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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 – 不见山海(5) ...

  •   十个小时前,春台在公司会议室,看到营销号私下发来的照片和视频,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反倒松了一口气。

      清晨在他家卫生间里,赵灯凑在镜前刮胡茬,满脸都是白沫。他没睡衣,光着上半身,肌肉纤长漂亮,像猎奇基片里的圣诞老头,古怪却情色。

      肩胛骨随着手臂工作一起一伏,春台不禁上手去摸。赵灯的身体微微震颤,但没躲开。镜里,扬着满是白沫的脸微笑。

      镜中春台也在,他在刷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开口牙膏沫涌出来,满嘴都是白沫,流到下巴上,连忙用手接住,又忘了刚刚想到的话。

      “好了,两个糟老头了……啊呀!”赵灯笑起来没留神,给自己刮了个小口。

      春台吐了沫也笑:“你怎么这么笨啊,我这个是品牌送的高级货,可好用了!”

      他从赵灯手上拿过那把剃须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掰过他的头。赵灯也便如此乖顺地任他摆布。刀在他手手上,刀锋贴着赵灯的下颌线,轻轻地刮过去,像车开过落雪的街道。

      春台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我想每天都要这么度过。

      怀着这样的心情,送走赵灯后,春台就来了公司。他预备与曹杨小高坦白,不再接新的工作。

      这不是深思熟虑,却也不是一时意气。是因为赵灯,也不全然因为他。

      所有人都说他在上升期,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反倒感到一路下坠,越来越不开心了。

      演短剧时他是很开心的,哪怕是穷开心。

      那会儿,他每天从天没亮拍到天漆黑,一天到晚挣不了几个钱,但跟上班似地,倒也充实。

      一天三顿盒饭,要是拍动作戏,还会给自己和小高加个卤鸡腿。偶尔是会有点儿上镜焦虑,但大家都上滤镜,也不怕。

      虽然也有咖位的概念,不过闹着玩的多。因为市场太大了,怎么都有一口饭吃;市场又太奇怪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本子到底会爆什么,抢资源的事也少。

      因此,在资本和平台进来前,一切都混乱却有趣。

      无论是演员还是制作公司,都秉持着一种神神叨叨的土嗨风格,靠做法和去寺庙许愿,保佑自己来年有钱赚,在互联网行业搞出了一种靠天吃饭的农业风范。

      春台喜欢这种环境。在这种环境里,只要他不迟到、好脾气,配合导演的一切要求,做好自己的工作,就不会有人欺负他——欺负的人事儿很少,大家都忙着挣钱,忙着琢磨事儿,不琢磨人。

      而不是像现在。

      真正的娱乐圈里有太多他理解不了的“规矩”,那些“规矩”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在欺负人。

      在这些规矩的默许下,别人可以若有似无地欺负他,他要看着的别人当着他面欺负人,甚至更糟糕,他懵懵懂懂地答应一些惯例,转头便发现欺负人的变成了自己。

      他仍喜欢演戏,但已快受不了在这里了。

      春台把这想法说给他们听,曹杨还没吭声,小高却已经急了:“我没听明白,你这是讲真的还是逗我玩呢?你这是要退圈吗?”

      春台刚点了下头,小高就跳了起来:“你又要这样!你不干了,钱哪儿来呢?靠男朋友养你吗?妈呀谈个恋爱就要退圈,你就是男的啊,你不知道男的靠不靠得住吗?当年的事你忘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了话,一腔怒火冲向曹杨:“喂!曹杨你说话呀!”

      曹杨难得这么安静。要是以前碰上这种事,他跳得比小高还高还快。

      “春台,你跟我说实话。”曹杨低声道,“你是不是被什么威胁了?”

      春台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就说是不是吧。我们这么铁的关系,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的?”

      “……是有、有个人来找我,但是跟我做这个决定没有关系,我其实琢磨这事儿有些时候了……”

      小高也想了起来:“所以你昨天问我之前的事?王志刚拿之前的事要挟你?卧槽,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小声一点!”曹杨拽她坐下。

      小高:“我怎么小声,那傻逼真的没完没了,要不我们打给苏律师,告他!”

      曹杨:“你冷静一点,我觉得不是王志刚。”

      小高:“啊?”

