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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 – 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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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之前没那么讨厌麻药,因为这玩意真是来救命的。
网上有一类男人,他们颇无见识,却有保家卫国尤其是保护国产子宫的雄心。春台每回看见他们高论,都想把他们统统拉去打黄金微针,熬不下来的全都给我闭嘴,被抓了也是当汉奸的料。
凡有效的形象工程,没有不痛的,没有不破皮的,没有不先破坏再重建的,这时候麻药就至关重要了。
没打过的人不清楚,麻药不是麻,而是一种死掉的感觉。
擦掉时,化妆棉在你皮肤上滑动,这个感觉是有的;手指摁进你的皮肤,这个感觉也是有的。甚至皮肤摩擦的声音,也还是存在的,无比清晰地透过你的骨头血肉传导给你。
只是温度没有了,痛觉没有了,皮肤变得很厚,很凉,那里变成一块长在活人身上的死肉。
你仍是这个身体国度的末代君主,这是你割让出去的一块殖民地,你将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这上头毁坏重建,你足够麻木,甚至为自己的麻木感到庆幸——不然这么长的针,这么高的温度,这么强的电流,朕该多痛啊!
一般的陛下会转开脸去,光看着就够吓人了。勇敢些的能直视,心里盘算着会将光复的一日。历史上有刚猛的,关羽刮骨疗毒;现实中有软弱的,春台临阵脱逃。
他疑心软弱是一种可传染的绝症,从赵灯的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做过好几次医美的他,竟然心生退意。
春台摸向自己手心的那块死肉,摸死肉上发白的烫伤,知道摸的是什么,知道伤痕怎么来的,却没有一点儿感觉。
就像是他曾失落的那段记忆。
哪怕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仍是隔着一层,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便没有爱恨。当他回忆起来,那些感情全活了,他便惨叫嚎啕:人为什么要产生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
赵灯说得有道理,人不能否定自己的过去。可这是很老套的想法,充满了没被现代科技改造过的古典气。春台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他许多的坏话,最后一锤定音:我们需要一些麻药。
这不,现在他又敷上了。
只要等待,钝钝地等待,等待这短短的几天重新变回一块死肉,那么任何感觉、任何感情也再不能胁迫、奴役、主宰他们了。
“啊啊啊啊,守护者,你快跑啊!跑!”
“我不知道吗!我跑着呢,我……”
春台听见两个小孩儿的声音,悄悄走出去。
只见一个坐在沙发上,捧着个switch打游戏,一个站在沙发边看着,下巴都快镶进另一个肩膀里。他猜想应该是别的顾客的小孩儿,在外头等妈妈做完脸出来。
“你进来干啥?”
“现在是我的林克时间,我要暂停,吃个苹果冷静一下。”
“没出息。”
“我不得擦个手汗啊?吓死我了!”
“那我来。”
“不行。我才是林克。”
“有你这种磨磨蹭蹭的林克,塞尔达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个取笑,另一个抿了抿嘴,汗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捧起游戏机,深呼吸两下,结束暂停,“啊啊啊啊”地冲出林克时间,和守护者再次生死竞速。
不到十来秒,死亡音效。
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倒在他身上,当了五秒的小尸体,他俩又活了。一个捧起游戏机给自己打气:再来,没事儿,咱再来。另一个这会儿不取笑,反给他加油:再来,干他!
