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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夜 ...

  •     那个关于十年前的梦魇,已不知在南庭月的梦里循环了多少遍。
      那是仲秋之夜,天水镇明月高悬,长风猎猎。虽是胡汉杂居的边陲小镇,但节日的氛围并不弱,家家户户门前廊下都挂了彩灯,主妇们则忙着在自家院子里布置祭坛,焚香拜月,祈求家中诸事平安顺遂。年轻人则在家宴之后相约逛夜市,饮美酒,诵诗歌,至夕方散。
      那一年南庭月不过十一二岁。往年的仲秋她都会邀约邻居九妹一起到夜市游玩,但今年外出经商半年有余的父亲正巧归家,母亲便在家备下了葡萄美酒和各色果子果脯,打算全家人一起过这个团圆佳节。
      父亲这次前往龟兹贩茶,一路艰辛,所幸平安归来,不仅带回了很多银钱,还带了许多异国的珍奇玩意儿。南庭月早早就换上父亲给她带回来的龟兹红裙,在庭院中随母亲一同拜月,心下无限欢喜,父亲则在一旁饮茶,不时抬头望月,朝母亲道:“舒瑾,我每次看着月亮,都会想起你和阿月。”
      母亲有些羞赧,并未接话,只端了酒和茶点与父亲同坐,一同看着院中宛如孩童一般欢喜雀跃兀自练习胡璇舞的庭月,双双莞尔。
      南庭月看着母亲的神色,心下十分宽慰。她一直觉得她的母亲和这天水镇的其他妇人有些不同,母亲性格秀气内敛,平日也并不喜欢外出与他人结交,只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目光茫然空洞,好像有说不尽的心事,看起来郁郁寡欢。只有父亲在的时候感觉她稍有舒缓,笑容也出现得更加频繁一些。
      “舒瑾,下个月我打算到中原去购置丝绸茶叶,我想你和阿月与我一同前去,当做游玩,你也很多年没有......”一家人喝着酒,听父亲讲外出行商的趣事,父亲忽然提议下个月随他一同去中原。
      南庭月闻言大喜,这是这么多年父亲第一次提出要带她们一同行商,她立即点头,但还不及开口,却看到母亲忽然神色大变,面色煞白,不假思索地大声道:“我不去!”
      南庭月怔住,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抓着母亲的手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她的母亲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些,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摇摇头对父亲道:“你知道的,现在中原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了。”
      父亲伸手轻轻摸了摸母亲的脸颊表示理解,抱歉地道:“我知道,但是过去了这么多年,阿月也已经这么大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阿爹,阿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南庭月此时有些生气,跳到一旁质问父母。
      母亲抬头望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似是不知怎么开口,父亲在一旁挠了挠头道:“没什么,阿月。你母亲不过是想到了一些外祖家的旧事,不太开心。”
      “你们还当我是小孩子。”南庭月依然气闷,每次父母说这些不明就里的话,都不对她解释清楚,可是她再过几年就要及笄,已不是小孩子了!
      关于她母亲的身世,她的外祖家,以及为何这么多年从来不离开沃野镇……太多的疑问,父母从不对她言明。
      “是,是阿娘的不是,还一直把阿月当作小孩子看呢。”看出她不开心,母亲伸手摸摸她的长发,勉强收起了刚才的失态,强打精神安慰她。
      仿佛孩童一般,父母越是安慰,她便越觉委屈,当下便任性起来,气呼呼地丢下父母,一个人赌气回房间睡觉了。母亲也不责怪她,只一如往常地替她盖好被褥,叠好衣服,吹熄了烛火。
      黑暗之中,她能感觉到母亲在她的房间门口驻足了一会儿,似在犹豫什么,可最终还是将房门关上离去了。
      她没有起身相送,只紧紧闭上眼睛,拉紧被角,佯装睡着。
      当时只道是寻常。
      人生的遗憾往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在寻常的瞬间。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与父母在庭院中把酒言欢,最后一次在睡前有母亲替她熄灯关门,这样的夜晚,她又如何,如何舍得闭眼啊。
      迷迷糊糊再次睁眼,家中已火光冲天。
      南庭月迅速起身冲出去,却见家中竟然闯入数名蒙面人,身上穿着草原上胡人的服饰,手上拿着亮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之中格外刺眼。
      “阿娘!阿爹!”她惊声尖叫,不假思索地冲向父母的卧房。
      她的叫声吸引了这群胡人,他们迅速持刀向她扑来,而她当时武功未成,只能本能地闪避,情急之下甚至张口狠狠咬住贼人的手臂——就是那时的近身接触,让她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闻之不忘的腐木之味。
      说时迟那时快,当时的她根本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头顶明晃晃的弯刀已然砍来,命悬一线之际,竟是她满身是血的母亲拼尽最后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扑出来,撞向举刀欲刺的杀手,为她拖延时间。
      然而这样的动作不过是徒劳,很快其他的杀手立即冲过来,手起刀落,母亲霎时鲜血喷溅,重重倒地。
      那个夜晚的记忆,就这样从皎皎明月,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变成熊熊的烈火,变成噼里啪啦的焦木声响,变成脸上身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的鲜血,变成她梦里永远挥之不去的一片火红。
      “阿娘,阿娘!!!”