      曹杨叹了一口气,看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这个人管的几家营销号我知道,薛博他们公司的。给我的时候,也说不是要钱,就是结个善缘,叫我们自己小心……薛博谁啊?王志刚小弟。所以我猜,就算有人要威胁春台,也不是王志刚。”

      “哦……那他们是不打算爆出来对吗?”小高又被搞糊涂了,她使劲拍了一下春台的背,“你听见没?人家不爆!你别害怕!……你要实在想谈,谈呗,钱给你预备着去打点,说不定谈着谈着分了呢?男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春台只看向曹杨:“那你怎么知道我被威胁了?”

      曹杨挠了挠头:“那人你认识吗?到底什么目的?”

      春台更执着:“你怎么知道的?”

      僵持一阵,曹杨先败下阵。

      “有人……送了一段录音到公司。”

      春台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什么录音?给我!”

      曹杨不敢看他:“我觉得你不要听比较好。”

      “也是和我之前忘掉的两年有关对吗?”

      “我……我不知道你之前遇到了这些事……唉,你这个小孩儿怎么什么都不说呢……我……我还以为只是……”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到底什么录音?”小高已经快红温了。

      春台道:“我碰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他知道我之前的事,手上有我的录音。”

      小高急道:“那他想干什么?要钱?”

      曹杨道:“我也问了他。他一开始说不要钱,后来说,除了他要求你做到的,还要一千万的封口费,他说这个对你应该……不是难事……”

      “他怎么不去抢!当还是十年前呢!哪儿给他变一千万现金出来!”小高大怒,气得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报警!咱们报警!”

      “你冷静一点,他手上还有其他的。钱我们可以想办法,但我不知道他还要求了什么别的……春台,你、你认识他么?”

      曹杨那颗光头垂下去,脑后三条杠都展开。

      “给我吧,我想听听。”春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慢、很坚定,甚至有一点儿像赵灯。

      ***
      他和赵先生是在他工作的商K认识的。那里的领班一直欺负他,赵先生出手相助过一回。后头领班发现他的身份证是假的,要辞退他。又是这位赵先生替他出头,特地把他叫到包厢里来撑腰,还当着商K老板的面,叫他辞退了一直欺负人的领班。

      那天包厢里都是大老板大人物,他们一齐教他这个小孩子做人,教他一定要敬赵先生一杯酒,教他怎么说怎么做才是“知恩图报”,才是“得体”。

      他学了,喝了,也说了,临门一脚,却在包厢里扫兴地大哭起来。他以为他得罪了大人物,一定要完蛋了。没想到赵先生再次替他解了围。

      那天赵先生说要送他回家,最后却带他回了自己家,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而后他们开始交往,这位赵先生逐渐暴露出他与常人不同的性癖和爱好,他忍受了。交往几个月后,他听从赵先生的话,辞去了所有工作,不再与之前的朋友来往。

      交往半年后,他遇到了以为被开除的领班,他还在原先那家商K上班,只有像他那么愚蠢的小孩子才会相信这种“英雄救美”的老土戏码。

      他反抗过,逃避过,都失败了,赵先生对他的控制和惩罚也变本加厉。他几乎决定放弃,直到他得知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

      “我……我保证以上的事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人。”

      未满十八岁的春台,声音和现在变化不大,只是更怯弱,也更容易着急。他似乎写了个稿,对着念,念到后来,改作激动的控诉,就语无伦次起来。

      春台听着三年前自己的声音,好像是照镜子,镜中有他,有赵灯;有三年前痛苦的他,有三年前面目模糊的“赵先生”。

      竟生出些古怪的问心有愧:只有我才会知道那个“我”有多么痛苦,而我却彻底地忘记了。

      是我背叛了“我”?春台不禁害怕起来。

      然而他更害怕的,是比遗忘更彻底的背叛。

      春台转向小高,春台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位赵先生……他叫什么?”

      小高犹豫了。

      “我不会冲动的,你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小高叫道:“我不知道!”

      春台也急了:“你不是说,你给他单位打电话,他已经辞职了?”

      小高捂着脸哭起来:“我是怕你不死心,故意这么说的,我哪有本事查这个……你从没跟我说过,我就知道姓赵,其他的我也问过你,可你不肯说,说会给我惹麻烦——春台,咱们忘了吧,你不是都忘了吗?忘了不是很好吗?那个敲诈勒索的是他吗?他又来找你干什么?”

