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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 – 不分天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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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影迷热情所赐,这部剧的stage door足足比预计晚结束45分钟。
好在许茵的经纪人做事妥帖,把亲友们提前引入后台的化妆间休息,不大的化妆间里人满为患,聊什么的都有。
春台素颜,还戴着口罩和帽子,都当他是工作人员,他反倒自在起来。身处其中,他听得出是两拨人,虽被迫挤在一处等,但到底是勾兑不了。
一拨是娱乐圈的朋友,多是卖许茵和另外几个明星的面子,咖位大的拍个照发个微博也就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关系真的好的,要么就是咖位不够,想着多认识点人总没坏处。
这些人往往瞧着年轻一些,穿得也精致,甚至化了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地凑在一处,合影拍照,叽叽喳喳,说的都是这部戏,那个老板,这个平台,那个导演。
另一拨就高大上许多,都是导演焦然的朋友同学。
比起娱乐圈的朋友们,这些人穿着打扮很随便,却看着更松弛自在。说起话来像联合国吵架,各种语言胡飞,也不知道他们的舌头怎么长的,多奇怪的语言对他们来说都像一颗口香糖,嚼吧嚼吧就有了滋味。
春台演过很多霸总精英,却在这一刻自惭形秽。知道世界上有这些人,和这些人直接就怼到面前来了,完全就是两回事。心里生出难以言明的焦虑和难受,又说不清楚,耳朵里这些人的妙语连珠便更刺耳。
除却工作、家庭和孩子,他们聊得最多的还是这场话剧的导演,他们的老同学焦然。
焦然这人放在话剧界不可谓不著名,只不过名气是娘胎里带的。
妈妈就是上一代知名大美人演员,话剧电影电视三栖发展,奖拿得手软,嫁给他父亲,生了他后便从此息影,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焦然这人也有意思,前头二十多年都按部就班地读书,大学去了英国。读着读着读抑郁了,在那儿参加了一个戏剧疗愈课程。病不知道好没好,人反正是家学渊源地爱上了话剧。重读了大学不说,真当起导演了。
据说他在国外也指导了一些实验话剧,回到国内,有父亲撑腰授意,自然是想搞什么都行。
可就是这么高的自由度,焦大导演还是搞了《雷雨》这种安全牌,并且把一手安全牌打成一副惊心动魄的大烂牌。
上半场春台心绪不宁没看进去,下半场想起许茵很重视这剧,强打精神认真看了,看到一半心说还不如不看。
许茵和其他演员演得都挺认真,奈何导演水平确实有点儿差,往好听了说,调度安排很有自己的想法;往实在了说,他的想法惹人发笑。春台想笑,又怀疑是自己审美水平没跟上,看看周围的人,更坐实这想法。
该离他们远一点儿,圈子不同不要硬融,我就是在短视频里自拍媚粉的水平,我就是!那样我还快活点!他自暴自弃地想。
想离他们远一些,刚要走却听见了一个人的名字。
“诶,赵灯呢?”
“刚散场还看到呢,去厕所了吧。”
“别是溜了。”
“也正常吧,他是不是明天也要去金服那个发布会啊?”
“哪个发布会?”
“新湾金服,你不看新闻啊!”
“我现在只刷低脂搞笑短视频谢谢!……诶等等,他现在还是在湾国投吗?”
“嗯,但估计要升了吧,上次听冯老师说的。”
“那十有八九。诶,他跟冯悦也是的,就一直这么拖着。”
“那不然呢?你忘了,冯悦是那什么呀!”
“不是说治好了吗?”
“这又不是病,还治?你能不能少看点低脂搞笑短视频谢谢!”
“我知道!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是结婚嘛,不然冯老师干嘛要帮他?”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财神爷谁不欢迎?”
“也是。所以我说当年他胆子太小,改就改了,去一个字有什么意思?就该叫赵公明,多霸气。”
“说起来,他爸是不是……
“诶!”“小心点!”“说什么呢!”
“他叔叔!他叔叔!那谁是不是住院了。我今天早上还是中午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反正本来说要参观他们那儿,然后取消了……”
“我也听说了,该吧。”
“这可不兴说。”
“这咋不兴说?当年他也没做人啊。哦现在看人出息了,又父慈子孝了,什么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赵灯能有今天,还不是家里在上头有人顶着……”
“你懂个屁!要是没他给他老子兜着,那几摊早爆出来了。”
“哪几摊?什么瓜什么瓜?”
“不告诉你。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谁稀罕知道——诶,夏清来了!这儿!”
春台不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大美女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完全可以进娱乐圈的长相,只是气质更优雅些。
她从春台身边侧身经过,或许是下意识地,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春台,望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春台的脸登时通红,慌张转过身,向更角落的地方挤,心中纷乱一片:她笑什么?笑话我么?
