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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 – 不分天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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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士看上去比赵灯大个几岁,穿着简单但很有质感。
“一样。”赵灯做了一个手势,把手上拎着的包还给她。
“谢谢。那就这么坐吧。”女士接过。
她循着赵灯的目光,看到春台,眉毛瞬间扬了起来。她的目光很锋利,甚至有些侵略性。哪怕戴着口罩,春台还是感到局促。
她看向赵灯:“你们认识?”
“不认识。”春台飞快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了反应。
她眉头皱了皱,再次看向赵灯:“刚还看你们聊天。”
“刚鼓起勇气找人家攀谈,看你一来就给我打断了。”
“攀谈?”她再次看向春台,“你很有名吗?”
这话隐约有些刺耳,但他也不知怎么应对,干脆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其他地方。
他知道这样看上去有点像耍大牌,可控制不了自己。
“这是联盟现在很红的一个演员,春台。你好,我叫赵灯,这是我的朋友王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
赵灯神态自然,丝毫看不出他与春台之间有什么别的关系。春台一口气松下来,心也空了一块,空得叫他烦躁,勉强说了句“你好”就算。
“演员……怪不得呢。”她若有所思,又对着春台笑笑,“不好意思,我不怎么看国内的片。”
春台像是生吞一根苦瓜,噎得要死,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演的那些剧,光是把名字报出来就足够社死了,更别提哪一部可以骄傲地宣称,“我你都不认识,我演XXX的呀”。
“正常,你跟我们年轻人有代沟,你只看韩国小男生……诶!”赵灯手臂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的手扶着胳膊,看了一眼春台,又微笑着看回那位女士。
春台感到他的目光其实并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只是绕着他的轮廓带了一圈。
“我多少年不看了好吗!”女人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体,正对着春台,手扶在椅背上,“刚说错了,我没那意思,别往心里去。就……各种剧和电影都看得不多,不是说你演得不好的意思,呃——这个还是被拉来的——他刚刚介绍了,我叫王霜,霜雪的霜,现在在美国主要是做算法,目前快要失业了——我想很快就会在家一边抠脚一边看你演的剧了——有什么推荐吗?Maybe I should stop talking,things are getting worse and worse and worse……”她越说越转向赵灯,表情也越来越尴尬。
赵灯慢慢地点着头,嘴角向上弯起,十分认可她的判断。
他的目光忽然向春台滑来,春台来不及收回目光,正和他对上,好似被烫了一下。
“听不懂。”春台听见自己一张口就硬邦邦的,莫名其妙给他一种公事公办的力量,“你们要坐下么?”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话,戏院响了铃。
“不好意思,我们会安静看戏的。”赵灯垂下眼睛,拍了拍女士的肩,“快坐吧!”
灯光灭掉前一瞬,他看见女士侧过头,附在赵灯的耳边说了什么。
她好像在笑。
春台的心往下一坠,戏开场了。
开场蓝色打光诡异非常,剧院变成一个消杀过的KTV包间,和那个视频里简直一模一样。
那个视频。《安魂曲》的第一个乐句结束,心落于无地。
***
把赵祁扛上车前,春台从他身上摸出手机,从里到外搜了一遍,没找到他与李之南的什么“密谋”记录,但有两个意外收获。
一是聊天记录。他看到赵祁和另一个人讨论怎么处理一个叫“韩言”的女孩儿,看上去他也强迫并殴打了她。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同身受,春台看得冒火,当即把他手机里所有记录导出来,打了个包,全都发给了苏维远。
还有一个视频,发生在一间KTV里,主角竟然是他与赵灯。
视频画质很糊,其实分不清究竟是赵灯还是赵祁。感谢科技进步,导入AI修复后,能勉强看清些,更像是赵灯,但戴了一副和赵祁一样的眼镜。
视频里,赵灯明显在强迫他喝酒,并且一看就知道,后头肯定有更亲密的举动。可惜只有一段,不知道是被人为剪辑出来的,还是原本就这么长。
春台本以为赵祁说有录音和视频只是诓骗自己,没想到真有其事。
如果说赵祁的罪行铁证如山,是因为有李之南的录音和赵祁口不择言的承认。那这个视频,可否说赵灯做过的事板上钉钉呢?
春台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他自己。
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
他曾以为赵灯是完美无缺的情人,可一旦出现一点儿不妙的证据,一点儿怀疑的言语,完美形象便立即全盘毁灭,所有的巧合都变成处心积虑,所有的温柔都其实心怀鬼胎。
仿佛这样才能解释,这样才说得通,所以他才这么好,所以才会有这么好的事发生在我头上,因为这根本就是假的!
春台几乎是和接受“他们曾相爱”一样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一定是在骗我。
他亲手把心中赵灯的形象打进地狱,踩得粉碎,又亲手将他捞了出来,放在后悔的神龛上。
而此时再有一个视频出现,春台便不那么笃定了。
哪怕视频里他看得很清楚,就是赵灯在强迫他,他仍会忍不住在心里为赵灯说话,会不会另有隐情,会不会没有这么糟,会不会又是我冤枉了他。
来的路上他心烦意乱,坐在车上刷短视频,越刷越觉得自己像个昏君。
好的时候千好万好,发起火来要打要杀,过了几集自己忘情了,发现冤枉了,又搞什么沉浸式封妃的把戏,朕有拿别人当个人吗!真的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可我要做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呢?
