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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 – 不见山海(4) ...

  •   赵灯一生中曾有三次完全不知所措。

      第一次是他站在医院楼下,不敢上去,第一次切实感到世界上有他不可解决的问题。

      他叫了“爸爸”,但仍没能请来父亲,于是没有勇气走医院。

      因为医院大楼已经不再是大楼,而是一个盒子;妈妈也不是妈妈,而是一只美丽的猫。只要他不去打开,她便处于一个非生非死的状态中,他也处于一个非食言非践诺的叠加态里。

      第二次是他坐在听证会的后排,戴着口罩。他听见律师、检察官、证人在各自程序许可的范围内以冗长又谨慎的语言,讨论死亡,讨论死亡的原因,讨论行凶的可能,讨论一个天下皆知的布衣之怒。

      他们说得越多,赵灯越是无措。

      他仿佛不是旁听,而是就在接受问讯:您就是有能力的人,您现在要做什么?

      渐渐地,他已无法听见声音,只能看见。

      语言,in Times New Roman,Serif Fonts,每个字母都是一根骨头,堆叠着向他涌来。骨头叠着骨头,一层层累成言语骨塔,向着角落的他涌来。他像画中的小男孩儿一样扭开头,可骨头还是向他追来了。

      第三次是三年前的正月十八。

      他在床上醒来,春台已经离开。他在春台留下的大衣口袋里找到揉成一团的小票,交易时间显示,春台在购买蛋糕前,去隔壁的大药房买了点儿安定药物——如果换作一个未曾使用过类似药物的人,他或许可以醒得更迟,迟到春台也变成像妈妈一样的,一个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人。

      在垃圾桶里,他找到了昨晚没有数清便被吹灭的蜡烛。

      一共十八根。

      现在是第四次。

      像是一个音乐主题在富特文格勒的手中,经过前面三个乐章的发展、演变、交替、变奏,最终流动到了终章,他已无处可逃,音乐就在这里,要停止了。

      赵灯深呼吸着,竭力维持冷静:“进去说好么?别在楼道里。”

      “手。”春台只是看了一眼门框上赵灯的手,他要关门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灯抵住门,“我可以解释的——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解释的吧。”

      “你已经骗我两回,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

      “谁?和你说了什么?” 赵灯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春台大声道:手拿开,我要关门了!”

      赵灯却干脆整只手都放了上去。

      “你干嘛!想死啊!”

      “可以。你现在动手?”

      “……别在我家门口发疯!”

      “那就进去聊。”

      “不聊!不用了!我都知道了!你走吧!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说着,春台使劲推了他一把。小家伙瘦归瘦,倒有好好锻炼,力气大了不少。赵灯一时不察,一个踉跄,下意识抓住他胳膊。

      “不说清楚不要进去。”赵灯沉声道。

      春台害怕了,拧着胳膊抖了一下,嘴上却更强硬:“我、我还当你能装多久!我告诉你……我、我不怕你!我现在不怕你了!”

      赵灯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松手,放缓了口气:“我知道肯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你有这样的情绪我也能理解……”

      “你理解?你理解就松手!”

      “我要是松手,你就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了。”

      “那就不用解释了,我本来也不想听。你要说什么?我替你说了!我都知道,不劳您开口——春台,我是为你好,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我,你跟我在一起,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我没有这么说。”

      “哦对,你没有。你之前是亏待我了,只是三年不见,我不好糊弄了,你改路线了——其实要我说,你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我这么蠢的人,你勾勾手指,我自己脱了裤子就坐上去了,费这个事!”

      赵灯愣住了。他发现,短兵相接,自己根本不是春台的对手。

      “我就是世界上最蠢最蠢的人,同样的招数,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没办法,我认了!我认了!好吧?人蠢就是活该被骗!我蠢,我活该!我习惯了!……”

      “你冷静一点!”

      春台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赵灯也难得动了气。

      “我不管你听谁,说了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那是不准确的。但你就因为别人不准确的一面之词,就现在枉顾我们之间的感情,把我往外推,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对我公平吗?你不是说你是讲道理的人吗?”

      他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春台打了一个寒颤,努力瞪大的眼睛包不住生理性的眼泪,一大颗眼泪顺着脸滑下来。

      一瞬间赵灯又后悔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很想拥抱春台,也想春台像十几个小时前那样拥抱他,给那些无法言明的情绪一个出口——他也需要一个出口。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春台肩膀,再次被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春台浑身发抖,又恨又怕,“我哪里敢讲道理,道理都是你们的,我这什么脑子,我讲不明白!”

      “……”

      “你聪明,你厉害,我不敢跟你讲道理。骗也骗了,操也操了,就这样吧,好吗?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你走吧!你走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春台一边哭一边说,赵灯望着他,几乎站不住,心中却空白一片,一场一场地下雨。

      “我确实在有些事上隐瞒了你,但我请求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语言原来是这么的苍白。我真想你抱抱我啊。赵灯忍不住想。

      “是吗?那太厉害了,你的意思都是好的,你的心都是好的,可你猜怎么着,就是做坏了!就是做了大坏事了——都是世界不好,对吧?”

