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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二 – 不分天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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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想不明白呢?
一句话,唢呐似地,吹空春台脑袋里所有杂乱。
他抬起头,他俩的影子折在墙上,如两个巨大的剑冢,遥遥相对。
赵灯的声音,好像不是来自面前这个人,而是来自一个埋着他的巨大坟冢,湿热的空气如湿热的泥土,将他们埋在下头,一道慢慢发臭。
“既然你想起了之前的事,那我们就不存在什么误会,为什么不能像之前一样……”
“之前什么样?”春台反问,“说什么都有人听见我,干什么都有人顺着我,陪着我,哪怕我是个混蛋,是个傻逼,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的……”他越说越气,想不到词儿。
“你不是。”赵灯打断道,“而且,喜欢一个人,我想要这么对他,有错么?”
“没错,一点儿错没有。我要是没有心就太好了!可惜我多张了一颗心,多浪费你说!也不能掏出来切吧切吧卖了!”
“……”
“我要是没有心,我就会想,天哪我是在做梦吗?我魂穿一篇爽文小说了吧!高富帅从天而降,被我钓成翘嘴,对我千依百顺——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我是开了什么金手指吗?我、我身上有系统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灯再次打断。他的声音更沉,头微微垂着,偏向一边,避开春台的目光。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我的生活不是甜爽剧啊!我今天在剧院里,听了很多你的事,我就更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好事掉到我头上呢?这么牛逼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我呢?这是不是在做梦呀?
“你知道那什么感觉?我感觉我是个聋子!瞎子!栽进水里,踩不到底,摸不到岸,我其实很害怕,但那池子真是太舒服了——哇!水温也合适,湿度也合适,甚至还有点儿甜甜的——因为那是你的血!”
“……”
“你还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之前那样——对不起,我受不了这件事,我受不了我,我问心有愧!”
“你错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非常幸福……”
“那当然,不然你为什么要允许我给你三刀六洞捅个血流成河?是你允许我的!”春台大声道,“你把伤害你的权力给了我——那把刀我打算捅赵祁祁的,你给没收了。然后你还了我一把,你希望我来捅你!”
赵灯脸上浮起一个苍白的笑:“越说越荒唐了——我有病吗?”
“你没有吗?”春台盯着他,直到他再次低下头去。“这样你才睡得着。”
“你帮江樱,你帮我,你做很多很多非常好的事,是因为你觉得你需要这么做……”
泪意如同呕吐,从来都是身体独立战争的冲锋号。
春台听见自己的哭腔又涌上来,连忙深呼吸着镇压。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更冷静一些。
“但是,你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不需要这么伤害你自己,你不需要赎罪券。”
春台再次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要说最简单也最艰难的话,对他最愧疚又最喜欢的人。
“你也不需要我。”
当他听见自己的这句话,那股空气里憋杀人的闷热忽然散开了。
天边雷声隐隐而动,他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甚至期待一场雷雨。
“我不需要你……你觉得我不需要你……”赵灯脱掉外套,担在栏杆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灯。他燥得很,飞快地舔着嘴唇,一手松开衬衫的领子,一手不安捏住又松开,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在不大的露台上踱步,好像从未处理过如此激动的情绪。
他比刚刚剧里的繁漪更像一场雷雨,一场真正要落在我头上的雷雨。
“对,我不需要赎罪券,我应该留在美国,我应该留在那边,每年舒舒服服拿几亿美金年薪,安安稳稳地做人上人。我今天晚上应该去听NY Phil的贝五,而不是坐在下面看一部人情烂剧——哪怕他俩都烂得令人发指,但至少那个我能舒服点儿呼呼大睡——你说得太对了,我不需要做这件事,我不需要赎罪券,我真的是庸人自扰。”
他激动地踱着步,又突然停在面前。
“你曾经问我,我有什么权力篡改你的记忆——我没有。春台,我没有任何权力垄断、篡改你的记忆,你说的对,我向你道歉)——那我应该有任何权力决定别人的记忆吗?
“我每天穿着西装,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装得自己好像关心区域经济、关心社会公平,关心人类命运,做出一些我心里门儿清除了挣钱没有卵用的决定,然后决定别人的工作,别人的生活,别人有关他生命的全部记忆——我难道配有这样的权力吗?”
