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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二 – 不分天地(5) ...

  •   决定杀死赵祁祁并没有花很久,确切来说,不超过三分钟。

      李之南来找他,说东西发不出去,没人肯发。赵祁祁还找了人,到学校里来找他,春台便放弃了,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他叫李之南保护好自己,别的事不用管。又说衣服都打了包,回头寄给他,直接给他们学校里收旧衣服的那个社团。

      挂了电话,春台就下定决心,要和赵祁祁同归于尽。

      这两个礼拜,他一遍一遍地把过去的事讲给李之南听,像是把一块烂肉翻来覆去地剁。麻是麻了,碎也碎了,变成肉酱的时候,忽而大彻大悟。

      在赵灯灯房间里,他看过一本小说,里头有个叫殷梨亭的软弱剑客,拿着一把剑,创了一招剑法,叫天地同寿。

      不知为什么,这一段赵灯灯也读了很多遍,甚至在“天地同寿”四个字上用指甲划了两道。冥冥中,他也把这四个字划进了春台心底。

      春台下定决心,一边打包,一边做心理建设,直到那个已经不叫“赵灯灯”的男孩儿敲响了他的门。

      然而,决定将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转嫁给赵灯,花了他整整三天时间。

      正月十五,他发现除了名字少了个字,赵灯还是赵灯灯,他几乎一点儿没变,爱讲不着调的笑话,爱管不该管的闲事——也或许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正月十六,赵灯追到车站来。那天晚上,他发现赵灯真的严重失眠,也发现赵灯喜欢他,不是或许。

      正月十七,他和赵灯去接江樱,他终于理解了赵灯失眠的原因,也终于下定决心。

      你丢掉了我的刀,那就替我解决他。

      否则你将永远背负这件事:你喜欢的一个人,因为你哥死掉了,而你什么也没做,你再也不会睡着了。

      只是到了晚上,他差点后悔。好在只是差点。

      春台时常觉得自己很笨,因为他总说不明白自己的情绪,讲不清自己的想法。

      然而,关于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动摇的,他能说得很清楚,甚至恨自己说得太清楚。

      插蜡烛时,他忽然想多插几根。只因突发奇想:倘若赵灯发现,多半会有更重的负罪感——如此未免太过可怜。

      他只希望赵灯能为他可惜一下,但也不必可惜太久,要是辗转难眠太久,那未免待他不大公平。

      只是犹豫一下,他又放弃了。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他想过个正日子。

      最多在许愿的时候网开一面吧。

      可恨赵灯说破他的愿望。

      可恨。可恨。

      可恨偏要跟我作对。可恨偏要这样爱我。

      可恨的他。可恨的我。

      ***
      我能申请二审吗?赵灯问他。

      “不能。”春台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能说出这样冷酷的话,也能在三年前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一想到他对赵灯做过这么残忍的事,春台便感到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自己和他留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好像伸出手就能摸到他,就能拥抱他,就能揽住那颗蓝色宇宙里自转的星球,将他一同拖入永恒的黑夜。

      笑意在这张他想亲吻的脸上僵了一下,春台垂下眼,他再也无法忍受看到这张脸。

      他要离开这里。

      春台伸着胳膊,挡开一条路。一个女孩儿差点扑到他身上。

      被猛地拦住去路,春台下意识往后一倒,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又迅速地收回了手。

      他知道是谁,却连回头说声“谢谢”也不敢。

      “啊呀!亲爱的!我演得怎么样!”许茵一把抱住他,笑嘻嘻道,“不许说得太难听哦!”

      春台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头。

      “咋了!这个表情!”许茵抓着他的小臂。拍第二部戏时,许茵就发现了他的取向,也才热络起来。

      “挺好的……吓了我一跳。”春台定了定神。

      “‘挺好的’?没啦?”

      “……多呢!台词也特别好!我在底下听得清清楚楚,然后……然后你被哥哥发现的时候,演得特别好,我、我心里急死了……就是下半场我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每个人都演得好好!我情绪都过载了……你和他们演得都特别特别好,完全看不出来之前演短剧的!”春台努力地组织语言。

      最后一句话许茵很喜欢,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看来演短剧果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连短剧出身的演员也这么觉得。春台自嘲地想。

      不过他也能理解许茵。

      她是半路出家的舞蹈演员,形象条件好,事业心也重。一直想像春台这样去拍长剧,乃至拍电影。奈何女演员的路比男演员的路艰难万倍,进圈之路困难重重。

      老有人说她太短剧演技,格格不入,不管她演什么,都有人看都不看就开骂。这回她推了好几部戏,下了苦工,来演话剧,就是为了扭转大家的印象。

      她喜欢听,春台便又多说了些,心里也奇怪,自己居然也有会说话的一天。

      他猛地发现夸奖许茵,或者跟别的人吵架,他都能说得挺好。那是一种很简单的情绪,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

      可一旦要他去和别人推介自己,便复杂起来,又羞耻,又着急,又渴望证明自己,他没办法像赵灯一样得体地说表白清楚。或许他也是短剧化的演员,只能表演一种情绪。

      或许这个时代的他们都是这样,被短视频切得碎碎,十几秒内只要有一种情绪就好了。

      偏要有人跟他作对!

      赵灯赵灯。可恨可恨。

      他雷击木一样站着,心里乱七八糟,半点儿不敢向后张望,仿佛身后不是死神,便是爱,无论哪个都叫他害怕。

      “好啦,你夸得我要飘起来。走啊,去附近喝酒,焦然包了场,一起玩——这个帅哥一起啊!”她忽然凑近,笑嘻嘻打趣,“男友啊?”

