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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袖里剑 短 ...

  •   短暂的恍惚很快被现实打断,南庭月眯了眯眼,艰难地支起了身子想要给皇帝行礼,却引得一阵猛烈的咳嗽。

       “阿月,我说过,你不必向我行礼。”崔云宣此时语气中带有一丝冷意,明显有些愠怒。他不理解她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做这些无谓的动作,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他们之间本不必如此生分。

      在这皇城之中已处处是虚与委蛇,他每天疲于应付百官群臣,应付世家大族,应付后宫那诸多女子,已是精疲力尽。

      原本他在长乐宫还能感觉到一丝温暖惬意,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他与阿月之间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尤其是最近,她每一次出宫归来,这条沟壑都要更深一分。

      想到这,皇帝只觉心中的烦闷更甚,仿佛在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南庭月砌上了一堵密透风的墙,遮住了光亮。

      他默默地抽回了握着她的手,稍稍清了清喉咙,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理智:“你信中所说的意外,是什么事?”

      南庭月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她当然听出来了他的不满,但她又能怎么样呢?一切从他三年前登基为皇的那天就已经不一样了。

      眼下没有细想更多,她扭过身子从榻边刚刚换下的黑袍里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竹管,从中抽出了一张纸交给他:“回陛下,段晖的案子我查得差不多了,确实是有人花钱雇了山匪做的,并非意外。”

      段晖是户部新晋的侍郎,为人正直,颇有抱负。上任之初即上书皇帝,直言如今天下已久不更查户籍土地,目前户部和地方掌握的籍簿多有亏损缺漏,于财政不利,更是有滋养地方世家豪强的隐患,在边境这样的情况更甚。

      不仅如此,他还自告奋勇愿亲往国之边境主持重查土地户口的事业,以凉州为豁口,开全国清丈户籍土地之先。

      然而还未及到任,便在凉州边境遭匪徒截杀,一朝殒命,引人唏嘘。

      “我传信给了顾师兄,请他暗里联系了凉州府衙的人,同时寻到了他们驻扎的窝点,乃是凉州边境一处山头。于是我们便一同上山把那窝匪徒剿了,抓住了他们的头子,亲自审出来。凉州刺史当晚就上书京城了,再过些日子折子应该就到了。”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大伤未愈,这一段话让她微微有些气喘,面色苍白。崔云宣一面细看那带血的口供,一面却也注意到这一段话已费了她许多力气,不由得微微蹙眉,伸手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见到了厚厚纱布缠绕下的她的娇小身躯。

      “何人所雇?凉州匪徒即便凶悍,有你师兄在,应该不至于把你伤成这样。是谁?”看着庭月的伤势,他心下淡淡涌起一种不太好的猜想,但他并未言明,只暗自观察着庭月的反应。

      南庭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确定。他只说那人来自京城,付了重金,事成还有酬谢。我想,等刺史的奏折到了,陛下观察朝中众人的反应,也许能猜到一二。”

      “那你的伤……若是那个雇佣匪徒截杀朝廷命官的人手下有比你更厉害的杀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崔云宣心下了然,他和阿月纵然如今关系有些尴尬,但默契尚在。他明白她的用意,以她和她师兄的实力,一个不成气候的山匪寨子想要拿下,并不用联系官府人马。如今他更关心是谁将她伤得这么重,所以将话急急脱口。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后悔。他注意到南庭月听到他的话后默默垂下眼眸,眼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是的,杀手。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宠妃,她不过是一名为他所用的杀手罢了。

      崔云宣是先帝次子,先前并不得宠,身边并无多少能人可用。如今登基不久,在朝中尚无根基,而朝中大多数官员都来自士族,身后有家族支撑,其中以李家最为势大,故而官员大多唯丞相李知渊马首是瞻。

      好不容易有如段晖这样的人愿意为国行事,革世家之弊,却出身未捷。

      在这云波诡谲的朝堂,崔云宣放眼望去,无人可用,无人可信,唯有她,值得信赖托付。

      长乐宫娘娘的身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南庭月清楚地知道,她是他藏在袖子里的——最锋利的剑。

      阿月嘴边挽起一个自嘲的微笑。

      幸好,幸好。

      幸好她从未开口对他说出过自己年少时对他的懵懂情愫,幸好他登基后的这些年,他一再纳妃,娶了许多女人,却从来没有将她真正当做过他的妃子。

      他们之间的默契让他们在对彼此的关系上都心照不宣。

      每一次出宫为他杀人查案,她都对自己的想法更确信了一分,对他的感情也更复杂了一分。更可况这次......