赵灯平时讲话慢悠悠的,现在却像一阵急雨,万千银箭似地扎下来。
“不是的……那些新技术,那些AI的医生……”春台试图插口,却找不到话来驳斥他。
“是,之前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你看我们多相似?——我想富特文格勒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为了音乐,为了艺术,为了……但我骗不了我自己!我做不到看向别的地方!我没办法每天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没办法假装周围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
“问题永远在那里,而我生活在题干里!
“我的朋友列了一张死亡名单,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恐怖分子——可是春台,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我没有办法撕掉那张试卷,冲到出卷人面前说,你题出错了——我做不到——我遇到所有的问题我就想要去解决它,如果这个方法不行就换一个,可这道题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写一个‘解’,希望有人可怜可怜我,能给我点儿分数,如果不给我这点儿分数我就要变成一只猴子了——但我心里知道,如果我呆在那个笼子里,给我一件西装或者行政夹克,我就是一只猴子。哪怕我每天重复十万倍,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我也还是一只猴子!”
“……你可以不做猴子,不做那份卷子,你可以放弃,可以跑,你不愿意做天王老子,有的是人愿意做天王老子——”
“我可以放弃,我愿意放弃,但谁来篡改我的记忆呢!你说我不需要赎罪券,不需要你,好,谁来把我的记忆改成不需要赎罪券的样子?如果我可以否认我曾行使过那样的权力,那你也可以忘记你那个残忍又幼稚的计划,我们都不需要赎罪券了。那么作为两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为什么不可以需要一个有你的未来?”
“因为我过不下去!”
云层中酝酿的雷声终于被释放,春台感到他们似乎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那一瞬,他们的影子,如两个倒塌的剑冢一同消弭,在光亮的白昼融为一体。
“你有你不能面对的事,你不知道怎么办,你觉得我能面对吗?我只要看到你,就想起我曾经做过什么事——”
赵灯再次打断:“我不在乎……”他试图找回主动权。
春台没有给他机会:“你在乎。昨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你抓着我的手,掰都掰不开……你怕我走对不对?你怕我像那天早上一样消失——正是因为你在乎,你才伤心,你才难受——你想要这么干,你想要别人惩罚你,你想要我惩罚你——不是,你想要‘用’我惩罚你自己!”
“……”
“可我最讨厌欠人情!我告诉你穷人最怕什么!最怕欠人情!可是,我不仅欠了你天大的人情,我还算计你——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我才那么干的,你知道吗?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就是希望你伤心,我希望你伤心死了,你才会替我去杀人——你叫我看到你的时候把这些忘掉吗?我宁肯你也伤害了我!我宁肯你这么干过!”
“……”
“我只要看到你,这些情绪全上来了: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喜欢,一会儿高兴,有时候想亲你抱你想要把我记得的所有好听的台词都说给你听,有时候想你干脆痛痛快快给我一刀吧,我真的是没办法忍受这种后悔——还有很多很多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真的承受不了……”
他终于捂着脸大哭起来。
哭是身体的雨,概括了一切发抖、战栗、发热、发冷的生理反应,一切都笼罩在雨里了。
“你爱我。”赵灯望着他,声音好像隔着一场大雨,“我也这样爱你。”
春台忽然想起了康乐施。
在那个病房里,她不满地批评他们,说他们太喜欢玩梗了,很多很复杂的情绪,玩着玩着简单化了。久而久之,将没办法理解和承受那种复杂的、微妙的情感,什么都是“哭死”“笑死”“破大防了”。
曹杨觉得她这话未免有些上纲上线,顶嘴问说,那你说呗,你一二三四说出来又不是外语,这还能理解不了。
康医生大约觉得孺子不可教,只搪塞了一句“爱”。
当时他们都没理解,心说爱有什么复杂的,ai,大写小写都打得出来,有什么理解不了的,有什么承受不了的。
现在他明白了。
爱并不一定是简单、纯粹、美好的,它可以比最尖端的AI复杂,比最凶恶的癌症恐怖。人类没有AI,也照样过了上千年;普通人没有爱,也能活到十八岁,活到八十岁。
可当这样的爱降落在普通人头上,会像AI一样取代他们的工作,像癌一样折磨他们的健康,像爱一样毁灭他们的精神。
“我是个普通人,我只想过普通的生活,简单地喜欢一个人。”春台望着赵灯,“你记得我们之前在乐园里吗?”
赵灯一怔,点了点头。
“你跟我讲你那个朋友的故事,我们当时不是说这种‘离开一个人那就活不下去’的故事其实已经很少了,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才出这种大情种,我们普通人不这样——你记得吗?”
赵灯苦笑着:“我记得。”
“嗯,我们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