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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真的都属于 ...

  •   我瘫在公寓床上,享受几天以来难得一遇的空闲夜晚。其实对我来说,白天和夜晚都是黑蒙蒙一片,倒并没有多大差别。但夜晚往往只有我一个人,随便在哪缩成一团都会让我觉得稍微好受点。可是今天夜晚并不安静,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眼前的世界是空荡荡,耳朵却鲜明地被雨滴一点点砸开豁口,顺着耳道直接渗透到心脏,像溺水身亡前因为缺氧而视野缺失的感觉。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折过来往头上一盖,企图堵住雨声。
      锁……锁……我默念着这个字,心想江又开始扯淡了。
      我的命是林惟给的,戚雨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就是她从林惟手里接过的我,把我带到这。但是她了解得并不全面,林惟给她的是一半的我,还有一半在林惟身上。完完整整的我,一整条命,全是林惟给的,不仅是他用死把我送出来那么简单。
      那年我十四岁,林海第一次真正派给我任务,叫我杀一家四口,包括两个小孩。林惟向他跪下,求了许久,找了千百个理由,才获准跟我一同去,替我垫底。在飞往东北冰雪的航班上,我拉住林惟的手,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害怕与单纯,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抬眼看他。
      林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他又要庇护我了。其实我不会难过或者下不了手,但是林惟这个林海口中“淡漠无情”的天生杀手却害怕我会淡漠无情。我很心疼这样的他。
      那家的大人是我开的枪,毕竟要向林海交差。我的枪法很好,手也不会抖,也许跟十四岁的林惟都差不多。小孩是林惟替我杀的,他没用枪,而是匕首。利刃刺过那两具白嫩的小身体,一刀毙命。一声多余的痛呼都没有。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惧意。他从不害怕天谴,不害怕人祸,不害怕道德,不害怕反噬。要我对小孩下手,我当然不如他,现在就已经充分证明了。
      林惟拉着我的手在这大雪里往前走。雪落在他的头发、肩上,仿佛我只有二十二岁的哥哥突然就老了许多,只是挡在我身前的脊背一如既往的挺直。可我想为他撑一把伞,希望他永远都不会老。
      林惟牵着我走上一条盲道,他说,盲道踩着很好玩,像脚底按摩一样。我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一直走盲道?他把我的肩膀转过去,自己也沿着盲道反走了起来。他说,盲道是有尽头的,那旁边往往竖着灯柱,接续的会是沥青路。如果不及时停下,容易撞上灯柱,很疼的。
      我们倒着走,在进入路灯光线的范围时停了下来。雪花在暖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缓缓点亮了林惟的眼睛。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像他以往对我的笑。他剥开一颗我爱吃的奶糖,弯下腰喂我吃了进去。
      后来雪停了,路灯也灭了。
      我记得,我晕倒并失明之前对世界留下最后有色彩的印象,就是林惟那张笑得有些发涩的脸,和沉在眼底幽深的痛苦。
      醒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来。没有意识时,眼前是一片漆黑。现在有了意识,仍然是一片漆黑。那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醒了?我沉在黑暗里,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个音节,像是真正死了一样。戚雨跟我讲了一大堆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之后她叹口气,给我掖了掖被角。直到我感到脸上有暖洋洋的阳光时,才活了过来。我确实是看不见了,不是梦。林惟丢下我了,也不是梦。
      我不愿去想,不愿承认,但大脑早就违背我的意愿,在我混沌的时候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林惟把我送出来了,怎么可能跟林海交差。这是背叛,林海一定会杀了林惟。那么林惟做的就是件一箭双雕的事,我知道他很早以前就有暗杀林海的打算,但如果不先把我送出来,失败的话我俩都得遭殃。
      而为什么弄瞎我,他一个字不讲我也知道。他首先希望我失去视力,彻底断了做杀手这条路。他一直希望我能回归正常社会,做个普通人弟弟。其次是,如果他成功杀了林海,就一定会出来找到我和我团聚。但如果他失败死掉了,我没有能力去为他复仇——更通俗点讲,是送死。
      瞧瞧,林惟还真是把我看扁了。不做杀手?不知道现在我俩要是真枪实刀打一架谁会赢。
      雨姐,你真的错大发了,我怎么会为了林惟弄瞎我就恨他。便是我这条命,也不能和他对我的好比。
      这双瞎了的眼睛是林惟主动在我身上留下唯一有形的痕迹,我很珍惜。因为它让我永远都记得林惟,记得我的以前是被什么人护着长大的,记得我的以后又是因为谁才再也看不见了的。这样,我的哥哥会一辈子停在我记忆里,失明会剥夺我世界的全部色彩,而时间却不能让记忆里的他褪色分毫。我就想永远永远记住他,不愿有半点可能性忘掉他。如果我忘了他,他就真正地在我生命里彻底消失了。这比他丢下我更难以让我忍受。
      非要说恨他,那我恨他心比天高吧。难道我就稀罕他的命来换我的烂命么?他凭什么替我做主!整个世界上,我对他唯一恳求的,只是不管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不要一个人。而他在丢下我的那个瞬间,其实也是把他自己丢下了。

      捱到后半夜,这催命的雨还没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以前的事,现在的事,根本睡不着。于是我把大衣一披就出门了,伞也不撑,淋着雨在大街上像条野狗到处乱晃。其实雨声这么大很影响我对路况的判断,容易撞上东西,但是我不太想管。
      我感到脚下一空,再踩了一脚,发现我从人行道走到马路上来了。虽然大半夜的并没有多少车,我犹豫一下还是往人行道退了一步。现在出门了半小时左右,那么再走个五分钟,就能走到我往常发呆时很爱去的那片荒废厂房。
      厂房大门的锁早就锈得坏掉了,但是侧面有一处栏杆缺了个口,我往上一撑一跳就能翻过去。刚走到那,即便是在雨中,我还是准确听到很清脆的一声——
      弹壳落地的声音!