      “中了歹人的埋伏罢了,师兄当时并不在我身侧,是我一时大意。”沉默了片刻,南庭月答道,“后来我着急在凉州刺史之前赶回京城和陛下交代情况,路上赶得急了一些,故而加重了伤势,此时已经无碍了。”

      他们其实心照不宣,以她的武功,小小山匪,不足为惧。她师出天山北麓的一个神秘门派——无忌门,门人寥寥,在江湖上也不为很多人知晓,但无忌门修行的武功心法十分独特,剑法皆走奇招,对于有天赋的人能在较短的时日内速成。因而南庭月在门派中虽然年纪最小,但因天资不弱加上刻苦勤奋,短短几年武功便进步神速。自她下山在江湖行走这几年,还未遇到武功相当的敌手。

      除了在武安驿馆的那一日。

      那晚几名匪徒头目已被她和师兄捆了丢作一窝,只等府衙的官兵打上来带回去。几人虽然穷凶极恶,行尽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她师兄顾岳来不过稍用手段,便身抖如筛,将情况吐了个干净。

      一听次日便是他们商议好与那名京城来的雇主碰头结款的日子,南庭月便告别师兄即刻动身到他们约定之地——武安郡外的官道驿馆去。

      她连夜赶到武安驿馆,按着线索找到所谓的“京城雇主”,不出意外地遭到对方的袭击。

       那人是一名男子,身材颀长,长发梳作马尾高高地束起,一身夜行黑衣,面上佩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睛。

      他身手极快,倏尔之间行动如同鬼魅,在驿馆背后的重重山林之中行动自如。与一般的中原杀手不同,此人并未持刀佩剑,而是用背上的一把短弓于不经意处射来致命一箭,招式诡谲,南庭月从未遇到过。

      幸而南庭月的身手亦不慢,于月下施展师傅所授无忌门的无影步法,几次躲避,仅被擦破皮肉,未伤及要害。

      两人就这样在月下林间来回几十回合,一时胜负难分,竟找到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快感。

      然而就在她与黑衣人过招之时,却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杀意,庭月低头侧目,地上已掠过一道黑影,她本能地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遭了偷袭,肋下被长刀重创。

      与此同时,伴随着暗处偷袭者的来袭,一阵熟悉又奇特的香味从对方身上传来——那是一种让人闻之不忘的香,淡淡的清幽之下却藏着一股苍老腐败之味,好像明明眼前一支水上青莲,根系却在水下缠绕着一段腐烂枯骨。

      这种特殊的味道,和十年前那个血腥的灭门之夜她所闻到的,竟然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气味!

      来不及细想,也暂时顾不上肋下的剧痛,南庭月已迅速挽剑回击。可恶!原来黑衣人竟是用弓箭佯攻,然后引同伴偷袭么?竟中了他们的埋伏!南庭月当下脑子里只闪过这个念头,然而很快,她的想法就被打破。

      一支箭矢破云而来,正正射中偷袭者右肩。他忍不住大叫一声退开,给了庭月反攻之机。但不待她组织攻势,方才一直在林中如鬼魅一般闪行的高马尾黑衣男子已迅速出现在她身边,用手将她拦下,再丢给她一瓶止血伤药。

      “别就这么死了。”她听见他冷冷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随后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便朝偷袭者攻去。

      南庭月勉力支撑,但血却渐渐渗满衣裙,她只能赶紧解开衣裳,勉强给自己止血……直到意识模糊之前,关于那个夜晚,她能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些。

      待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已身在驿馆之中。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身旁放着一套黑色衣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昨夜的两名黑衣人,也就此没有了踪迹。

      她本想快马加鞭回到皇宫和崔云宣详述这一变故,但今日话到嘴边,她却突然改口。

      突然出现的偷袭者以及他身上的异香让她心绪大乱——她曾求他帮忙查找线索,而崔云宣却以此为由劝她进宫,以妃子的身份在他身边继续行事,利用皇家资源,更容易追查当年的线索。然而如今三年过去,却并无进展。

      眼前的人,是否还值得相信呢?

      听罢她的解释,年轻的帝王不语,只盯着眼前女子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眼中神情变了又变,颇为复杂。她的伤确实蹊跷,更蹊跷的是,他看得出来她对他撒了谎。

      而南庭月只依旧噙着淡漠的笑意望着他。她的发丝有些凌乱,松散地垂在肩上,此时金色的阳光自窗边斜斜地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得她暗红色的眸子泛出阵阵淡淡的光,宛如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让他看不清她眼底的起伏。

      “阿月,你还是这样爱逞强。”他有些无奈,最终低低叹了一口气。

      十年前在天水镇的时候,他曾说她像戈壁滩上的红柳,艳丽而又倔强,不畏风沙,兀自扎根,迎风招展,向阳而生。

      彼时的南庭月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最喜欢穿着一身父亲给她带回来的西域红裙,长发用绸带随意编束,迎风翻飞,明媚又艳丽。

      她听着他的话,掩饰不住的笑意吟吟,眉眼弯弯,宛如月牙。

      “那你呢?”她问他。

      眼前的少年不语,只沉默地望着远方。天边一轮红日正向着地平线缓缓下沉,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粗犷的砂,刮得脸庞生疼。

      远方的地平线上长着几棵胡杨,在夕阳映照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好像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守护着这一方土地。

      “我觉得你就像那胡杨,孤独......却又坚强。”见他不语,少女只当风声淹没了她的话语,自顾自地又说起来。

      “胡杨……吗?”少年怔了一下,望着远处胡杨的影子喃喃重复,随即低下头去。

      在他眼前的是几丛风滚草,正卷成一团,随风滚动,没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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