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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你的命是谁 ...

  •   风自下而上刮过我的脸,有点凉。我仔细听了一会,判断出六十二层的玻璃窗是开着的,而且没人在讲话。这倒省事——要是窗户锁着,我还得用钉靴踹一脚。这栋楼有六十三层,而我就站在最高处,想象到这一点却没能让我产生丝毫紧张。我伸出脚掂了掂天台边缘,发现有块砖缺了个角,于是往右边移了一点儿。然后又紧了紧腰上系着的吊索,确定另一端没有松,呼出一口气。
      我往回退了几步,助跑一下之后跃下天台,抓紧吊索,翻进了六十二层那家住户。我听到里面有人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于是伸长腿一扫,判断出我斜前方应该是个柜子,翻滚到那掩体后面,然后毫不犹豫地拧开烟雾弹抛了过去。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冒了出来——现在大家的天都黑了,这才公平嘛!我拔出瓦尔,这回配给了四颗子弹,这意思是要我做掉三个人,允许有一发子弹的失误。但我不可能失误。屋里有三组不同的脚步声,落点都很好判断,离我最近的这个应该是赫亦,最高最重,正朝着柜子扑来,有子弹上膛的声音。他一脚踹倒了柜子,我能感到他看见我了,下一秒就该扣动扳机。然而我始终领先一秒,这一脚暴露了他的准确方位,我隔着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柜子开了枪,子弹穿透柜门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听着挺敦实。这该是个爆头吧。
      赫亦用命赚的几秒不能算没用。这几秒时间,另外两个已经跑到了门口,拧门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几发慌乱的子弹穿过烟雾朝我射来。我能感到子弹的轨迹,往地上一扑,抬稳了我的枪口。就在门拧开的那瞬间,我听这咔嚓一声,向门口先后开了两枪。两道重重的砸地声响起,这两个人,赫云、赫黎也被我干掉了。
      任务完成,先前从顶层天台一跃而下带来的那点刺激烟飞云散,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两面都刻着“清”字的硬币,抛了一把。猜猜落下来的,是正面还是反面?虽然两面都是清,但是我总会在反面用刀刮一个小小的“林”出来。嗯,是反面。我手指又一翻,把它正面朝上地塞进一旁的电视机柜里。善后的人知道我的习惯,不会找不着它。
      我手一撑,从窗台翻了出去,顺着吊索爬回天台。解开吊索后,我不讲究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一根柱子。然后屈起一条腿,把手撑在膝盖上面,另一条腿不知道往哪个地方蹬。今天是个大晴天吧,不仅因为太阳很暖和。对面一定同样是摩天大楼,而且还是铺满了有机玻璃的那种,我觉得有强光刺进眼睛,非常疼。我摸出墨镜戴上,以这个别扭的姿势硬生生愣了快一个小时的神。每回完事了我都这毛病,必须要缓缓,期间好像迷迷瞪瞪地身边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脑子单线程了。这一点,就非常比不上林惟。林海也曾经对我作出这样预测性的评价,不得不说他还是很准的。
      这一个小时里,我任凭眼前黑暗的一片在想象中氤氲出各种各样我许多年没见的色彩。红色是一种鲜艳夺目的颜色,晕染在白色上时尤为明显,曾经林惟背着我,我就从他的白衬衫上见过这样的颜色。但如果是比红色更浓烈的颜色,要么就会与它同归于尽般融为一体,要么就会彻底吞噬掉它。我见过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儿,红色在她身上绽开无数朵深紫色的花,很妖气。而黑色应该是最霸道不讲理的颜色,它会溶化掉红色,根本看不见。不管是黑衣服,或者是我眼前的黑暗,都是一样的效果。对不对?都见不到,血液到底是什么颜色。
      把我从神游天外拉回来的是天台门突然被打开的声音,我听到一道慌乱的脚步声,在离我不远处又顿了一下,停住了。这是戚雨,只有她有这样的脚步声,每回完事儿我不知上哪发呆找不着人时,都这样。她一把把我拽起来,拉着我就走。我莫名其妙就有点想笑。
      “雨姐,你待会开车带我兜兜风吧?”
      “你不用回去交差吗?”
