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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们两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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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头天晚上雨下得这么凶,今天的太阳却明媚似火。我静静仰起脸,暖意扑了满脸,忍不住餍足地眯起眼伸了个懒腰。做个深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裹着阳光味儿钻进鼻腔,整个人都是熨帖的。
我——要去跟江说拜拜。尽管昨天他才警告过我。
一只脚踏进极光大门,一只脚还在外面,我突然停了下来。这就是我正儿八经干了八年的地方,我受过数不清的伤,有一些终身都恢复不了;流过的血不知道能喂饱多少只吸血鬼,比羽翼那八年辛苦多了。
在羽翼的时候,尽管林海这个老变态穷尽各种折磨人的手段磨砺未成年杀手,但我适应得还行,反正我爹也这样对我。只是,他很看不得我们表现出脆弱。他最爱林惟这样对什么都心如止水,出离冷漠的孩子。他管林惟叫天生的杀手。
我表现出脆弱的时候,林惟却会安心一点。只是那个时候才几岁大点,看不懂林海这个老狐狸精。有次他故意在我面前用枪击碎了一个人质的头,脑浆涂了一地。其实我没多害怕,但林惟在一边,我还是哭出了声音。
出乎意料的是,林海下一秒就举起鞭子向我抽了过来。更出乎意料的是,林惟一转,把我护在怀里,那鞭子抽在他的背上,也没能把他的背抽得弯下半分。
像这样跟林海作对护着我的事还有很多,所以我在羽翼,其实根本没受过什么苦。只是那天林惟抱着我往回走,他没叫疼,比往常略微颤巍的脚步却让我疼得哭不出了。他不让我看他背上的伤,白衬衫上的血痕。
此后我明白了正确做法,脆弱是让林惟安心的,只给他一个人看。我对林海那个老东西再没有过任何表情。
我在江面前跪下,他一直不开口,我就直挺挺跪着。
“清,好端端的跪我干嘛,不好看。”
我笑了。
“跪你的机会不多了,就趁现在吧。”
“你昨天对我说的是真话吧?”
“是。”
“那你说……”
“是死人复活了吗?”
我没讲话。
“我运气这么好?这种稀奇的事都能让我遇到?”
“清,那是你的锁吧?”
“我可嫉妒,用了八年都没锁住你,那位外来人士却只用了一个晚上。”
我没打算告诉江是什么事,反正他只用知道我要走,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呢?”
“虽然你不会讲,我也只是必不可少地走流程问一句。”
“你要走了,我可是损失了一条命。那你怎么赔。”
“你说,你不愿意死,那你觉得那位愿不愿意?”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眼珠往他的脸上盯。
“当然,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对吧?”
他又拍了拍我的脸。
“这样,你带我见他一面,好不好?”
我想也没想就摇头。
“见一面也不行?你真小气。那这样,你去替我做最后一桩大的,这桩不结钱了,报酬就是放你出去,怎么样?”
说实话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但不管江在玩什么把戏,我都得抓住一切能抓的去试试。否则,半点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我最后一次从后勤那领到子弹,两发。是要我做掉一个人?还是一桩大的?这人别是什么大官大拿吧。
我不停抚摸着瓦尔枪身的凹槽,它的每一根线条都让我感到力量。
戚雨的消息发来了,她让我先回公寓,把东西都收着,如果江埋了我方便直接跑。我正有此意。
提着箱子往外走,江的指令发来了。他让我往一座公园的中央喷泉走,说到了地方,有人给我传达情报,要做掉谁,人在哪。
我发了条消息给戚雨,叫她别担心,现在看着还挺正常。
这个公园不远,地理位置还不错。大清早的,有很多人在里面散步锻炼。我往最中央走去,听到了喷泉哗哗的声音。下一秒,我的后心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这个人披着的大衣应该掩盖了他的手,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另一只手轻轻带着我的肩膀,姿势分外不容拒绝。我跟着他的动作慢慢移动着,他在我耳边讲:“待会儿我会把你带到地方,你走进去自然知道要杀谁,记好了,如果杀不掉他,主人就要杀你!”
