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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林惟、林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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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以前藏着的那片叶子放回原处,把新捡来的这枚收进了袖子里。
当时我捡到那片叶子之后,往小路绕到了山口,想要再看看那个少年。没几分钟,他就出现了,我死死盯着他,发现他杀我爹烧我家毫无波澜,看到我时却顿了顿脚步,露出了一点讶异。大概是不知道目标人物家还有这么个小孩?
他抽出匕首向我走来,我以为他要干净利落地收掉我这个残党了,想着被刀捅死也总比把肺搅碎好受吧,于是乖乖闭上眼睛。谁知道他的刀往我旁边一拐,我感到有温热的血溅到了脸上。是条比我还高的野狼!我之前都没有发现。
他擦了擦刀,收回去,蹲下跟我平视。他说,小家伙,我可以把你带出山,之后你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本事。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这个奇怪的杀手。干嘛不杀我这个漏网之鱼,还要帮我两次?
得不到我的回答他也不在意,把我单手一抱就往山下走。他走得不快,却很稳当。手臂和肩膀都瘦得硌人,却是世界上第一个这样抱我的人。
到了山脚,他正要把我往地上放时,我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开口讲了第一句话。我说,求你带我走吧。他摇摇头说了两个字,不行。我马上就哭着说,我以后活不下去的!他说,你要是跟着我,一天都活不了。我还是死死搂着他,脱口而出一声,哥哥。我说,哥哥带我走吧。
正僵持着,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不急不慢的掌声,我能感到少年的身体立马就僵住了,他连忙把我往背上一扔。
一个穿一身黑的男人对少年很和气地笑了笑,他说,小惟,你的事做完了吧?怎么现场没留下叶子啊,让善后组好找呢。
我悄悄捏紧了裤兜里的叶子,心想我是不是害了这个少年啊?正犹豫要不要把叶子交出去时,男人把目光抬了抬,越过少年的肩膀直接扫到我身上。我感到那一瞬间少年的背上冒出了许多冷汗。
男人饶有兴趣地走到我面前,少年很紧张地绷直了背。男人把我接了过来,一下就从我身上摸出了叶子。
他好像有点兴奋地说,小惟你看,在这呢。少年摇摇头说他不知道。男人对我一笑,又转头对他一笑,说这孩子是不是很有意思?
少年又摇摇头,好像他只会这一个动作一样。但他很艰难地开了口,说这孩子就很普通一小孩,身上还有差点致命的伤,带他回去也没用。
男人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几乎是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伤嘛可以养是不是?小惟你听到了吧,刚刚他叫你哥哥呢!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兄弟了,小惟要好好带着他哦。
就是这片叶子改变了我的人生。它让林海把我抓进了组织“羽翼”,也让我和林惟成了兄弟。那一天,林惟背着我回去的路上,平静无波的眉眼却深深皱了起来。最后他轻轻地开口说,以后我会保护你。
这七个字,分量重到林惟用了一生去贯彻。那一天,他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林澈。
我几乎记不起是怎么回到公寓甚至坚持到洗完澡的。我瘫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死死攥着那片染了我血的叶子。
林惟活着并且离我很近这个事还没来得及给我的大脑刺激出任何兴奋和喜悦,我就猛地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既然他活着却没来找我,而且还在做杀手,只能说明,林海也还活着。很可能安排林惟到我爱来的地方出任务,也是林海发现我了,这是他的意思。那么当年,林惟失败了。
我不敢想,林惟尝试背叛林海还失败了,却没得到一个死的解脱,要从林海手底下遭多少骇人的活罪。
第二,我要立马退出极光,不管江要怎么弄我,我都得退出。
可能在林惟面前装模作样已经成了我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可能我在为我们遥远的重逢做最好的打算与期待。
其实扪心自问,要不是以为林惟死了之后太自暴自弃,我真的会顺着他的意思做回干净的普通人。
我是林澈啊,清澈的澈啊,林惟拼尽全力为的就是不让我跟他走一样的路,要是让他发现他把我弄瞎了却还是……
我不敢想。我又不敢想了。
林惟我是不挺厉害,你没想到我瞎了都这么能打吧。我也没想到。
那么这一次如果要杀林海,你会带上我吗?
林惟,林惟,林惟。
林惟、林惟、林惟……
林惟没有死,他还活着。
还活着。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点类似幸福的味道,好像一个在盲道上倒着走了几天都没走到尽头,终于忍不住放弃的时候正正撞上灯柱的人。疼,但是很踏实,没有在做梦,走一条望不到头的路。好像过去八年转瞬就成了过往云烟,压缩成了毫不起眼的一秒。
我终于可以不是一个人了吗?林惟终于可以不是一个人了吗?
哈喽哥哥。八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虽然我看不到。
但你就是最帅的。
哥哥,那我帅不帅?
我还真不知道我长啥样呢,十四岁的长相和二十二岁肯定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哥哥,我高吗?
有没有超过你?
以后我也背得动你了。
哥哥,我们打一架吧,你这个混账。
哥哥,林海那个老王八把你怎么了?
你当年怎么会失败?
我们一起把他做了好不好?
