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霜叶 ...

  •   凝秋帝姬生在仲秋。

      正值破晓,皇帝匆匆踏入北山阁的时候,袍袖间都是长夜未尽的寒意。

      北山阁远眺帝都北侧的闵山,可以一览金秋枫红的绝景,在此待产,是皇帝赐予宠冠后宫的宣华夫人的殊恩。

      皇帝急切赶来,关心的是爱姬。他有一双极挑剔的眼睛,只愿看珍宝和美人,对未长开的婴孩,从来不屑一顾。

      宫人托着小小的襁褓呈到榻前,矜傲的天子只是斜过眼,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他的眼睛忽然被点亮了。

      那是一个白皙盈洁,面容舒展,正睡得恬静的孩子,虽然玉雪可爱,但不足称奇。让天子眼前一亮的是孩子莹如霜雪的额角上,先天的那一点朱砂,色如烈火,形似秋枫。

      皇帝转身,窗外远山铺展绵延的秋林,日光升起,白霜散去,经霜的红叶灼灼映目。他急唤宫人奉来纸笔,挥毫为刚刚降世的帝姬命名。

      红叶凝秋色,霜里第一枝。

      凝秋帝姬,名为霜叶。

      初元四十年秋,凝秋帝姬十四岁。

      她从已逝的母亲那里继承的,不仅有绝伦的美貌,还有父皇的宠爱。得此爱女,皇帝甚至在他的《宇内珍物志》中特开一项,曰“命痕”,收罗天下那些与生俱来堪称绮丽的先天印记,并在其中将爱女的“鬓边红叶”评为第一品。

      但随着《宇内珍物志》中的记载越来越庞杂,皇帝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到这部心血之作的新撰和编修之中,即便对爱女,也只剩下极偶尔的垂问。

      但皇帝屈指可数的顾看也已是殊遇,后宫之中,多的是经年不见圣颜。

      前朝亦是如此,朝臣们想要当面谏奏,难如登天。呈递的奏疏,皇帝也甚少过眼,他常常只是轻轻抬一下忙于修撰的刀笔,內侍们便闻音知意地将朝臣们的万语千言送去东宫。

      天下政务,如今几乎都决于东宫。

      “殿下,帝姬到了。”老內侍站在东宫的启明殿门前,躬身向内通禀。

      “进来吧。”遥遥传来一句。

      姬霜叶于是抬步迈进去。

      传递奏言政令的內侍廷吏们进进出出,路过时都停下脚步,恭谨地向她行礼,然后又行色匆匆地来去。

      大殿尽头是一张阔大的书案,文书章奏在上面堆成群峰,几乎将案前青年的身影淹没。

      案旁摆着一圈枝灯,亮得晃眼,饶是如此,太子的头依然埋得很低,姬霜叶想起听宫人们说,太子年纪轻轻,已有了眼疾之兆。这样终日伏案,也是难免的。

      皇帝在政事上向来疏怠,近年来更是变本加厉。或许也可以说,皇帝之所以能甩手不问,就是倚仗着太子已经长成。

      这位长兄,太子姬麟,与父皇截然不同,自小就机敏好学,早早参知政务,如今更是几乎替父皇揽下了整副担子,宵衣旰食,当得一个“勤”字。

      一心系于博物的皇帝乐得轻松,对太子的决议从不加干涉,太子虽居东宫,已掌天下之权,远比他的父皇,更关心这片天下。

      姬霜叶在近处停下,行一礼:“兄长。”

      姬麟这才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笔,揉揉眉心:“坐。”

      一旁立侍的宫女连忙见缝插针地倒一盏茶递上。那茶想必极浓,隔着距离也苦味四溢,混在墨香和灯烛的烟火气里,闻一闻都让人生出些劳苦之意来。

      姬麟接过茶一口灌下,才又开口:“近日可还好?”

