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烬》雨夜聆蝉

1、朱雀

　　东方天空泛起柔美的嫣红，繁城东门缓缓开启，椽柱沉重的吱呀声在黎明的街巷中回荡。

　　城头的犀角号吹响了，随着那一声雄浑庄严，带着微微颤音的长鸣，早就拥挤在道路两旁等待的人群沸腾起来。

　　城外紫色的晨雾中出现了一点火焰般跃动的红色，象征天子的蟠龙在初升的第一缕朝阳下金鳞闪耀。那面朱红大幡之后，如同红色的河流般，绵延的长队向着城门缓缓流淌过来。

　　城楼上击响三声震耳的铜鼓，武士们整齐的大喝汇成鼓声的结尾。隼卫早在大道两旁列队，他们横过手中长槊，将围观的人群隔绝在道路之外。

　　朱红的蟠龙云幡踏入城门，后面林立着悬挂金穗的云旄，队伍里奏起悠扬的雅乐，伶人们和声歌起礼赞皇帝的《远黛》。

　　“群山远黛，天子之土
　　日出其上兮，泽披万物
　　江河微澜，天子所饮
　　月落其里兮，千夜长宁
　　昭昭日月，烁烁星辰
　　朝歌夕谒兮，江山共此
　　天地无极兮，同寿天子”

　　伴着乐声中的鼓点，挎着臂篮的侍女们抛洒出碎金般的物事，离得近的人撩起衣摆去接，原来是颗颗饱满的谷粒。这些谷粒一路开道，从帝都直撒到繁城。

　　一阵欢呼声，以七匹雪白骏马驱驾的大车踏进了城门。高大的白马温驯地弯曲着脖颈，脚步在这喧闹声中依旧沉稳而整齐。随着“嗒嗒”的马蹄声，马背上的銮铃发出悦耳的脆响。

　　这是帝姬的车驾。

　　初元四十三年十一月，帝都以七驾之乘，十里绣幡，将凝秋帝姬嫁入了晋都繁城。

　　此时年轻的晋侯正站在平葭宫的“漪散风来”之上，远远眺望。

　　漪散风来是衡清池畔的水阁，坐落在拔地而起的二十七丈高台之上，从这里看过去，城门附近喧闹的场面都显得如此的寂静，能抵达这高台上的，只有风声。

　　漪散风来的对岸，是十亩灼灼的枫林，经霜的红叶如同日暮时西山上连绵的火烧云。那是生长于帝都北侧闵山的枫树，被誉为天下红枫之冠的名木“霜染”。

　　但无论是这特意从帝都移来，冠绝天下的艳丽红枫，还是那蜿蜒绵长，奢华壮丽的十里红妆，在晋侯宁粱的眼中，都是一片灰暗。

　　这灰暗的世界，是宁梁的秘密。

　　宁梁还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位一向端庄自持的国君夫人，失态地撕破他的第一张画作时，那张悲哀的，绝望的脸。

　　彼时，他的父亲平侯已经不再踏足远岚殿，整日拥着爱姬鹂歌夫人，在漪散风来上饮酒作乐，而承欢膝下的，是鹂歌夫人所生的公子宁渠。

　　母亲哭泣着向上天诘问，为何她唯一可倚赖的，是如此怪异而不详的孩子。

　　宁梁那时才知道，原来他看到的世界，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晋国宁氏的图腾是朱雀，那是身披烈焰的，火红的神鸟，但他却看不出神鸟瑰丽的华羽。

　　自那之后，身边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他于是明白，自己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他再也没有拿过画笔，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便。

　　有时甚至还很有帮助。

　　宁梁第一次跟着上柱国景嵩上战场的时候，是十四岁，那一天的战场上大雨滂沱。

　　结束之后，众人都惊异于年少的世子浑身浴血，竟然能如此沉稳镇定。但其实他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浆。

　　于是宁梁很喜欢战场，在那里他灰暗的世界并非不详。日同月，血同水，火同尘，如此平淡，如此冷静，在战场上取胜，就像他的天命。

　　看不出朱雀的孩子，终究成为了晋国宁氏的主人。

　　“君上，是时候该更衣了。”身后內侍恭谨地提请。

　　宁梁最后看一眼游鱼般的队伍朝平葭宫涌来，那是帝都将触角，探向平葭宫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后这座宫殿也将成为战场。

　　但是无妨，在战场上，他是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