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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二 – 不分天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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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科技改变战力,电击棒很快就使赵祁失去意识。
他如一块案板上的死肉,躺在这间春台曾梦见过无数次的房子里。
不管苏维远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春台挂掉了电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躺着的男人。他难以相信,正是这样一个外强中干、不堪一击的家伙,曾经差点毁掉他整个人生。
如果我还记得,我或许会真的杀了他。春台想。
他站在这具任他宰割的死肉前,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竟只有难过与愤恨。
因为不记得,那个曾经被赵祁伤害的“春台”仿佛是身外另一个人,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切近,却始终不是我。
如果能把他的痛苦交给我,如果我能分担他的痛苦,我现在是个更强大的人,我可以分担他的痛苦了,如果能代替他。
我代替不了他,但我可以替他动手。
春台站了起来。厨房里有刀,他记得的。只要不在这里,只要不弄脏这里。
很奇怪,握着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安慰,只有平静。他得平静下来,才能安抚那个惊恐的、胆怯的“我”。为了他我也要冷静下来。
所以赵灯才这么平静吗?
突然想起赵灯,然后无尽的温暖和快乐便涌了上来,春台握着刀的手停顿了。
门再次被敲响,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大叫。
是小高和曹杨。
“春台!春台!快开门!”
“春台!开个门!”
“不开门我们踹门了!”
春台冲上去,打开门:“别弄坏东西,这……这是我一个朋友家,我的好朋友。”
见他没事,小高一颗心放下来,哇得一声就哭了。
曹杨也松了口气,一扭头看见地板上躺着个人,又吓了一跳。
他一把回头带上门,小声道:“死了?”
“没有,晕了。”春台亮出电击棒。
“那就好。”曹杨又恢复了正常音量。
他从包里摸出一套绳:“活人我敢捆,死人我怕呢。”
“死人我不怕。”小高擤了一把鼻子,“都死了,怕什么!”
“我迷信。死人触霉头,发不了财。”曹杨脱了鞋,翻过赵祁,对小高道,“过来帮忙,妈呀死沉死沉的。”
“来了。会不会醒?”
“三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人吗?”
“要不先用那个扎带把手捆上,我、我包里有……之前扎物料的……”
“拿,拿。不白带。”
春台看着他们,鼻子一酸,手里一软,刀掉到地上,俩头回上岗的“帮凶”再次吓了一跳,都瞪着眼睛,看看他,看看刀,没人敢说话。
“没事、我、我以为你们是他的帮手……”春台捡起刀,快步放回厨房,心砰砰地跳。手扶在案台,听见两人在客厅里说话。
“艾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刀他。”曹杨一边捆一边拍胸脯。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小高小声骂道,“真要……真要杀他,我也不怕!他活该!”
“我怕行吧,小孩儿就不能考公我老婆肯定骂我啊!……”
春台突然很想笑,连忙手捂上嘴,却摸到脸湿凉一片,眼睛也慢慢糊了。
我还有朋友,很好的朋友。
他放下刀,手背抹一把眼睛鼻子,冲出去大声道:“被我抓到了吧!在背后说我坏话!我才不会连累你们呢!”
“哪有!”“那就好!”
小高锤了曹杨一下,曹杨闷着光头,不敢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小高试探道,“送警局?”
“不,会有人送他去的。”
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公园门口,车上丢下一个昏迷的男人,光裸着上身。
车很快开走,一个小孩儿先发现了他,然后是他的妈妈,最后是许多放暑假的学生。
他仰面躺着,面部无遮无拦,胸口是签字笔的三个大字:我有罪。
***
“多亏了这次苏律师打给我们,要不是她,我们都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我带着家伙呢。”
“那也双拳难敌四手啊!下次千万不要这样了!”
“不会有下次了。”春台坐在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小高和曹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春台看在眼里:“有什么话直说吧。”
“……这个人我们俩觉得……这个跟照片里……好像不是一个人……”
春台的心漏了一拍,抓着方向盘的手扣紧了,掌心伤疤贴着烈日照热的方向盘,伤疤也热热地跳。
“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你想起来了?!”
春台没有说话。
似乎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春台仍没有想起两年前的所有。他仍不记得赵祁到底是谁,不记得这个人对自己做过的任何事。
他只是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想起了这间房子,想起里头那间小卧室,想起一个也曾在小卧室里住过的、叫“赵灯灯”的朋友。
春台不知道该怎么说,生硬地切了话题:“反正你们记住,问就说我一早就借走了公司的车。”
后头那俩又是对视一眼,曹杨这会儿担忧地摸起光头:“真的可以吗?这不是一查监控就查出来了。”
“曹哥你别怕,你就说不知道,车是我开出去的!”小高道,“而且苏律师不是说了,就算打官司咱也不怕!”
“还打官司?我看他都未必敢报警!”春台嗤笑了一声。
不管赵祁现在是做什么的,一定很忌惮嫉妒他,不然也不会叫我去陷害他。而且、而且我把人丢到街上,闹这么大,他肯定会知道的吧?
