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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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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大齐景瑞三年的四月,草长莺飞,春色渐好。
清晨早起便下了一阵雨,将宫城中的殿宇都洗刷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湿润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
长乐宫今日一早便开了宫门,太监魏二已带着粗宫女将长乐宫里外打扫了一遍。
简妃回到皇宫已有十余天,刘太医每日前来问诊切脉,用药调理,如今身体已好了许多。今日胡太后特设宫宴,三天前就派人来请,皇帝也亲至慰问,希望她出席。
她向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宫廷之事,不知为何这次他却不顾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坚持让她赴宴。
“阿月,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崔云宣望着她,目光柔和,却又不容反驳。他仍然是在下了朝以后匆匆而至,穿着玄色镶金龙纹的朝服,眉目刚毅,帝王之姿不怒而威。
阿月看着如今的崔云宣,心下有些慨然。当年在天水镇初见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素色长袍,披着褐色大氅,眉宇之间稚气未褪,常常对着她温柔莞尔,却也时常低头沉默,并无如今王者之气。
看来权力,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
“好。”她微笑着答应他,没有多问。
弦歌和锦瑟却是十分欢喜,一早就忙着帮她沐浴梳洗。南庭月本就有倾城之姿,身上胡汉双重的血统让她眼眶深邃,眸如暗月,鼻梁尖翘,唇夺夏樱,肤白胜雪,整个人宛如夜空皎月。纵然是如今元气未复,但稍作打扮,容貌已然摄人。
弦歌给她选了几件皇帝赐的华服,她都摇摇头拒绝了。她自幼确实喜着红色,如今却已近十年再未穿红色,最后挑了一条简单的蓝色锦缎银丝绣花襦裙,缎面上饰以云纹,低调却又典雅。
时近哺时,宫宴将开。
南庭月早早便已至宝华殿等候,入座方知原来今日竟不是寻常宫宴,而是太后以家宴之名邀请朝中几位重臣齐聚一堂,以示亲近。后宫之中,仅有容妃和简妃得以列席。
庭月坐在殿堂东隅一角,但入殿之人无不往她这个方向侧目,甚至忘乎礼仪地驻足凝望,让她一时有些局促。
出现在此宴中的女子莫非是近来新入宫的李宰相侄女容妃?竟然如此美丽!
直到胡太后和皇帝驾到,殿中诸人方才停止了窃窃私语,一同起身行礼。
和皇帝一起到的,还有真正的李相侄女容妃。她看起来年岁不大,容貌平平,略显稚嫩,穿着一身嫩黄色花软缎菊花纹绣衣裙,此时正跟在皇帝身后步入宝华殿,垂首敛眉,仪态款款。
看起来容妃也并不如宫人传言的那般娇惯跋扈……南庭月心想,在这帝王后宫之中,又有什么女子能真心自在呢。
“众卿快快平身。”胡太后摆摆手,在宫女簇拥下入座主席。南庭月并非第一次见胡太后,早年皇帝尚未登基之时便打过照面。她如今年近四十,育有两子却仍保养得宜,但是早年动荡的宫廷生活和政治斗争还是让她眼角还是不免长出许多细小纹路,疲态暗显,加之胡太后平日不喜言笑,故而显得面色肃然。
殿中的大臣和嫔妃们闻言并未擅坐,依旧维持躬身行礼之姿态。
“今日只是寻常家宴。”胡太后入座,示意左右斟酒,端起酒盏敬殿中诸臣,掷地有声地道:
“三年前先帝猝然崩逝,先太子又在与柔然决战中殉国,大齐一度危急,堪称国难。当时朝中只留我与陛下,孤儿寡母,苦苦支撑。若没有诸位大齐国之肱骨,国将不存。诸位都于国有功,于皇家有恩,哀家一再强调,在这样的场合诸位不必拘礼。”
一番话言辞恳切,满堂肃静,又因回忆起三年前的国难,引得几位老臣忍不住泣涕横流。
三年前的大齐确实风雨飘摇,几近覆国。大齐开国皇帝一朝突染急病,不过半月竟然就撒手人寰。
而彼时颇受重用的太子崔云轻正带兵在西域与柔然军队苦战,大漠茫茫,等急令太子回宫的诏书传到,传令官收到的竟是太子在与柔然决战中身受重伤不治身亡的消息。
一时之间,举国哗然。幸而先太子与柔然最后一战重挫柔然主力,俘获柔然大量战马与物资,令柔然元气大伤,加之太子身故的消息被太子部下紧密封锁,所以柔然才未趁乱反击。
彼时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当时的丞相为首,认为太子以身殉国,忠孝皆全,皇位应由太子幼子得之;另一派则主张帝幼国危,皇位应由先帝次子崔云宣继承皇位,稳固朝局,以安人心。主张崔云宣即位的,就是当时任兵部侍郎的李知渊。
今日列席的,多半正是当年以李知渊为首的支持崔云宣即位的大臣,如今大多在朝中任要职。庭月暗暗抬眸扫视殿中,却还意外撇见曾有一面之缘的凉州刺史沈德宇。他怎会来京城?