      “叫赵祁祁。”曹杨叹气,“你当时那个视频我有印象,虽然、虽然很快被删了。我今天托人问了,那人三年前就不在京海了。”

      “他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鹏城了。”

      春台心里又凉又空。

      他记得自己在网上查赵灯。三年前开始出现信息,都是他在鹏城走马上任后的新闻,在那之前他没搜到。

      春台木然地坐在房间,小高和曹杨害怕起来。过了好久,他才从空无里抽出。

      “有这个……赵……有这个人的照片么?”

      “都删光了,网上什么都搜不到。”曹杨摇了摇头,“但小高说得对,咱忘了不是很好吗?我那朋友跟我说,这人家里相当有背景,不然不会这么年轻就……唉,虽说咱现在有了点名气,但是这种真得罪不起……”

      小高:“其实我见过一次那人,就在你当时住那附近……他从一辆好高级好高级的车上下来,一看惹不起,所有我才没接着要你报警……我、我也有点儿害怕……对不起……早知道我说什么也要……”

      曹杨:“……唉,但是,我明白,他就是这次威胁你的那个人吗?这、这不对啊!他要搞钱,不是有的是办法吗?是不是被其他人知道了,诈咱们呢?”

      他俩在那里热锅蚂蚁似地讨论,春台再次打开那张拥吻的视频。

      照片里赵灯搂着他,他用鼻子蹭赵灯鼻子,好像还能闻见公园咸腥的海风,听见杉树里啁啾的鸟鸣。如果可以住在相片里。

      他沉默了很久,看向小高:“你告诉我,是这个人么?”

      小高从未见过这样的春台,说了一句像,又看着春台改口说了一句不像,最后一跺脚,说真的看不清。

      又过了好几秒,她才意识到春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春台坐在初夏的房间里,浑身发冷。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发抖。

      其实好像已经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据了。

      他曾给过赵灯两次机会,赵灯撒了两次谎。

      甚至赵灯的出现也是一样的。他遇到了麻烦,他从天而降般,一模一样的路数,一模一样地迅速将他搞到了手。

      愚蠢啊!

      曹杨和小高劝了他很多话,他现在回忆起来,只能恍惚记得什么叫他别害怕,钱能想办法,现在安全最重要,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不要再有任何来往。

      对,不要再见到他。

      再也不要被欺骗了,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因为一旦见到他,就希望有那么一丝可能他说的是真的,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我就想相信他。

      我看着他,就会产生蠢人才有的错觉:如果说的话不可信,那拥抱呢?我抱一抱他,我会感到他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吗?

      春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我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背叛了那个可怜的、被遗忘的“我”,他不禁抱着膝盖大哭,哭得想起阿婆。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回想不明白,或者受了委屈,他就想起她。

      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当时他给桌布编小辫儿,偷穿妈妈结婚的裙子,求老师给他嘴巴和眉心也涂上口,爸爸就因为这些揍他一顿。还不懂事,根本想不明白为啥挨揍,就去找阿婆哭。

      阿婆其实也帮不了他,每回只是抱着扑进怀里的他,拍他的头,用乡音说:阿婆也不晓得怎么办呀,会好的,会好的。

      春台一直觉得她说得也没错,哭完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会好了。

      可当他蹲得两脚发麻,无法站立,像条瘸腿的小狗一样爬回客厅,他突然看见玄关下摆着两盒荔枝和车厘子。

      他闻见水果在纸箱里的气味。

      从枝头摘下的一刻,水果就开始缓慢地腐败,这是时间流逝的痕迹,任何科技都不能阻止,不能逆转。

      过去了,水果就再也不会新鲜了。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好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在地上,嗅闻这十几个小时在水果上流过的痕迹。

      赵灯购买它们的时候,或许不是现在这样的芬芳,或许还没沾染上这么多纸板味儿,或许还没有打湿四角——来的时候鹏城在下雨吗?

      意识中这场莫须有的雨淋湿了他。

      春台发现自己又变成一条丑丑的实心小狗,那些漂亮的、蓬松的毛发都被大雨冲塌,血肉包裹着一颗只会汪汪叫的实心:我不要就这样“过去”,我要十几个小时以前的我们,我要他,我要那个我认为的他——如果他是,我要留下他;如果不是,我要抹杀他。

      我要他把那个我喜欢的他还给我,我要他把那些我不愿割舍的记忆还给我,要么我们一同相爱,要么我们同归于尽。

      我要幸福和快乐重新落到我们头上,我和我爱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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