他和赵灯打游戏也这样。
那天他们在赵灯鹏城的家里打塞尔达无双。春台先挑了林克,赵灯便用塞尔达。
塞尔达有两个阶段,前期战斗力麻麻,操作也很麻烦,全靠林克一把破剑硬扛。春台嘴上埋怨赵灯操作太烂,心里其实爽得很,他就喜欢冲在前头。
可是没过多久,塞尔达觉醒了,赵灯也用熟了,从天上往下砸激光,什么波克布林、莫力布林都被打得吱哇乱叫,显得他那破剑不大够看,春台就不想玩了:被公主保护的骑士,实在很没面子。
不过他不好意思直说,拐弯抹角地问赵灯吃不吃水果。赵灯这么聪明的人,那会儿偏就犯傻,说都打到这里了,把boss打完再吃。
春台才不理他,丢下手柄,转头进去洗荔枝。出来看见公主带着骑士杀进去了,骑士在那儿站桩,公主杀得兴起,没一会儿就打完了,不觉讪讪:“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林克有点儿自作多情。”
赵灯奇怪:“为什么?”
春台道:“野炊的时候,其实她自己就能单扛盖农,扛个一百来年都有来有回,不是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而且就算林克醒了,他在外头一直不进去,也没啥的,我看海拉鲁大地也挺安居乐业的。”
赵灯一边剥荔枝一边笑:“那倒也不是。”
春台眉毛一竖:“怎么不是?”
“林克大魔王醒了,就不太安居乐业了。”说着他塞了一颗荔枝给春台。
春台被荔枝甜到,发了一阵楞,含混道:“我操作不好,我可不是大魔王。”然后曲着腿坐下来,大腿贴着赵灯热热的大腿,膝盖抵着凉凉的钢盆,热也更热,凉也更凉,浑身知觉都鲜亮。
春台笑道:“我充其量是伐木工和杀猪匠。”
赵灯点头:“嗯,还顺带给龙修修脚皮,捡一捡守护者垃圾。”
春台嘴上逞强:“手艺人挣钱很难的,在海拉鲁大地也很难。”
说完,两人忍不住都笑起来。
又吃了几颗荔枝,赵灯擦了擦手,忽道:“其实不是拯救海拉鲁,是拯救塞尔达。”
“一样的。对林克来说是一样的。况且塞尔达哪儿用得上他救?人跟盖农打得有来有回,感觉纯是任天堂给林克创造就业。”
“如果不跟盖农打得有来有回,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了吧。”
“哪有!她可以去做研究,可以去考察海拉鲁大地,到处走,到处看——你是不是都没认真看之前的剧情啊!公主可以干很多事的!之前很多地方都是她带林克去的!”
“做不下去吧。”
“怎么做不下去?”
“不允许自己做下去吧。”
春台一怔。
赵灯兀自道:“四英杰都死了,父亲也死了,所有的朋友下属,都因为她没有及时觉醒,死在一百多年前。我要是塞尔达,可能每天也就打打盖农了。”
“可是林克没死啊!”春台忍不住大声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
“对,只要林克还沉睡着,只要外头海拉鲁大地还有人在,她就可以一直一直把自己关在城堡里……”
“那林克也不会允许的!”春台打断他,半跪立着,声音更大,“而且、而且就是我很菜罢了!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外网上的大神,林克一醒,21分钟就把公主救出来了,这种才是真正的林克!就算她想关着,也没可能了!林克肯定会拉她出去干活,要给骑士发工资呢!”
赵灯笑了:“就没想过推翻封建统治吗?林克同志思想觉悟也不高啊。”一边笑,一边摸春台的小臂。
春台吵急了眼,一把挡开他的手,有理又要声高:“他喜欢她啊!他喜欢她啊!要什么思想觉悟!老上纲上线的不要打游戏啊!”
赵灯被他的大声吼得一愣,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那不行,我游戏水平刚刚见长,你不能扼杀我。”
他一笑,春台便觉得浑身酸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较真,较没意义的真,也忍不住笑起来,用黏糊糊的手捏赵灯的嘴唇,笑嘻嘻地说:“我不扼杀你,我闭麦你,这样就可以接着一起玩了。”
“好黏啊。”赵灯被他捏着嘴,仍挤出一句话。
春台放开手,嘻笑道:“甜的嘛!灶王爷也是这样的,我们会做很甜很甜的年糕,把他的嘴糊上,就不会上去打小报告了。”
“唉,打小报告最烦了。”
“就是!”