“诸卿快快平身入席吧,今乃新春,不提旧事。”一直沉默的年轻帝王终于发话开宴,笑着打断了这个话题。这并不是他想回忆的往事,然而每次这样的场合,母后却总要提及,似乎一直在提醒他,他的皇位当年还有另外的合适人选。
各色茶酒饮食一一呈上,乐师奏乐,舞姬献舞,很快,刚刚的沉重气氛就被歌舞升平所取代。
“陛下,户部段晖段侍郎的案子真凶已抓捕归案,不如借今日之机,请凉州刺史沈德宇沈公为我们细细讲来。”酒过半巡,一直沉默的丞相李知渊却忽然开口,却又讲起了政事。南庭月抬眼望去,只见这位一国之相已拱手列于殿中,似乎在征询皇帝的意见。
李知渊如今年过四旬,正值壮年,却已位列一国之相,除了三年前支持崔云宣即位有功,早年还曾有几次指挥对柔然的作战获胜。然而其为人谦谨随和,在朝中颇有声望。哪怕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李家在大齐早已是世家之首,却仍然小心谨慎,行事妥当。
但恐怕也正是因为行事完美,才让年轻的皇帝愈加放心不下吧......庭月心下思忖,忍不住转头望去,见崔云宣已点头应允,看来李知渊的提议正合他意。
“回禀陛下、太后、李大人,这支山匪一共七八十人,一直在凉州一带流窜,专抢过往官宦,十分嚣张。”应是早有准备,沈德宇起身,有条不紊地道:“后来是臣派人收集情报,组织人手,一举将其山寨攻破,除贼首畏罪自尽外,其余皆已俘获......”一番声情并茂的叙述,说尽那日如何带领官兵围剿山匪,言语之间尽是得意之色,却只字未提南庭月的师兄顾岳来匿名送至府衙的密信,以及上山之后已尽遭捆绑的山匪。
在他看来,得以奉诏入京,还能参加今夜这样的皇家晚宴,已是殊荣,想必是自己请功的奏折让皇帝甚为满意。
听罢他的话,崔云宣并未立即做声,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段侍郎。”
沈德宇怔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道:“段大人是国之栋梁,却在凉州境内遇害,实是下官之责。剿匪乃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今日特来向陛下、太后及丞相大人请罪。”一边磕头,一边忍不住侧目看李知渊的反应。虽然段晖被杀实属意外,并非他刻意安排,可段晖在朝中与李相政见不合,他赴任途中死去,对李相而言应是好事......不知李丞相可否会保他。
“剿匪一事沈大人出手果断,着实令人佩服。但段侍郎乃朝廷特派的巡边大吏,在凉州境内竟然被贼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杀害,可见你平时治理大有缺漏,在我看来,功难抵过,应革职下狱,交大理寺依律惩办。”李知渊摆手阻止他继续磕头,声音冷然道。
此言一出,殿中大部分大臣都点头称是,深以为然。但还有几位一开始就反对段晖清查田地的则沉默不语,噙笑看戏。
崔云宣沉吟片刻,扫视堂下,微微眯了眯眼:“纵容山匪截杀朝廷命官已是大过,但朕更怕的是,他乃是受人指使,有意为之。”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朕打算派董邵协同大理寺调查,有特殊情况即刻来禀。”
此言一出,南庭月明显看到丞相李知渊眉头一皱。而她心下亦有些奇怪,她只依稀记得董邵只是崔云宣身边的一名小小宦官,一时之间怎么竟有了替天子监案的殊荣。他今夜所为,全然没有和她提前说过,让她愈发觉得,已然看不透眼前之人。
“此事暂且这样处理。朕和太后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有事要和诸卿商议。”凉州刺史沈德宇就此被带下,崔云宣换了一副神色,眼神炯炯,主动举杯邀诸臣共饮,眉宇间带上了有些虚浮的笑意。
殿中大臣还未从刚刚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此时听到皇帝这么说,不免奇怪,不知今夜的场合还有什么事竟让他面带喜色。
“简妃南氏,静容丽质,持躬淑慎,朕欲立之为后。”
一时之间,殿堂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