      “不。”我简短地回答,“转几圈吧,我现在有点倒胃口,你带我去吃饭我肯定只能吃到一嘴血味儿。”
      闻言,她顿了顿,我都能想象出她眉头拧到一起了——尽管从认识她起,我就没法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是她声音很好听,所以我脑补她的形象也是很好看的。
      “小澈……”
      我知道她后面要接一堆长篇大论,往常我听着觉得唠叨,但是我喜欢听人叫我的名字。叫我“林澈”、“小澈”,而不是“清”、“喜鹊”这样非主流的代号。于是我笑了笑,准备听她讲下去。
      但她却说了一句我最意想不到的话。
      “你现在这样,如果你哥能看到,他怎么想?我真对不起你哥。”
      我浑身一僵,猛地挣开了戚雨拉着我的手。
      哥、哥。我有整整八年没从其他人口中听过这个字眼,也把它在脑海埋葬了整整八年,好像我这文盲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字似的。戚雨居然就这样讲出来了。
      林惟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呢?在我模糊的意识里,这好像就是两个渐行渐远的人。哥哥是把我身上的苦痛都搬到自己背上扛着,还要用摇晃的身体替我遮风挡雨的哥哥。林惟是二话不讲把我药瞎了就抛弃我的林惟。但不管是哪个,在我记忆里的形象都很模糊了,记不清哥哥面对我时的微微笑,也记不清林惟看着我倒下去前,眼底的痛苦。
      “怎么,臭小子?允许你偷偷摸摸想林惟,还不允许我提一嘴吗?”戚雨往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我能想象得出,如果再任由对话发展,戚雨一定要劝我别恨林惟。这种对话非常蠢,因为我从来就没恨过林惟啊!但是戚雨不会信的,她理解不了。大概她这个旁人代入一下,我都有很多理由恨林惟,比如他弄瞎了我之类的。但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恨我哥。
      于是我压下闷着的气,露出一点笑,搂住了戚雨的肩膀。
      “不说了,雨姐,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话又说回来,我瞎了好像也不影响什么——至少我没有一个作为残障人士的基本素养。
      在瞎之前,我看过一部叫《疾速追杀4》的电影。那里边的瞎子凯恩挺厉害,打架时吊着一口要死不活的气儿,好像下一秒就要歇菜了,捧着碗面条在对手视野盲区下筷如飞。但有人头他是真收,盲杖一甩抽出把剑,唰唰几下就点死一个。听声辩位能力强,身手更矫健,至少我觉得他比约翰更能打。
      我没觉出我比凯恩差多少,反正要我杀几个人我也不会失手。真要说我们有哪不同,那大概是凯恩是个冷兵器派,他耍剑很厉害,我不怎么会用剑,匕首还成。我是不折不扣的机械革命的产物,瓦尔是我最爱的枪。
      我也不用盲杖。虽然凯恩肯定也不需要——就算走在大街上我也绝不会撞上人或者车,墨镜一戴谁都认不出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我不喜欢任何导盲的东西,盲道除外。
      我喜欢走在盲道上,但不是正着,我反着走。走到一条盲道的尽头,旁边会有灯柱,接续的往往是沥青路。如果是正常人,灯开着,倒着走也可以从光影判断出灯柱的位置。如果灯没开还这样走,就容易撞上灯柱。而我虽然看不到光,不管正走反走都不会撞上灯柱。这是身无长处的我最引以为豪的事。
      说不用回去交差是哄戚雨的,陪她吃完饭后我就溜溜达达地往郊外去了。听别人的描述,我们“极光”的装潢是非常带劲儿的,叫什么末世风,跟名字反差挺大。反正我一个瞎子看不着,只感到经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灰呛到。这样看,老板“江”的审美应该比不过林海。的确,“极光”从实力来说也差了“羽翼”不少。但我又没得挑。当年被戚雨送来了这个沿海的连雾港,恰好连雾港又只有“极光”,我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我不知道江的真名是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我的。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没有身份的证明,名字、生日什么的只有自己记得,自己承认。我的代号是“清”,其他人有像“淮”、“消”、“流”这样的,极光其实是个三点水组织。江对我的容忍程度一般都很高,可能是因为我这个瞎子当初要求加入组织的时候,向他展示了我能用一根铁丝连杀两个人的能力。他说过,我很强。
      但他还说过,清这个人缺把锁。因为清的眼睛瞎了,从来不聚焦,所以不明白清到底在看哪里——就像清的心把握不住,不明白清的归属在哪里。
      不知道我的老板这么文艺做什么,我还有什么归属可言呢?就是讨个生活罢了……不过,既然是讨生活,我还是不要忤逆他。偶尔几次耍脾气不去交差还好,次数累计多了江也是会发火的。
      我走到江面前单膝跪下,向他低头,一言不发,打定主意任凭他讲。
      江摘掉我的墨镜,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我的眼角。
      “咦,你哭过吗?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哭过么?但还是下意识反驳。
      “是今天阳光太刺眼了,我在天台上待着时没戴墨镜。”
      “清,你说谎。”
      江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冷冰冰的,随即两根手指掐住了我的下巴。我没什么想法,就算现在捅我两刀我也不在乎,不要我的命就行。
      江用一种轻轻柔柔的声音开了口,带着一种亲昵的威胁。
      “清,你怕不怕死?”
      我内心不屑地笑了一声。
      “不怕。”
      “那我可以要你的命吗?”
      “不行。”
      “凭什么?你在这里,别说你这条狗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还收不走么?”
      我把江放我下巴上的手指挑开了。
      “我可以给你当一条狗,但是命不行。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
      江被我这句话激起了极大兴趣,我以前没说过这么暴露自己的话。
      “那你的命是谁的?”
      “一个死人的。”
      今天戚雨那被打断的话久久横亘在我心里,像是一把刺。我越想逃避就越忍不住想,像用最尖利的牙去咬最烂的溃疡那样,越疼越想。对,她提醒了我。我一直在视而不见以至于差点都糊弄过了自己——我的命是林惟给的,林惟死了才换回的我。从今以后,我确实不能再这么不惜命。
      “死人总不会复活吧?”江饶有兴趣地问,“不过不管复不复活,我都决定尊重你的意愿,清。”
      我定在原地不动沉默着,依然是那个下跪低头的姿势。
      “但有一种情况你也不能例外。你不能背叛我或者逃开,这样的话就是我再宠爱你,也不得不……”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江拍拍我的头,像在拍一条真正的狗。
      “记住了,你缺把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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