      这只是正事之前礼节性的寒暄,这位兄长整日忙碌,不会有空来关照弟妹们的日常。但姬霜叶还是认真回道:“小妹风寒初愈。如今秋来霜降,早晚尤寒,兄长素日劳累,也请小心贵体才是。”

      姬麟递回空茶盏,而后微微地眯起眼来,仔细看了她一阵:“脸色看着似乎还有些憔悴。”他说着,转头吩咐宫人:“去同太子妃说一声,让她准备些滋补的药食,给凝秋帝姬送去。”说罢,回过头来:“太子妃刚收了一批母国的新贡,好过内府那些陈藏。”

      他既这样说,姬霜叶不好推辞,便道:“多谢兄长。”

      按理,寒暄罢就该切入正题,但姬麟看起来有些犹豫,他闭起眼不语,只是用力地揉按眼眶。

      明亮的烛火下,太子脸上的疲倦尽显,姬霜叶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于是主动道:“兄长召小妹来,有何示下?”

      姬麟的手顿了顿,终于重新睁开眼,先叹了一口气,而后才道:“不知你听说没有,晋世子不日就要到帝都了。”

      他这话一出,今日召她前来所为何事,姬霜叶就已猜了七八分,她镇定地点头:“小妹有所耳闻。”

      姬麟也点了点头,继续说:“晋国向来位卑,此次携功前来,我已奏禀父皇,要为晋君提一提爵。晋国本就地广人众,此次平定息国之乱占得首功,也可见其兵强,如今再晋了它的爵,想必可以压一压越国公的气焰。”

      姬霜叶明白这一番考量。

      自隐帝之乱后,帝都的威信已不复从前,息侯只是实在出格了一些,那些尚且还收敛着的诸侯们,背地里也都蠢蠢欲动,各怀心思。就拿这次征讨息国之事来说,越国又何尝不是处处托大,不肯尽臣子之力?

      自昱朝初立,越国就是帝都在南境的柱石,但如今它将南境诸侯逐渐收为附庸,隐隐有独霸一方之势,不可不谓帝都的心头之患。

      扶持晋国,为越国在南境添一个对手,帝都便可稍稍安枕了。

      姬麟见她不语,又开口道:“怕只怕,那是远岚山里养不熟的野雀,羽翼丰了,就不知要飞去哪里了。”

      晋国素有南蛮之名,民风与北地迥异,虽然他们先君昭伯在时,已颁令移风易俗,但数百年积习,要改谈何容易。太子此时话仍含蓄,想必也是虑及此,心中真言多少有些愧于启齿。

      也实在不必逼他挑明,姬霜叶又行一礼:“兄长殚精竭虑,小妹力虽绵薄,也自当竭尽所能。”

      这一年,帝都冷得格外早,不过刚入十月,已日日寒霜铺地。

      飞阁之上,北风吹得更紧,即便放下重幕,寒意也从缝隙间钻进来,把铜盆中的炭撩得红旺,热度却更降了几分。

      帘被撩开一片,冷气先于来人涌入,把那仅有的一点温暖也吞去了。

      小內侍行个礼,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道:“回禀帝姬,篆阁那边说,人还在里头呢。”

      姬霜叶从书卷上抬眸,有些意外:“哦?陛下与他相谈甚欢?”

      小內侍摇摇头:“也不是,听说还没说上几句呢,就没声了。”他说着,面容纠结起来:“现下陛下在刻玉版。”

      姬霜叶了然,叹气。父皇每隔一阵,就会将定稿的卷册刻成玉版,因为刻错一刀便要整版重来,所以做这件事时格外聚精会神,到专注处几乎废寝忘食,更记不起身外之事。

      四下里随侍的宫人们脸上都隐约有些不耐,高阁上寒凉,大约都想早些回暖殿去。姬霜叶卷起卷轴:“今日天色阴沉,让他们进去多添几盏灯吧。”

      小內侍喏喏去了,不多时,篆阁里灯光大盛。

      “帝姬,出来了!”钻在幔帐旁的小宫女轻呼了一声,将帘幔掀开一线。

      姬霜叶从那空隙看去,果然有人影从篆阁退了出来。

      女官们都围过来,争相凑上前看。

      “看个头倒是挺高的,穿的也还算齐整。”

      “这是来觐见陛下,自然齐整。听说晋人在南边,都是袒胸露乳,散发穿耳的。”

      “这么远可看不出穿没穿耳,不过倒没歪鼻斜眼,就是,怎么好像有些跛?”