这回有我,一定没问题。
诶,我现在身手比当年还好。
这个问题,你听我慢慢解释……
我想到这,终于忍不住笑了。是啊,真要帮他去解决林海,那可怎么解释我的身手这么好呢?腆着一张老脸,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就糊弄了。
以前我是这样跟他讲话的吗?有这么撒娇耍泼?以前他又是怎样跟我讲话的呢?闷不出屁?这样讲话还合适吗?我居然生出了一点近乡情怯,脑补了这么多,也不知道真遇上林惟了,还能说出几个字。
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当时羽翼成员的代号是各种各样的鸟——
林海是凤凰,林惟是乌鸦,我是喜鹊。还有鹦鹉,八哥,麻雀之类的。当年林海给我这个代号的时候,我忍不住皱起眉,情真意切地向林惟抱怨了一句,我们是什么?鸟人陆战队吗?
那是记忆里林惟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不是为了安抚我的笑,而是真的开怀的笑。他笑起来,眉目的冰雪都解冻了。因为林惟心事太沉太重,再加上天生就不爱笑,脸上总是很淡漠。我实在多想逗他笑笑。
我发现我扮傻的时候他就会笑,他很开心能守护住我的“纯真”吧,其实我也是,我何尝不是在哄着他开心?
我操起一把锤子,把地下室平整的水泥地砸了个稀烂,取出封存在里面的箱子。这几年都过得稀里糊涂的,不知手上有多少钱,多少能用的家伙。江在金钱上固然不亏待我,但是对武器的管制很严厉。属于我自己的仅仅是一把七寸的短匕首,一把瓦尔——弹夹还是空的。我打开箱子,里面有两副装满的弹夹,几叠现金,三颗微缩炸弹。这是戚雨给我准备的,她说要是我后悔了,总不能没有东西傍身。当时我挺感动,但是也没挂在心上,现在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对,得跟戚雨知会一声。她一直都对我很好,是这八年来唯一称得上慰藉的人。我有些迟来的愧疚,这些年戚雨一直在为我们兄弟俩分了先后的混账自责吧,她觉得是她没看好我。但其实是我们兄弟俩相互祸害,不关她的事。
我又在房子里四处扫荡了一圈,发现我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基本就是一个维持生存的状态,什么聊以相思的精神慰藉啦是一样都找不出来,就连那片贴身带了十六年的叶子现在也被我扔了。
不过,我现在还没打算走,只是提前做个准备。林惟是知道我在这的,我感觉他这回出完任务不会着急回去,不管是他本人还是林海应该都这样希望。我走了他肯定就走了,飞到哪去就又成了个谜。
我摸出手机来,让闹钟报了个时。才五点半啊!我昨天是上午十点做掉的赫家,这短短不到二十个小时,发生的事可真够重磅的。
“林澈我跟你说你不给我找一个合理的五点半把我吵醒的理由我就掐死你……”
听着戚雨迷迷瞪瞪带点睡意的声音,我笑出声来。
“雨姐,你醒醒觉吧,待会我要讲的事怕吓死你。”
“啥?扯淡吧。”
“林惟没死。”
“什么?”
“林惟复活了。”
“林澈是没死啊,这不废话?”
“林惟,我哥。”
戚雨那边沉默了许久,我都以为她是不是又睡着了。
“小澈你终于疯了?”
“我捡到林惟的叶子了。”
戚雨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我估计不出半小时,她就会开车杀到我这来。
我往躺椅里一瘫,合上了二十四小时没合过的眼。等到眼睁开,戚雨已经打开门进屋子了。她伸出手把我一拽,往我袖子里摸。
“别急,在我手上……”
我把叶子递给她,听到她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许多。我安静地垂着头,打算听她讲几句。但她也什么都没讲,一动不动,只是捏着那薄薄一片叶子。
突然,我听到一声压抑的哭泣。唉,我都没哭呢,戚雨倒是替我哭了。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戚雨是个挺感性的女孩,平时看个电影都容易哭,但没有哪次像这样压抑,这样难过。在过去林惟和她是朋友,现在我又和她是朋友,她对我们兄弟俩都是有恩的,却联起手让她这么伤心。
良久,我感觉肩膀上都湿透了,戚雨终于不哭了。她发出一声带着笑的叹气。
“唉,小澈,林惟要看到我把你养成这样,不得给我一枪子吗?”
我有点惊讶她这么快就调节得差不多了,于是跟上她的玩笑。
“不,他对熟人、小孩一般都比较仁慈,用匕首。”
“你的良心呢?”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着,气氛在两个人强撑出来的轻快里接续下去。终于,话题还是难以避免地拐到了我俩身上。显然我想到的问题,戚雨也反应过来了。
“林海也活着,那你们俩就算又在一块了也没法安生啊。他这老妖怪那么记仇,你们俩都得被他一盘炒了。”
“林海光论打架其实跟林惟差不多,当年肯定是有人给林惟下绊子了。现在林海老了,我和我哥还年轻,两个人总有办法弄掉林海身边那群相互下绊子的人。说不定他们本身也指望着搞死这个老家伙自己上位。”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小澈……”
突然,我不希望戚雨开口了,我知道她要讲什么,这也是我这个晚上都逃避思考,埋在潜意识里的问题。
“林惟,能过得……去吗?他会不会……”
“雨姐,我自己的人生,关他屁事?这回,我就要向他严正声明这个态度。”
我笑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