      我连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小巷躲了进去。这是什么情况?在这种荒废的地方杀人越货吗?我听得出来,干事的只有一个,现在里面的活人也只有他一个。真稀奇,以前这里就像我的后花园一样,从来没第二个人来这吃灰。我怀揣一种微妙的被窥探了隐私的恼怒想,而且是在这干事儿!这一个善后没搞好,要是把条子弄来了怎么办?那我以后都不用想在这晃晃了。
      等到那唯一活着的仁兄脚步声远离我快十分钟时,我从小巷里闪身出来,翻了进去。雨水的泥泞味儿和冲鼻的血腥味儿混杂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瞬间冲上天灵盖,我是真的想吐。鼻子灵的人就这点遭罪,我闻着味走到了地方,挨个踢脚扫了过去,发现死了四个人。不爱骂脏话的我都顾不上素质了,傻逼吗!四个人选这种地方?跟一个人火拼?还输了?
      我有点心疼我新买的鞋,出来是大脑一时发热,丝毫没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没穿什么耐脏的。
      我又发泄似的往其中一具尸体踢了一脚。
      我的脚停住了,因为我刚刚感觉好像在他身上踢到了什么金属质的东西。我蹲下身,伸出手把东西抓了起来。
      摸到东西的一刹那,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以至于我的脚要抵着那几具尸体才不会支撑不住跪到地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天了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冒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嗡嗡地响着,只是有色彩的画面又走马观花似地开始自动播放。
      我六岁以前跟我亲爹住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我那时候不懂,他大概是个变态科学家,对我不管不问,每天都在工作台上泡着。偶尔对我蹦出几个字,眼里都带着崇拜上帝那样的狂热。他一开始只是会往小动物身上试验他的东西,但是有一天他抓着喂我喝了一口药,当时差点把肺搅成碎片呕出来。趁他失望地转头回了工坊时,我忍着痛逃了出去。
      这时,有一个高瘦的少年往我家那边走去。不到一分钟,我就听到干净利落的枪声。之后,他往工坊里扔了个炸弹,边往外走边启动了引爆器。火光自他身后腾空,他的眉眼在急剧膨胀的火焰里却平静得像冰天雪地一样。说实话,他像个救世主。因为我逃不出我爹的手掌心,他迟早把我抓回去继续拿我做实验。我看得呆了,我从未抬头看我爹,却第一次用仰望去观察一个强大的人。
      他扬手往后扔下了一片金属的东西,磕在水泥地上噌的一声,很好听。我过去悄悄把它捡了起来——一片金属叶子,刻着“林”字,边缘的锯齿非常细密,但不会割伤人。
      我此刻在雨夜的厂房里捡到的,就是这样的叶子。
      想到这,我猛地抽了几口气,氧气压迫着我的肺,差点就呼吸不过来,脚一软还是往地上跪倒了。恶心的泥水和血水渗透我裤子的布料,往我身体各处滑溜溜地钻,我却没有丝毫知觉。
      我无意识地用手死死抠着那个林字,等到痛觉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我缓缓从袖子放硬币的地方摸出了一片叶子,就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那片。我把它保护得很好,十多年了还像新的。血肉和骨骼都告诉我,现在我手里的两片叶子,真的一模一样。
      真的都属于林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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