      赵灯曾无数次转开脸逃避的问题,在这个混乱的晚上的这一刻,再次被提出了。

      温度和力气迅速流失,站在原地却双脚发麻,抓着春台手臂的手慢慢松开。

      出乎意料的是,春台没有转身进去。

      “我不知道。”赵灯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

      “……你也不知道我多希望这时候你还能接着骗我。”春台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石子似的,一颗颗撒在地上,落在他们脚边。

      恍惚间,赵灯很想弯下身去捡,一颗颗捡起来,摁进手心的伤痕里。春台要是信了,那流血疼痛也认了;春台要是不信,他就带着这些石子一样的话离开,它们就和血肉长到一起,谁也不能分开。

      “我确实对你说了一些谎话,这我不否认,可我……”赵灯努力拼凑出一句自我辩护,最后又结束在一声叹息里。

      “可你叫我怎么选呢?我喜欢你,我喜欢现在的你,我看到现在的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开朗的、勇敢的、甚至有点儿莽撞的,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又有多害怕?我心里无时无刻没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没有那些事的话,他原本就会是这样的!他原本就是这么快乐的!春台,你叫我怎么选呢?我宁肯你永远是这样的!”

      “那是我的记忆,赵灯,那是我的记忆。”春台盯着他,“是,你很有本事,你的权力大到连我的心理医生也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就问你,你有什么权力把我的记忆藏起来?还、还篡改,你当着我的面撒谎,篡改我的记忆,看我感恩戴德地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你很高兴吗?这会让你感到很爽吗?这会让你很爽吗?我不明白——你爽吗?和你一边骗我一边打我一边上我一样爽吗?”

      “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没有打过你……”

      “哦对,你没有做过,是别的人,对,是别人当着我的面撒谎,是别的人假装出手相助,今天早上也是别的人搂着我的脖子亲我,对,是不是你的兄弟啊!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呀我又被骗了,没办法,人蠢就是这个样子……”

      “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三年前我替他给你分手费……”

      “我天,你、你这么聪明的人,不需要抄袭我的说法吧?我真就随口说的!你就当着我的面,堂而皇之地用了?你不觉得很扯吗?”春台气笑了,笑着笑着委屈地大哭起来,“为什么呀?我不懂,你这么有本事,骗一个这么蠢的人,很有成就感吗?难道骗一个不管你说什么都会相信的傻瓜,会比骗那些世界上最最聪明最最有钱最最有权势的人更有成就感吗?为什么要欺负我呢!我做错什么了呢?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们呢?”

      赵灯再次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正如他无法回答,为什么要把免赔条款用数十行长难句藏起来,以避免真正需要付钱的人读懂;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聪明人,前赴后继设计出最复杂的金融产品,以骗取现实世界所有可谋利的波动,而将真正的贫穷留给承受波动的人;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将手伸向根本榨不出什么钱的小女孩儿,而对着上百亿亏损的大项目,求他松一松手;为什么要把一个愚蠢到认为只要拿着刀去杀死自己从不肯承认的父亲,就能一了百了的小男孩儿,关进精神病院里;为什么要□□他的妈妈,□□他的春台。

      ——因为他们就是真的太好欺负了。

      笨拙的人太好欺负了,穷苦的人太好欺负了,哑巴太好欺负了,弱者太好欺负了,就连峨眉山的猴子都知道,要欺负那些看上去最面善的游客,这是自然保护区予以他们的权力,权力拿在手上不去欺负人,简直就是一种浪费,猴子都会这么想。

      这就是大家早就心知肚明所以可以厚颜无耻洋洋洒洒写在试卷上的答案么?

      赵灯不禁怀疑地往半空中看去,没看见一个嘲弄的神,只看见苍白的灯和飞舞的小虫。

      沉默了很久,赵灯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但是,真相就是,我哥哥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三年前我有求于他,替他付分手费,这样认识了你。那之后发生了许多意外,你忘记了很多,我来了鹏城——这就是我的一面之词,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信。”春台垂着头不看他。

      “我可以做什么让你相信我么?”

      “是你教我的,‘吃亏就吃亏,上当就上当,之后不要再相信他就好了’。”

      “……对,对,我是这么说过……你记性很好。”赵灯想起来了,在红港那间诊所的卫生间里。一切都好像是昨天。

      “不够好,我只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的事。

      赵灯听见自己的语无伦次:“但是,可以……网开一面吗?我是说……对我,如果你有一点点的犹豫,有一点点的爱我,可以因为这么一点点的东西,疑罪从无,网开一面,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哭腔,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春台也往后退了两步。比起刚刚被吓到,他看上去更恐惧和慌张了。

      “我、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说不要谈恋爱了,我我我也应付不来这些事——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我、我现在其实也很有名气的,我不怕你的……你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不要再见到你了——我不怕你……”他已经退到门边,手紧紧地攥着门把手。

      赵灯明白了。

      他感到有什么从身上移去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只要心中那片空白一直下雨,他就能顺着雨水江河,一路流走。

      “你不用怕我,也不用怕任何人。我可以、可以退回到一名观众、一个粉丝的位置上……”

      赵灯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说“再见”的能力,因为春台说得很明白:他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应当简单地遵从这个人的想法,如果只是将春台当作一枚会说会笑的赎罪券的话。

      他应当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信徒,散尽家财,买下进入天堂的入场券。

      挣钱,并且服从,这会让一切都容易不少。

      他有点儿想分享这个突然而然的发现,好从这副浸透了痛苦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变成一个局外人,搂着春台,一起坐在沙发上,跟他讲一个今天道听途说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所有的喜怒哀乐,悲伤痛苦都是别人的。他与这些痛苦无关,他便是不痛苦的,他便是不再痛苦的。

      然而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终于没有人可以分享这个发现,他终于没人可以分享了。

      可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解释的话不必说,就连道别也没有说完。

      他像个江郎才尽的三流作家,站在门口,构思无数拙劣对白,都与他的新位置不大相配,又惹人厌烦,总是不合适。

      “在屏幕后看也很好,你太瘦了。”于是只好这样草草收场。

      赵灯消失在可视门铃里。

      我再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春台蹲在鞋子上,抱着膝盖,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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