“赵灯呢?”
“没看到。”
“唉,一来就问他,我们是没这待遇了。”
“你们是不是有病。王霜包他拎着呢,我跟她借副耳机。”
“诶耳机吗?我有。”
“谁要你的呀,油腻腻的。”
“得,我又自作多情。”
“你一向如此。”夏清白了他一眼,眼睛又亮了,“王霜!”
“找你呢。”王霜出现在另一道门,看见夏清冲她招手,也笑起来,穿过人群走过去。她从包里摸出耳机,笑道:“咋了?你比赵灯还日理万机。”
“什么呀,等下给我女儿打视频——还以为你包在赵灯那儿,找他拿。”
“刚刚去上厕所让他给我看的,后头他说有点儿事,先去处理一下。”
“他还来吗?别真是躲我吧?我跟他开玩笑的。”
“哈哈哈哈那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他听说你来了,害羞,躲起来了。”
“你别乱说啊!我听我前夫说,他是不是和冯悦……”
“谣传。冯悦亲自跟我辟的谣。”
“诶,冯悦呢?她不来啊?”
“陪女朋友在红港加班呢,明儿才到。”
“那也是蛮长情的。”
“没有,不是三班那个!早换了!这个在法国认识的。”
“嗨,我说呢!就知道咱班的风水生不出善男信女。”
“滚蛋!那叫痴男怨女!”
“哦哦!不好意思中文被狗吃了——那赵灯呢?好像没听说他谈了谁。”
“我也没听说。”
“那就陪冯悦在这儿搞形式主义糊弄爹妈啊?”
“你还别说,像他作风——而且他要想谈,不是分分钟的事?”
“那是你们觉得。”王霜白了他一眼,“你们也不想想,赵灯是很牛逼没错,但他能看上的铁定也很牛逼,人家未见得看得上他——资源都是这么错配的。”
“基因都是这么浪费的。”那人也笑,还接了个单押。
春台再也听不下去。
他想蹦过去,打脸似地炫耀,你们嘴里这么牛逼的人喜欢过我呢!又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好,没办法大大方方地说上一句:我们最登对,你们懂个屁!
和赵灯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是大老板,我是大明星,怎么了?很合理啊!任何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
可当他们分开了,那些掩盖在赵灯微笑下的东西就全都浮了上来。
他是个小明星,演了些名字说不出口的短剧,冲动,极端,还有难堪的过去。
赵灯不一样,他在新闻里,在屏幕上,哪怕是这些人五人六的家伙,也对他或艳羡或佩服,甚至还有点儿嫉妒。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呢?
他想给赵灯找个理由,可想来想去,只有在海边哑着嗓子的赵灯,风尘仆仆等难吃炸蛋的赵灯,丧魂落魄站在楼道惨白灯光下的赵灯。
倒像是老天派我来折磨他的!
春台就这样站在,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害怕,一会儿伤心,乱糟糟的都是泡,咕嘟咕嘟地熬了一锅粥,稀里哗啦趁热灌下去烫坏喉咙哑了算了,反正他也说不清楚。
他感到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懵懵懂懂的动物,仅凭感觉行事,总是反复无常,总是喜怒无定。
另一半却飞速地变成了人,捏着手机,插着口袋站在一边,看着另一个自己在那儿跌跌撞撞,嘻嘻哈哈地玩梗,嘲讽地自问:上头了?破防了?想草了?后悔了?
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身体里生长,可当这些简单的标签贴上皮肤,它便又消解了,春台急得浑身发热:我是上头还是昏头?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难道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我说不明白!
“正找你呢。”一个声音闯进心里。
那两半自己“啪”得贴在一处,变成一个泥人,呆愣楞地站着。
赵灯站在泥人面前,前胸衬衫有点点汗湿,估计刚从外头没空调的地方进来。
“你见过他了?”赵灯低声问着。
泥人没说话。有无数抱歉的话,难过的话,诉苦的话,表白的话,都打结了,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灯像一池沉静的水,将他的所有混乱都包裹了。如同温暖的、柔软的水,无声地包裹他,幸福是不真切的失重,叫人无所适从。
“那……我能申请二审吗?”瘦削的脸上浮起微笑。
这微笑落在眼里,春台感觉自己吞掉一个坏掉的荔枝,酸苦的、腐臭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滑。
如同默默吞下的眼泪。
你为什么不能跟你哥一样是个大坏蛋呢?你为什么偏要喜欢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呢?你为什么偏要喜欢我呢?
你为什么要把伤害你的权力交到我的手里呢!
在最不恰当的时刻,春台想起了他的十八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