      “你要是一动不动正坐两个时辰,你也跛了。”

      四下都轻轻地笑起来,有人说:“怎么大老远的来觐见,话没说上几句,把陛下闷得又刻起玉版来了。一个大活人,还就这么坐着看了两个时辰。这怕不是有些傻吧?”

      她们发完这些议论,十几双眼睛都转过来看帝姬。

      姬霜叶还看着远处。

      这个距离,天又昏暗,实在看不清少年的面目,身形倒确实高而挺拔。篆阁中侍奉天子的宫人并不殷勤,只将他引到廊下,看样子就想告退,少年只不过轻轻颔首,便由那內侍离去了。

      他的腿脚大约的确勉强,又强撑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倚柱在廊下坐了下来。这一坐没规没矩,让女官们不禁又起了一阵挑剔的低语。

      少年自然听不见这些私议,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既没有抬头望天,也没有低头看地,更没有东张西望地打量这座古老宏伟的皇宫,他只是平视着前方。可那个方向只有宫墙,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好像是有点呆呆的。”有人小声说。

      十六岁领兵征讨息国,不过一年时间,就攻破了息国国都,将息侯押解到帝都来的少年,怎么会是呆傻之人?

      姬霜叶回首,道:“那是晋侯,言语还是别太放肆了。”

      月前,晋国国君的死讯,先于这位世子抵达了帝都,只待晋爵的敕令颁下,这少年就会即位晋侯。

      帝姬很少出言斥责,听了这句,宫人们都闭嘴低下了头,只有年长的侍仪道:“晋国僻远,人多蛮野,帝姬是陛下掌珠,却要如此远嫁,妾等也只是为帝姬不平。”

      姬霜叶理理袍袖站起来:“在篆阁里被晾了这半日,出来了尚能不躁不愠,比之脸上落了片杨絮,就踢打宫人的樊国世子之流,多少也要强上一些了。樊期那样的人,竟也有人捧他为君子,那这位晋侯,怎么也算不得野蛮了吧。”

      她说着,将目光从廊下的少年,移向更远的地方。从这里望出去,宸宫殿宇连绵,广阔无际。“嫁到哪里,都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论多远,都是昱朝天下,不是吗?”

      宫人们垂眸,喏喏称是。

      有一点冰凉落在脸上,姬霜叶抬起手,摸到一抹水渍。抬眼,昏沉的天幕上仿佛起了雾气,茫茫地泛白,朝大地笼来。近了,原来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下雪了。

      廊下静坐的少年终于有了些动作,他伸长手臂,张开手掌,接了一会儿,收回来,低头去看手心。雪落在手上,自然顷刻便化了,想必只能看到融雪的水滴。他将手在衣襟上随意地抹了两下,而后扶着廊柱站起。

      北风呼啸起来,愈加繁密的雪片在风中乱舞,在这来势汹汹的初雪中,少年的衣衫实在是有些单薄。帝都今年冷得出乎意料,他从南境来,大约还没来得及备上足以抵御北地严寒的冬衣。

      下一刻,少年穿出了檐廊,毫不犹豫地迈进了风雪里。那理应是很冷的,但他故意要同那风雪较劲似的,丝毫没有瑟缩之态,脚步沉稳,身姿峻直。

      平静无波的态度下,藏着斗志和傲骨。

      姬霜叶推开宫人要给她围上的白狐裘:“把这个给晋侯送去吧,就说,是陛下的赏赐。”

      言罢,她又转头去看渐远的少年,看他在风雪中翻飞的单薄袍角。十月里还穿着单衣,想来晋国的确是很温暖。

      她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太温暖的地方,枫叶恐怕红得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霜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南雀鸣》前传小短篇,随灵感更,更新无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