      她大声呼喊,身体本能地坐起,却突然发现,不过又是一场梦魇,此刻的她正身在雍州客栈的房间中,于黑暗中重重地喘着粗气。
      梦里的红,变成了眼前的黑。
      突然,房间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庭月立即从梦魇中彻底清醒过来,本能地伸手去摸枕下的剑,眼睛紧紧地盯着窗户,准备御敌。
      “吱——”窗户果然被打开,庭月立即拔剑朝窗边挥去,却不料来人也早有防备,几乎和庭月同时出手,格挡住了她的攻势。
      “好啦,是我。”
      说话间,窗户外跳进来一名白衣公子。一身雪缎白衣映着月色闪耀着温润的光泽,长发高束,腰间佩剑,右手执扇,风度翩翩。
      他轻巧地从窗外翻身进来,左手拎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朝庭月道:“给你带了宵夜。”
      庭月舒了一口气,放下剑,走到桌边给白衣公子倒了一杯水,没好气地道:“师兄,你就不能敲门吗?”
      来人正是庭月的同门师兄顾岳来。
      顾岳来笑道:“三更半夜的,敲门多扰民。”说着,却也注意到南庭月额头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心下当即了然她定是又做了关于年少时的噩梦,但想了一想,并未继续追问,只打趣她道:“‘皇后娘娘’,所以,你就这么逃出宫来了吗?”
      庭月同他一起在桌边坐下,也倒了一杯水饮下,方才真正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道:“不然呢?皇宫的窗户可没那么好翻。”
      她因为经常替皇帝出宫查案,所以有得以通行皇城的令牌,在京城东北角还有一家客栈时常为她备着车马补给,因此出宫离京对她来说很容易。更何况,这次,她赌崔云宣并未想到她会连夜“出逃”。
      “为什么?”顾岳来打开食盒,是现下时鲜的脍鱼莼羹。春四月的莼菜生茎而未生叶,鲜美异常,配上鱼脍做羹,香气扑鼻。
      南庭月这些天着急赶路,几乎没有正经吃饭,肚子咕噜噜叫着的同时,手里已经迅速盛好两碗羹,递给顾岳来一碗,另一碗捧在手里,光闻闻味道便啧啧称赞。
      “我自是愿意做他的棋子,但却不是妻子。”庭月喝完最后一勺,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缓缓抬头道。
      顾岳来也并不着急,只笑眯眯地看着她将一碗莼羹下肚,撑着脑袋看着她,慢悠悠地问道:“哦?若我没有猜错,你对皇帝应是有情的吧。否则三年前也不会心甘情愿随他入宫,做他的棋子。”顾岳来其实心下有些意外,他一直认为小师妹对于皇城中那位九五之尊的感情是特殊的,故而这么多年一直在背后帮她,助他成事。
      南庭月摇摇头,笑了笑道,“不过是年少时的懵懂罢了。我现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把武器,‘武器’又谈何感情呢?”
      在那样的宫宴上,唯叫她与容妃出席,又突然在群臣之前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是试探罢了。既是试探她的反应,更是试探以李知渊为首的世家大臣们的反应,看现在的他是否有能力选择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女子为后,而不是他们为他选定的世家之女。
      现在的她对于他来说,还真真只是一枚棋子,一名杀手,一把袖中之剑罢了。
      既如此,又何必拿着过去的情谊做无谓的奢望。
      “好。”顾岳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表示支持。他本来十分担心南庭月与皇帝的关系会断送掉她的一生,现在看来,小师妹这几年除了武功精进,也愈加成熟自持了。
      “更何况,”南庭月顿了一顿,抬头看向窗外,一双暗红色的眸子被窗外的清冷月色映照得熠熠生辉,宛如暗夜里的耀眼宝石,“我的人生除了报恩,还有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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