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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 – 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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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分手的第一天要做什么?春台不知道,没经验。
地板上宿醉醒来,浑身都在痛,脑袋尤甚。像个漏水的坏椰子壳,剩下一点儿脑汁在里头晃荡,晃得一句话翻来覆去,在坏壳里乱戳:你的初恋结束了。
春台演过好几部剧的霸总,回回都有分手后痛彻心扉,开启火葬场追妻的桥段。
虽然没经历过,但能靠想象弥补。每回他都想象自己丢了一张帮别人买的彩票,中了一个亿,别人诬赖他吞没了,便委屈得想哭——评论说他哭得很真,演技不错,春台曾经也这么觉得,甚至为有这点儿胡乱联想的天赋窃喜。
可现在,他坐在自家地板上,正经历人生第一次分手,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演得像个傻逼:根本不是这个样子,至少他不是。
人钝钝的,半点儿哭不出来。
他也不是被人冤枉了,有无尽的话要说。所有的话好像都在那个天台上说完了,他现在只在蚊子包上划十字。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蚊子包在疼痛时就没那么痒。
昨天在天台上,蚊子送他五个包。有三个消得很快,有两个比较毒,痒得想死。他便一遍遍在上面划十字,比最十恶不赦又幡然悔悟的基督徒还要虔诚。
他很想像剧里演得那样痛彻心扉一回,好将他这样迟钝的郁闷中解脱,然而他的生活真没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他甚至没有什么借题发挥的点。
被笑过的难看二手灯还在脑门上吊着,那天拉开的沙发床还没怼回去,一起盖过的毯子倒是四角方正地叠成一个小小豆腐块。
那天早上,他和赵灯完全错位地站在客厅:要走的那个叠毯子,要留的那个却到处检查有没有东西落在外头。
春台在那里忙活,一抬头,赵灯还在不紧不慢地在叠毯子,心说这人真滑稽,又有点儿来气,忍不住催他。
你干什么呀!你不是要去机场?会堵车的。
我在调理我的起床气。赵灯半认真半玩笑。
叠得挺好,当兵转业啊!春台盯着那毯子,又忍不住阴阳怪气。
差不多呢。
真的假的?
坐牢跟当兵差不多,但不拉练,也没什么肉菜。
春台戳穿:你这行坐过牢的不能干,我都知道!真当我傻呢!
那你真有点儿犯傻了。赵灯说。
赵灯走过来,从他手里拎过包,食指在春台的手背上划了几划。
春台不知道他在干嘛,却莫名其妙想起《沉默的羔羊》,汉尼拔还文件给史达琳,隔着囚笼,他在她的手指上划蹭了一下——这就这个冷血罪犯与警察唯一的身体接触。
春台至今仍没理解这个特写的意义,只是又想了起来。
因为昨天晚上王霜又提了一遍。
***
他和赵灯在天台吵完,春台不想跟他一起进去,又独自在天台上喂了一会儿蚊子。
直到快要下雨,王霜才慢悠悠地从角落里出来吓唬他。原来早在他俩吵架时,这家伙已在角落猫着抽烟,生等着他们撕心裂肺了一轮才出来。
春台一时大窘,支支吾吾地骂她为什么不早点出声,偷听别人说话不是好东西。
王霜耸了耸肩:你们要是换地方谈好了,不分手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话是歪理,但她人看上去很自在,很安宁,春台便生出羞耻,一种别的人都在好好生活,偏他自己在这里狗血泼天、情天恨海的羞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头、为你爱我我爱你的事发疯,早就是一件丢人的事。
雷雨来了,打不着车。王霜为表歉意,说送他回去。坐进车里,开了小二十分钟,堵在路上,她才图穷匕见。
“所以,你是纯弯还是双也行?”
“……?!”
“别这么看我,我就问问,问问又不犯法。”
“……”
“唉,好吧,我明白了。还是夏清眼睛毒,不服不行。”王霜叹一口气,自嘲摇头,“瞧上给子帅哥只能说是我的宿命。”
春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王霜那些古怪的语言和行为,不是因为她对赵灯有什么想法,而是对他自己。夏清经过他身边时那个微笑,也不是笑他,只是一个女人看到小帅哥的正常反应——大家都正常,只是我有点儿发疯。
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这一整个晚上,像是得了一场高烧,一颗心空一阵乱一阵,全是因为赵灯。赵灯不也这样?京海鹏城两地狂飞,屏幕后多冷静的一个人,今晚在天台上也再控制不住,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说了。
他俩的世界都被搅和得一团糟,被爱搅和得一团糟。
分开真不是一件坏事。对我对他都很好。春台对自己说。
不仅对自己说,他还要想从王霜那里征得认同。
这个人他认识还不超过5个小时,他已经想把自己像个双开门冰箱一样打开来,叫她看清楚,他的胸膛里有几瓶酸牛奶,几盒坏荔枝,就“你克赵灯,赵灯克你”的不变天道说出个一二三四的高论来。
王霜捏着方向盘,想了两个红灯,发出惊人之语:“像他这么聪明,又这么偏执的人,早晚有变成汉尼拔的可能。你把他甩了,确实也是好事。”
春台忍不住大叫:“怎么叫我把他给甩了?我们是分开了!分开了!对我们俩都是好事!”