过去的话都在心里,过去的情景都如在目前,好黏啊。
春台突然感到眼睛很热。
他下意识垂下头,看见一颗眼泪离开眼睛,滴在手心那块死肉上。没有感觉。
感觉不到有泪滴下,感觉不到泪是热的,几乎感觉不到那滴眼泪。
他被吓了一跳,被眼看着一部分的自己死去这件事吓了一跳。
然后字面意义上跳了起来,像是坐着跷跷板,双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就跳了起来,停在空中,整个人不真实地悬着。
春台恍惚感觉另一端坐着赵灯,就在沙发上他的手机里藏着。他们坐在跷跷板的两端,爱是一个荆棘球,在他们之间滚来滚去。爱滚向谁,痛苦就滚向谁。
他可以跳起来,留在高处,任由赵灯坐在低处,抱着荆棘球,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赵灯是不是用玻璃屏幕给自己造了一座海拉鲁城堡,日复一日地战斗其中,希望下一个灾厄结果自己,也希望灾厄永远和他一起就困死在这所城堡里就好?
而他春台可以在外面,骑着马,开着古代摩托,追每一只他们拍摄过的野猪,跳每一个炸过鱼的池塘,做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海拉鲁大流氓。
如果他没有想起来的话。
一旦想起来了,身上所有伤痕都切身地疼痛起来,吃过每一种美味或酸苦的水果都记忆犹新,他要怎么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戴上眼罩,任由那块皮肤变成死肉,祛除那段记忆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旦想起来了,要怎么做回一块死肉呢?
即便,即便要祛除它,即便要麻醉他,即便要变成一块死肉,那也轮不到我。我在跷跷板的高处也坐了三年了,是时候换换位置了。
像是一股气,自上而下地贯穿了他。春台擦掉麻药,冲去隔壁,抄上他的小金鱼,骑上他的摩托车,去找他的荆棘球。
路上,灼热的夏风吹着他,掌心的麻药逐渐失效。先感到摩托车把手在他掌心印出花纹,然后被晒得热热的橡胶,最后慢慢活过来的伤痕。
那天他们在海边牵着手,伤痕靠在一处,痒痒的,又湿热,却谁也不肯放开;那天回到鹏城的家里,甜蜜的汁水流了一手掌,春台故意慢慢地舔,用鼻子慢慢地蹭,听赵灯纷乱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赢了;赵灯握住他的东西,伤痕摩挲过敏感的皮肤,他伏在赵灯的身上哭泣求饶,不用说,输得彻底;最后伤痕又贴着伤痕,仍旧湿湿的,热热的,他望着天花板上分不清你我的影子,精神胜利法地想:输赢各半,这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不剧烈疼痛、不非常难受、不极端狂喜、不极度悲伤,是有益身心健康的,是延年益寿的,是多少人都奢求的、覆着麻药的、简单的小确幸——是他不肯要的。
一旦想起来了,怎么肯做回一块死肉呢?
***
“你好,请您去那边出示一下证件……对不起,里面今天在举行很重要的发布会,您的车辆没有登记的话,是不能开进去的。”
“我就停一会儿……”
“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保安顿了顿,语气强硬,“就算您是明星,也一样。”
春台没有想到会被认出来,一时慌张又窘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短袖短裤,拎着一条小金鱼,想见一个人,拔腿就来了,如当年那个不知道预约规矩的乡下小孩儿一样,除了一腔从头贯到脚的气。
无所依傍,也便无所禁锢,他忽然发觉自己在做一件赵灯会做的事。
“对不起,那我给里面人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可以吗?”