我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他把我往一条狭窄的小径上引,这里没有别的人,我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于是毫不犹豫地往后一抬胳膊肘,砸上他的面门,把刀夺过来向他心口一刺,另只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很快他就不挣扎了,我直觉江的确是埋了我,要么他今天设这个局就是要玩死我,要么就是让我杀的那个人我不能杀。
既然这样,江派来跟我“接头”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全都跟着我呢。眼下这个被我弄死了,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出问题了,怕是就要来收我人头。我把一副装满的弹夹上膛,七颗子弹——握紧了瓦尔,迅速顺着小径跑着。这地方我不熟,不清楚地势构造,完全不符合我出任务的习惯跟条件,江却说我去了就知道要杀谁。
这个时候我就很后悔没有一根盲杖了,探路真的不方便,不知道哪里有可以藏身的犄角旮旯。为了方向不出错,我只能沿着小径一路跑。快跑到头时,我却听到后方离我不远的林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来得这么快!我边跑边盘算着待会儿开枪的胜算,发现小得让人绝望。根本推不出他们的位置,何况他们都是跟我一样训练有素的杀手。
好在我已经跑到了头,出了这个公园。我手一摸大门,发现锈得厉害。公园有六个门,其他五个我近半年都摸过,都挺新。这里是公园的西南角,不远处就是一座野山,中间只隔了几条冷清的小街而已。
我跑着跑着,意识到这个地方人流量不大,而且基本都是单向的,从公园出来的很少,小巷各自平行,并不纵横。那要是把我送到地方,目标确实不难认。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既然我已经认定江是埋我,我也杀了他派来的人,开了这个口子就回不去了。当务之急是逃命,可我感觉挺难。躲起来的话这地方就这么大点,他们很容易找。
突然,一双手牢牢抓住了我,把我往小巷里一带,旋即这双手紧紧抱住我,用大衣把我裹了进去,我的脑袋就埋在这人的胸口上。我想,好多年前我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桥段,从几个匆忙搜寻逃亡目标的杀手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人安慰吧,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
上次被这种凛冽的冰雪气息裹住时,我还矮许多,十分轻松就能把我整个包住。现在有些艰难了,我长大了。我这一辈子,我的世界,好像从未下过这么大一场阳光里的雪,让我贪得无厌,又生怕雪化了。
像是无休止的下坠着,被那双手稳稳接住的一瞬间,悲恸像那夜的雨一样淹没了我。眼泪马上就掉了下来,砸进面前柔软的毛衣里,没有一滴留在我自己的脸上。我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流泪过了?又有多少年被这样拥抱过了呢?这样温暖的体温,离我而去几千个日夜,直到今天,却依然鲜活。
哥哥。
怎么还是被你撞个正着呢哥哥。这次没能骗过你啊。还得你亲自帮我打掩护。
哥哥侧了一下,伸出左手,把我的脸抬起来一些,用大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他的指腹非常粗糙,哪怕是轻轻蹭在脸上,也让我觉得有些疼。
在我记忆里,这是哥哥第一次对我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其实小时候,我每次感到不安,为了引起他注意而哭泣时,他都会略微生硬地把我抱进怀里。我记得还是个少年的哥哥骨头硬得硌人,瘦削的肩膀却如此让人安心。不过他从没有像这样给我擦过眼泪。这回,我想,大概因为这也是我有生第一次流下货真价实的泪水吧。
我静静地让他擦着,忽然抓住了他的右手。哥哥又不是左撇子,为什么非要侧这一下用左手——
哥哥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都没了。
这只手。扣动扳机稳中十环或是目标脑门的手,匕首运力只要一下就能让人毙命的手。牵着我上天入地,抱了我无数次的手。
只有三根手指了。
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缺斤少两,我已经不敢去摸了。那一刻我想,还好我看不到了。
有温热的泪滴一点一点在我脖子上化开。林海,你口中这个对死亡毫无触动,出离冷漠的天生杀手,怎么这样呢?
怎么这样。
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哥哥,怎么也哭了。我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他哭,林海肯定没见过。
我抬起手也想给他擦眼泪,他却用那只破碎的手,三根手指就扯住了我,不让我碰。
我总觉得哥哥才是真的清澈纯真的那个,一个小孩卖可怜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还信以为真。但现在想来,哥哥何尝不懂。如果真的全盘相信我的天真不掺杂质,相信我没胆子做杀手,那他又何必非得弄瞎我。我突然丧失了一切勇气。
如果当年哥哥问我是不是哥哥对你不好的时候,我坚定地回答世界上再没第二个人像你这么疼我,他会不会就不这么急着非要送我离开羽翼离开他?如果我不为了哄他高兴装什么都不懂装天真无邪,他还会有这么强烈的要用全力托举我离开的愿望吗?如果,如果。
我们两个还会这么支离破碎吗?
我从未如此想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在哪个角落窝在一起,活下去。
我很想很想就这样抱着他,带他离开这里,以后牵他的手倒着走过每一条盲道,告诉他,怎样才能不撞到灯柱。
很想很想。
可我再不敢了。
自始至终我们一个字都没说过,却在这个溃不成声的拥抱里感同身受。
今天我发现哥哥的手指断了,跟哥哥发现他把我弄瞎了却是徒劳一场差不多。
哥哥掩护完我,就轻轻松开了手,脚步没有半点停留,我也没有追上去。
这场重逢是我们真正失去对方的开始。比哥哥当年丢下我更让我切实感到,哥哥和我真的走散了。
我有种必须回那片破厂房看看的感觉。不管是林惟还是林海,应该都知道我和那个地方的关系。但江不知道。抱着这样称得上平静的决心,我换了身伪装,朝那里缓缓走去。我不怕江来拦杀我,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那大概就是命吧。
我眼中的黑暗从未像这样光华流转。全世界与我擦身而过,我像个过客一样,什么都没记住。这条几公里的路,我没有听到任何人。
真的走到厂房时,我也不再害怕了,好像捡回了勇气。我仍然像昨晚那样手一撑一跳就越过了缺个角的围栏,那里已经没有血腥味了。
但那里却仍然有一片金属叶子。就是我贴身带了十六年的那片。旁边还有一张机票,一枚刻着盲文的卡纸。机票仿佛才被放在这不久,残留了余温似的。
盲文写的是航班信息,此外没有一个是属于林惟留给我的字。
我左手摸出属于我自己刻出“林”的硬币,右手紧紧攥着叶子,几乎磨平了那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