念诗,就贸然却扇,当罚酒一盏。”
宁粱还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就已经站起来,径自走到酒案边坐下,执起早已盛满美酒的半只匏瓠:“正好,君侯可与我同饮合卺。”
合卺酒本就是该饮的,但此时饮酒,却像是服从她的命令。
烛火跃动着在少女眸中明灭,珠玉为她妆点细碎的光影,帘幕笼映,绒幔托衬,这座与亘古远山同名的宫殿,用尽一切殷勤地将她簇拥,她亭亭地坐在那里,仿佛是被诚侍经年的旧主,全不像初来乍到的远客。
他似乎才是那个孤身闯入敌营的人。
宁粱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掌心握空。他的手中没有刀,这里,也不是刀的用武之地。
他虽然斩断过无数剑戟,劈裂过重重甲盾,此刻,却没法对抗这盈笑的温言。
于是他只能走过去,落座,饮酒。
帝都带来的酒,不似晋人喜爱的鲜辣爽冽,而是绵软醇和。酒是佳酿,但已凉彻,他确实令她久候了。
一声轻笑,宁粱抬眼,隔着短短一段红绳的距离,少女莹莹的双目,越过匏尊正看着他。
她在笑什么?
大约是宁粱放下匏尊的动作泄露了这一丝疑虑,帝姬也搁下了匏瓠:“合卺酒饮过,君侯同我,就是携手同心的夫妻了。”
携手同心?可他们分明既未携手,也难同心。
宁粱心中的冷嘲正要从喉头溢出,指节忽然被柔软温暖地覆住。
她牵住了他的右手。
先前入口柔和的冰凉酒液,忽然在腹中锋芒毕露,燎起烈火直烧入四肢百骸。宁粱这一只杀敌斩马的手,好像被炽热的酒意卸去了力气,竟然挣不脱少女纤细的五指。
他就这样任由她将他拉了起来,咫尺对面,能从她的眼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没在泛着柔波的秋水里。
她的话音分明传到了耳边,但他困在她的双眸中动弹不得,只觉得头昏脑热,竟然不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也许那不是秋水,而是醇酒,是帝都的陈酿太过醉人,他似乎有些醉了……宁粱混乱地想着,吃力地将目光从少女的眉眼间挪开,但又不知道该看哪里,漫无目的地在她脸上游移。
然后他看到少女匀洁的额角上,有一小块黑灰的痕迹。
也许是大礼上拜祭神明的时候,擦上了烟灰。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朝那块印记覆过去。
帝姬略略瑟缩了一下,但又止住动作,垂下了眸,神情透出羞怯。
指腹贴上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让宁粱略微醒过神来,意识到这动作的贸然,他有些无措,声音艰涩地开口为自己解释:“这里,碰脏了,我帮你擦一擦。”
但这解释适得其反,帝姬又抬眼,眼中褪去羞涩,竟更满溢着茫然与不解。
宁粱忽然完全地清醒了,不仅清醒,而且冷彻,如同三年前,站在帝都的风雪里。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抹过,少女额角的灰记犹在,没有模糊分毫。
宁粱猝然退开,目光解脱出少女面容的桎梏,四周铺天盖地沉颓的红顿时涌上来,将他的呼吸都吞没。
他在自己的平葭宫中,在这座已陌生的大殿里,被彻底地围困了。
他不敢再去看少女的眼睛,猛地转身,疾步而去,冲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大婚之夜,晋侯从远岚殿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