“可以。”小保安大约没想到这明星这么怂包,竟不难搞,“你去边上打,叫他下来个人接你也行的,但只能停一下下,今天查得好严咯。”
话一说多,他的乡音便露了出来。
小保安顿了顿,又转成普通话,语气更强硬了一点:“这是我的工作,请不要为难我。”
“好,好。” 春台跨坐车上,脚蹬在地上,慢慢退出去。
可他抓着手机,不知如何跟赵灯说。
他知道赵灯在这里参加发布会,赵灯满腹牢骚地抱怨过;他给赵灯打了电话,他似乎正在活动中,没有接听。
现在他要跟赵灯说什么?
说我这个傻逼又改变主意了?说我错了?说我忽然不想做一块死肉了,痛苦就痛苦吧,难受就难受吧!我应该的!你有什么错!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难受,那也该轮到我了!我把无辜的你拖进来,我难道不该受折磨吗?我不该罪有应得吗?
你就是我的罪有应得,爱就是我的罪有应得。
“春台?”
他猛地回头,才看见自己差点倒退到后头那辆车。车后座窗户打开,探出一颗头,竟然是Valerie。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有碰到车吧!”春台对这位女强人印象颇深,还是有点儿犯怵。
“你不进去?”Valerie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小金鱼。
“我、我找里头人来接我……”春台掰动车头,拐到一边,“你先过去吧,我等他回我……”
Valerie的头缩了回去。她的车缓缓地往里开,小保安检查了他的证件,又递进去一本册子。不一会儿,那本册子从后窗递了出来。
小保安向他跑来:“进来吧,她帮你登记了。”
“谢谢!谢谢!”
“谢我干嘛!你谢她咯!”小保安指了一下,又顿了顿,“但……你能跟我自拍一下吗?我老妈喜欢你。”
春台找个地方停了车,Valerie也站在等上电梯的地方。她边上跟着一个女孩儿,就是之前对接他们的那个。她用笔记本挡着嘴笑,小手在下头,鬼鬼祟祟地跟他打招呼。
Valerie今天没穿小礼服,倒是一身职业西装,脸上武装着职业微笑,看着气势更吓人。
春台冲女孩儿笑了笑,转向Valerie时,不免有些紧张:“谢谢你帮我登记!”
“别这么说。谢先生面前,你替我说了很多话,我还没谢谢你。”
“没有,不是我……”春台停顿了一下,猜想估计是赵灯,心中刺了一下,生硬地换了话题,“你今天也是来参加发布会吗?”
“什么发布会?”Valerie眉毛一扬,想了起来,“哦,新湾金服。”
“对、对。”
“不是,我们过两天会用它的场,今天来谈别的——你要去发布会?”
“我找一个朋友。”
“那你最好找个口罩,现场全是记者,有些还是全球直播。”她的目光又将他上下打量一转,尤其认真地盯了一会儿小金鱼。
很奇怪,换作以前,春台现在已经背心出汗,生怕她这目光有什么别的含义。可经过昨晚王霜的乌龙,眼下他泰然多了。
本来的事,我拎着一条金鱼,短裤短袖地出现在这里,谁都会觉得奇怪吧!人家也未必是针对我。
人不着急,就能想出办法。
春台走出电梯,去了问询处,不愧是承办高级活动的场馆,这种东西准备得很全,不过要他等一等,等一楼拿上来。
春台谢过,靠在柜台边等。抬头看电视,电视正在播放一个采访,被采访者竟然是赵灯。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不如线下看着瘦削,穿着一身正式的深蓝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如有一只黑豹雌伏在那具文明西装包裹的身体下。他讲话仍然很慢,简单又概括地介绍着春台听不明白的新技术。
春台看见他,如同看见一个被关在玻璃屏幕后的囚徒,心中一时涌起无限难以言明的情绪。
“谢谢赵先生非常清晰的解释,那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看一个简单的短片,看看……”
镜头切回采访者,春台呆住了。
是李之南。
为什么是他?他为什么在采访赵灯?
春台的心和屏幕一起黑洞洞的,映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是不是想到你妈了?”
电视里传来赵祁祁的声音,是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