对,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他肯定会——我这是在干什么!
春台踩了一脚刹车,也遏住自己的想法。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曹杨问了一句,将他从纷乱思绪里拽了出来。
春台强笑道:“这下是真不用给我接活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我这都不知道怎么弄……我要不要跟那几个品牌方先打个招呼……不不不,还是先别说了,别到时候没事儿自爆了……我先把后头那个综艺推了……诶不对啊!晚上许茵的那个话剧你还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答应人家的事,肯定要去。”春台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也像赵灯会说的话。
“赵灯”二字浮现的一瞬,所有防御土崩瓦解。
不相干的回忆,想不通的习惯,忽然都有了原因,如同迷路的人想起了来处。
不记得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排骨面,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的小说,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怪腔怪调地说“骗你是小狗”——原来我们是这么的相似,原来是因为你。
和其他留守的小孩儿一样,春台少有长久的、同龄朋友,不是跟爹妈出去了,就是嫁人了,赵灯灯就是他的同龄朋友。
他们分享过太多的人生,聊过太多的秘密。和他难听又古怪的名字相称,赵灯灯像个夸张的卡通人物,总是倒霉、苦恼又滑稽。春台看着他的生活发笑,又不由自主与他分享自己的倒霉、苦恼和滑稽。
他几乎读烂赵灯灯倾情分享的每一本小说,也品读过赵灯灯偷摸藏起的每一份检讨。
他知道在赵灯灯亲手写的一篇长达5,932个字的检讨里,曾深刻反省过自己的劣根性:白天尤好兴风作浪,晚上酷爱庸人自扰。并且,还胆大包天地在后头括号写上“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形式主义自我批评啊(至此本文已超三千字,我敢说我在这里写我长大要做刘易斯卡罗尔都不会有人发现)”。
刘易斯·卡罗尔的真名叫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他不仅是《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也是一名数学家。——这也是赵灯灯与他分享的。
赵灯灯想做个数学家,但觉得这未免浪费了他的喜剧天赋,也未见得会有钱。
赵灯灯总不够钱花,又不好意思要,更不想和亲戚开口。
赵灯灯想在一个学校呆得久一点,随便哪个学校都好,这样就有认识久一点、聊多一点的朋友。——啊他也想要这样的、长久的朋友。
赵灯灯从来没有学会道别。
春台忽然意识到,并不是他流向了赵灯,而是他一直流淌在赵灯流过的河床上。
这片小小的、泥泞的河滩,从来只有他们。我们流经同一片泥泞,我们就是同一条河流。旱季各自分开,各自枯死;等下了雨,就汇成一条大河,一起往江海去。
可他现在流向哪里去了呢?
可我把他搞丢到哪里去了呢!
***
是赵灯,不是幻觉。
他站在戏院前一排座位的狭窄走道上。
赵灯换了一件淡蓝细条纹衬衫,手上担着的仍是昨天见到的那身灰色暗纹西装外套,早起柔软的、蓬乱的头发尽数收拢在发胶内,简直是从新闻里走出来的人。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往前跋涉,对着手上的戏票数座位,看上去那么自在和潇洒,半点儿没有昨天丧魂落魄的样子。
他看上去状态不错,比我们在一块儿好得多——可能是不用来回飞了。幸好我、幸好我也戴着口罩。
他越走越近,近到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手臂。指尖仍记得隔着衬衫抚摸他温热小臂的触感,于是叛逆地微微颤抖。春台攥紧了手指。
赵灯也看见了他,停住了脚步。
哪怕我戴着口罩、帽子,全副武装,他还是认出我了。
春台望着他,攥紧扶手。
“赠票。”赵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是赠票。”
“我也是。”春台甚至立即从牛仔裤里摸出了票,“这边应该都是亲友区。”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哦!”身后有人道。
赵灯上前一步,站进座位空隙,往前微微靠了一步,他更近了。
他的手扶在座椅靠背,晒得微黑的手指陷入深红色座椅靠背,手背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了袖口,衬衫很好地包裹着他的小臂,手臂的线条若隐若现。袖扣也换过了——他从我家骗走了一对袖扣,在他昨天那件旧衬衣上,没有还给我。
逃不过去了,伸头缩头都是一死,管他呢!
春台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他的手臂:“……你坐哪里?”
“嗯?”
“你坐哪里?”这回是春台重复了一遍。
“……12C。”
就是他扶着的座位,就在春台前面。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是他也想见我吗?春台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焦然是我高中同学,导演。他邀请我来的。”他的声音很沉着,和他在电视新闻里讲话几乎一模一样。
春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道:“许茵是我之前的搭档,她演……”他突然停住口,意识到赵灯是在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解释这根本只是一个巧合。
“武则天,你太太。”赵灯见他停口,接了一句。
“四凤。我是说四凤,她在这里演四凤。”
“你坐里面我坐里面?”一位女士挤了进来。
她拍了拍赵灯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