      她声音不大,但春台还是慌张,下意识道:“不是,不认识!”

      “诶?那……”

      “赵灯!”焦然大声笑着,瞧不出一点儿得过抑郁症的样子。

      他走过来,顺势揽住许茵的肩膀。虽然没官宣,但圈里的朋友都知道他俩好事将近。

      春台见他们如此,心中滋味复杂:艳羡二人的甜蜜,又妒恨他俩偏要此刻在我们面前甜蜜——他可配不上她,导得什么玩意!他巴不得你像他妈妈一样回去相夫教子呢!你也要被他骗了。

      没人理睬他时,他便放任自己脑中生出狰狞面孔的怪兽。回过神来,又恨自己:人家未必是这样的。你自己不好,倒也不盼着别人好!怪不得怪不得……

      春台兀自在他的世界里天人交战,焦然无从知晓,他的目光在春台身上落了一下,又看向赵灯。他和春台没见过,春台又口罩帽子齐全。

      “多谢你来捧场!我还怕你不肯赏光呢!这位是……”

      许茵笑着介绍:“这是春台,是我的朋友。”

      焦然一拍脑壳:“啊,我知道。我看过Murmur,你配得特别好!”

      许茵回头嗔道:“啊?你跟谁看的?”

      “当时还不认识你呢!”焦然举起双手,又指向身后赵灯,“这个人逼我看的。”

      “瞎说。我从来不逼人。”

      “怎么瞎说了!我当时去Tisch开seminar,他正好也回去出差,纽约贵啊,我就住他家,就呆了两天,这人把Murmur看了三遍,这算不算逼?”

      “片子确实好。”赵灯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就是Murmur主角的配音呀,春台。”焦然笑着介绍,“春台,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赵灯,他现在可不好请,我也是卖了一张老脸,才把他给拽来了。这世界多小啊!”

      这世界多小啊!偏要我再走进他在酒廊里的房间,偏要我再见到他!

      春台浑浑噩噩,被推去定好的场子,人群簇拥着,赵灯在前面,他感到自己仿佛变成认罪伏诛的凶手,被幽灵们驾着,去和死者结一场冥婚。

      偏偏赵灯还能若无其事。

      他像当年那个正月十六的晚上一样,站在春台的身边,装作刚认识的样子,抛出无数个得体的笑话,只要春台肯装聋作哑,他就能像只懵懂的小兽一样跟在边上,听方才那些眼高过定的“高尚阶层”对他另眼相看。

      他甚至能看出赵灯一视同仁的微笑下,到底喜欢谁,亲近谁,讨厌谁,鄙视谁。赵灯把一切坏情绪都掩盖在风趣和玩笑下,如同藏在油布下的坏荔枝。

      偏要叫我也看出来。偏要叫我于心不忍!

      赵灯越英俊,他越羞惭;赵灯越自在,他越痛苦;赵灯越温柔,他越感到煎熬得快受不了。

      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出去。

      他扶着栏杆,面向夜色笼罩的城市,大口地喘着气,却没有丝毫缓解。空气湿度高得反常,像是酝酿着一场雷雨。

      “你还好么?”

      为什么又是他!

      “别跟着我了!”春台忍无可忍。

      赵灯望着他:“你今天见到他了。”

      “对!怎么样呢!”

      “他被人扒光了,胸口写了字,丢在公园门口——我猜你可能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

      “不是我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赵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里更加锋利:“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春台大声道,“你能不能进去?他们会跟出来的——你还有别的借口解释吗?我演技没有你好,我演不下去……”

      “我不明白。”赵灯道,“我们之前是有误会,但是现在我以为,误会应该已经解除了,我想……”

      “你不用想。我跟你道歉。”春台打断他,呼吸急促,“我昨天以为是你干的,说了很多很错的话,冤枉了你,对不起!我诚恳地向你道歉,可以么?”

      “我不明白。”赵灯重复了一遍,态度更坚决,“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那天在岛台边,赵灯也是这样,绕了十万个圈,也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春台心中生出复杂的情思,再次失去言语的能力。

      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愤怒、酸楚、难过和羞耻吗?有任何一个表情包可以概括吗?

      到底有没有人能发明一个标签,贴在我的额头,将这样古怪的情绪全部消解?

      有没有人能把这个编成一个烂梗,在评论里舞上十万遍,像是李之南那样把我的全部精神剁成肉泥,让我对这一切彻底麻木?

      我不能只是高兴,只是难过,只是喜欢,只是讨厌吗?为什么偏偏要有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发觉,赵灯就是他简单生活里最复杂的部分,是他三餐一宿工作玩乐以外的全部文字大冒险。

      春台不说话,赵灯却忍不住了。他叫了一声“春台”,这又反过来加剧了春台难言的境地。

      “好,你要一个解释,那我就给你一个最烂的解释。”他完全没有准备好,却再次语无伦次地开了腔,“我想起来了,行吗?我想起来了,包括你把我当成你的赎罪券,包括我存心要自杀给你看,好逼你替我杀掉你哥,行吗?”

      “……”

      他没给赵灯开口的机会,他不敢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有想过我当时就是在逼你吗?你这三年都没奇怪过吗?我为什么不想劝林简了?我为什么要死?你这么聪明,这三年来,想到过吗?你敢想吗?想得明白吗?”

      “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想不明白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二 – 不分天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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