拿着这视频去拍他的肩膀:嘿!这是你吗!哦!先前的事咱们都有误会,你心里不许再怪朕了——回来!接着爱我!你待朕的心也要像先前那样!
他说不出口,也干不出来。
春台抓了抓脖子,还是闷得难受。不想面对这件事,要是这出戏永远不结束多好,我们永远坐在这下头一前一后地看戏,也算和好了,也算永远了。
可他无法逃避,无法扭开脸去。
赵灯圆圆的后脑勺就在前头,浸没在蓝色的光里,像是宇宙中一颗小小的星球,无悲无喜地自转着。
我偏要把他扯过来,抓他的耳朵,摸他的脸颊,咬他的鼻子,亲他的嘴,然后再把他一脚踢开,说不要你了,你再回去自转吧——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小小的、自封的昏君坐在不舒服的戏院“王座”里,龙颜大怒,怒书一份罪己诏,越生气越难过。
好在周围漆黑一片,得以安安静静地戴着口罩流眼泪,哭一阵,乱一阵,赵灯的头偏一阵,他便犹疑多一阵,这样昏昏沉沉地熬过半场,四围灯亮,有如大雾骤散,春台想起:眼睛是会肿的。
他刷地跳了起来,埋着头,一路“抱歉”一路往外逃。逃进洗手间,关上门躲了一阵,听见外头人声渐大,不好意思久占,只好戴着口罩出去。
外头都是人,春台跌跌撞撞,没头苍蝇一般。看到粉丝的应援摆台,才想起他们这版《雷雨》是明星阵容,来了不少记者。更是许茵的转型之作,许多观众是她的粉丝。两人合作了好几部短剧,他就算戴着口罩也很容易被认出来。
想来想去,还是进去猫着安全。
他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阵,发现赵灯似乎走开了,松了一口气。走近细看,只有刚刚那个女人在,这才放下心,回到位上。
屁股还没坐热,她蓦地转过头来,冲她来了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春台不知她问来干什么,点了一下头。
王霜顿了顿,又笑着说:“我和他一起来的。”
春台一震,你跟我说这个作什么。
王霜看着他:“一会儿有after party,一起来玩?”
春台迟疑了一下:“不了吧。”
“去嘛,这一片都去,我都问过了。你也来嘛!你是谁的朋友?”
王霜这人直白到春台无法招架,更不知道怎么拒绝。
这一片都是亲友票,光他目之所及,就有几个脸熟的短剧演员和导演,刚来的时候还打过招呼。
见他又不说话,王霜干脆往前又凑近了一点:“我刚刚话说得有点儿冲,你别见怪——我这人就这样——一起去玩嘛,我请你喝酒,赔个罪。”
春台忽然很羡慕她的直接。
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我请你喝酒,我向你赔罪。如果我也可以……
“回来了?我跟你说,我刚邀请小帅哥一起去after party,他同意了。”王霜忽然转向,对不知何时出现的赵灯道,“你赌输了,等会儿自罚三杯。”
赵灯捏着手机,躬身拿外套:“改天吧。我今天不去了。”
“那怎么行!你答应得好好的!大家多少年没见了——夏清可为了见你,专程推了生意飞来的,我都问过她了!”
“她是回京海谈生意的。”
“谈离婚官司也算生意?”
“分割价值三百个亿的上市公司,这不算生意什么算?”赵灯道,“你们去吧,我明天要开会。”
“就你有工作?我跟你说,你一开始不答应就算了,不带临时变卦的,难得有这个机会……”
“真有事。”
“什么事?”
“我叔叔要死了,他儿子疯了——行么?”赵灯淡淡道。
他一直没看春台,甚至有点儿刻意避让的意思。可春台的心还是剧烈地跳了一下:是赵祁吗?我一直搜不到他的新闻,是被他家里压下去了吗?
“那电视剧那话怎么说的?”她突然拧过头扫了一眼春台,又拍起额头,“哦哦,对,如有国丧,天下皆知。死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放肆,周围有人扭过头来。王霜又看了一眼赵灯:“I should stop talking again, right?”
这回赵灯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微笑,只是别人抱歉地解释在开玩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逡巡一圈,终于落在春台身上。
他笑了一下?还是我的错觉?
“放心。”赵灯看着他。
这不是错觉。这话他就是在对我说。
“你们玩吧,玩得开心点。”他欠了欠身。
“还是一起吧。”春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有人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朋友相聚是很难得的,我、我也是抽时间和老朋友聚一聚……没、没什么的……”
“就是说,就是说。”王霜帮腔,从他手里抽走外套,拽着人的胳膊往下扯。
铃声又响了。
“快坐下,不要妨碍人家看戏。”这回是王霜维护剧院纪律。
黑暗前的一瞬,他好像看见赵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