女司机开车小心,雨天路滑,更是不敢乱踩油门,王霜没有赶上绿灯最后几秒,短短一段路,她踩了第三脚刹车。两人一齐往前一冲,又一齐倒回椅背上。
王霜扭过头,看了春台好一会儿,终于诚实地摇头:对你,肯定是;对他,很不见得。
***
春台坐在客厅地板上,再次想起王霜的话,突然像个通缉犯一样慌乱。
他从赵灯身边逃开,从爱里逃走,逃回到那个三餐一宿的平静生活里,只有赵灯还像汉尼拔一样困在笼子里。
那天赵灯轻轻划过的手指剧烈地疼痛起来,接着蔓延到掌心的烫伤,然后是整条小臂,整具身体,除了那颗浑浑噩噩的臭椰子壳。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赵灯的手指抚摸掌心的伤痕,春台问他是怎么来的,赵灯说通奸罪都会被烫一个红字,这就是他们的红字。
春台在毯子底下踢他的小腿,脚腕却被捉住,伤痕在踝骨上摩挲,春台便不再作声,唯有喘息,唯有呻吟。
春台从地上跳了起来:他要约一个小型医美,他要把这道红字彻底抹去。
他常去的医美诊所在一栋商业大厦里,很私密的一个工作室,早年拍短剧时朋友推荐的。
后头发达了也没换,倒不是这家医生技术有多好,而是他那栋楼房租便宜,隔壁两个房间就是个异宠医生,春台养鱼,来这儿也方便。
跟做脸医生说了他的诉求,脸医生说你早该来了,这玩意很快的,过来,敷个麻药,等下就给你拿激光打。
春台想了想,能不敷吗。
脸医生上上下下看了他三转:你别讹我,我真没钱。
手扯过去,涂上麻药,厚敷一层,凉凉得挺舒服。脸医生说你等等,敷久一点,不然痛。
春台坐不住,白着一只手去隔壁看鱼。
隔壁新来了个小医生,圆圆脸蛋,坐在台子后,托着下巴看手机。
她听见动静,刚一抬眼,整个人激动地跳了起来:春、春台!
所有乌龟都缩回脑袋,帘后却探出鱼医生的头。他拍拍小医生:金条。
小医生还在兴奋中:不是的!老师!是春台!我看过好多他的剧!
鱼医生:我说,你把那条叫金条的鱼捞出来。
小医生这才拍着脑袋,回过神来,拨开帘子去了后头,手机还搁在台子上响。
春台垂眼一看,尴尬了,就是他演的。
屏幕里的自己是要看着圆润些,也嚣张些。滤镜加持下,春台认为屏幕里的自己更好看些。
他忍不住想:怪不得赵灯总说我太瘦了,不必减肥,他是拿我和这个比呢。
有关赵灯的念头,像一支神出鬼没的轻兵,动辄杀过江来,要亡他的国。
好在小医生来去如风,救驾及时。他麻溜地装好金条,小鱼在透明水樽里摇头摆尾,金灿灿的。
“这鱼叫金条真合适!”小医生热情笑道,“它刚来的时候都失鳔了,我每天都给它擦药,还给它做过浮力艇,我给你看,好可爱的!”
她抓过手机,看到上头是春台,手指一划退出去,尴尬地笑:“你真人比剧里还好看,怪不得是明星呢!”
这话说得不好,那支轻兵卷土重来。春台说不出话,看向手机视频里的金条。
视频里金条病恹恹的,和一个礼拜前刚送来时一样。
春台不禁想起那天的情景,他把金条送来放下,火急火燎地赶去一个错误酒店,去见一个错误的人,去见赵灯。
一个礼拜,原来只是一个礼拜前。原来他和赵灯重逢,也不过只过去七天。
在他这七天的惊心动魄外,世界仍波澜不惊地运转着:一条鱼慢慢地好,一个新医生开始上岗;也必将这样慢慢地运转下去,新医生会变成老医生,会有更多鱼送来,在他手里治好。
春台仍不知道那天到底是不是一个巧合。如果是的话,假如没有这个巧合,他们的世界会不会也这样无波无澜地继续下去。
会的吧,赵灯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什么都不会记得,就在他的掌心屏幕后,做一个遥远的明星,和宇宙里任何一颗星星一样远,他也自转他的,大家相安无事。
什么叫“对你,肯定是;对他,很不见得”——王霜是他的同学,肯定帮着他说话!
我现在就是拨乱反正,我们就是要回到那个样子去,这当然对大家都好!
“哈哈,太会说话了吧!剧里头滤镜大呢,真人哪能长成这样哈哈哈哈……”
“真的!真人会说会笑,比剧里端着好看多了!你信我呀!骗你是小狗!”
麻药为什么还没生效!难道激光已经开始了吗!不是说敷得够久就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