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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 – 不见山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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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他与春台拥吻在海滨公园高大的杉木下。
“这张照片如果不是我截下来,你猜现在的头条是什么?”
赵灯有点儿想笑:还“头条”,什么年代了还“头条”,谁家头条放同性恋亲嘴啊?当审核是死的吗?
略一思索,他已心中有数:“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的诉求?我倒想问问你想怎么样!”
“这不是我。”
“这种说辞你觉得能糊弄得了我?”
赵灯面无表情:“你希望是么?那我也可以承认。”
父亲被他所激,一口气上来,咳了两声:“你这什么态度?”
“困惑的态度。”赵灯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但我赶时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对外可以有各种说辞,可这件事假如冯家知道……”
赵灯打断:“你们自说自话了这么久,好像我和冯悦都没有给过什么正向反馈吧?”
“你们愿意拖是一回事,外头怎么看是另一回事,这种事要是爆出来……”
“不会比刚刚你要我做的事爆出来影响大。”
“对他也是么?”
父亲没有明说,但这个“他”是谁,赵灯心知肚明。
他没接话,父亲便将他的沉默当作示弱,鼻里哼出一声:“他好像是什么明星吧,瞧着有点儿眼熟。”
赵灯眯起眼睛:“我劝你讲得直白一点,我不是你的办公室主任,猜不到你晚饭多吃了几块枣糕。”
“朱辰新芯那个项目,你松松手。”
赵灯抿了抿嘴,没忍住:“我觉得你有点儿老糊涂了。朱辰那个样子,牵涉这么这多人,真查起来,谁也跑不掉。”
“这你不用管,叫他们自己烦神。”
“不,丝路的窟窿我这两年刚填上,并不容易,也未必有第二个风口,我不打算再找事。更何况湾区的钱,我有别的用处和计划。”
“那医疗计划嘛,我知道,不着急嘛!一步步来,又不是说不答应……”
赵灯再次打断:“我是在说不答应,你真的耳背了。”
他已经知道父亲要干什么。
朱辰新芯是个司马昭式烂摊子,中间牵涉的人不少,又是重点项目,从上头拿了不少钱。个中有些人的钱要出去,有些人要平稳落地,自然希望再拖几年。
虽然还没爆出来,但这种项目,变不出结果,爆也是早晚的事。不过要是一直有凯子接手,击鼓传花,还可苟上一段时间。
湾区手里有钱,这两年创投又搞得好,专业对口,于是这算盘就打到他头上。
听赵灯一口回绝,父亲很不高兴:“你找我替你疏通金管局发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然呢?照实说,你又不高兴。”
父亲被顶得噎气,反笑道:“难为你还考虑我高不高兴,还以为你翅膀硬了,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我确实想干什么干什么。不过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有数罢了。”赵灯再次看了看手表,“朱辰的事,我不干,你另寻高明。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向外走,刚拉开门,父亲喝了一声:“站住!”
两尊人高马大的门神,拦住去路。来接他的陈主任从沙发里弹起,小跑过来赔笑:“小赵先生,公事为重。家里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就行,我替您办。”
赵灯什么没说,只是看着他,直到陈主任埋下头去。
“我如今是好声好气地与你商量,莫要去到什么不可收拾地步。”
赵灯干脆开着门,朗声道:“我哪里不是好声好气的?你们关于稳定币那份东西哪里抄的还要我说?本来两边经济周期就不同,你们自己玩得明白吗?再说,发牌对你们没有好处么?远的不说,单是七百亿的注册资金,实缴,不要你们出一分力——怎么我就碰不上这种天上掉政绩的好事呢?”
这话说得陈主任的脸一句白过一句,不劳领导开口,带上门,领着二位门神退避三舍。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父亲一阵不作声,似未放弃,开口叹息:“当年你为这个人搞得天翻地覆,我还当你什么多情种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赵灯抬眼看见父亲浑浊带黄的眼睛,好像眼窝里的两口痰,一阵不适,移开了目光。
不愧是我的儿子。父亲冷笑着。
如果说赵灯有最不愿意听见的话,这句话绝对能名列三甲。
“这话您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么?”
“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就知道到底可笑不可笑。”父亲顿了顿,口气也强硬起来,“就这一件事,我保证你不会有问题,你出了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朱辰的事了了,我让你回京海,你要和那小明星双宿双飞,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父亲习惯的那个年代,话语权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当赵灯再次陷入沉默,父亲也再次将沉默视作赵灯的屈服。
他甚至缓缓地站起来,过来拍赵灯的肩膀,好像只要他够大度,方才赵灯那些“犯上作乱”的态度都不过是一个“逆子”迟来的顽劣与叛逆,而他仍可自欺欺人地做一名慈父。
父亲的手搭在赵灯肩膀的一刻,赵灯侧身避开了。
“睁着吧,反正也老花。我不在乎。”
“当真?”父亲冷笑,“我听说这个小家伙前途很好呢,前段时间还演电影,提名什么奖,你愿意不管不顾,他愿意么?”
“或许你听过什么叫核威慑理论,你那个年代应该也集中学习过,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还轮不到你给我上课……”父亲打断他的话。
“怎么,还要考个教资么?”赵灯回敬亦不留情,“要曝你就曝,请便,不过,搞他也就是搞我,你也要想想清楚。”
父亲脸色铁青,咬着牙笑:“又来同归于尽这套?从十几岁到现在,还没长大么?”
“药不必新,管用就行。我枭獍之心,我想你也未必不清楚,但这几年,你用我不也用得很顺手?有任期的时候,饮鸩止渴是这样的了。”赵灯淡淡道。
“你!”
“那么多项目,那么多文件,重要的、不重要的,凡我批的,都有留痕,倒查三年,容易得很。所以,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我消失也好,要他消失也罢,我的态度都是一样的:请便。最好我俩从今晚就神秘消失,从此世间流传我们隐秘相爱的传闻——实话说,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这么大。谢谢,居然还得到父亲的祝福……”
“笑话!你眼里还有这个父亲吗!”父亲终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现在敢这样跟我大呼小叫……”
“你真的老糊涂了。我不是现在才这么干,十几岁,三年前,都是这样的。你这种唾面自干的精神,我也是学不来了。真的搞不懂你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周围的人哄你们很辛苦吧?陈主任原先是幼师吗?哥,你要不出来跟我解释一下呢。”
“爸,现在你相信了吧,这个狼崽子是永远养不熟的。”赵祁从里间冲了出来。
他哥还给叫真出来了。
“我诈你一下,脑袋一点不转啊。”人无语至极真是想笑,“我们三个有血缘关系,我不建议采用这种说辞。”
原本就是个猜测,父亲没这本事也没这闲心关注狗仔新闻,亦未必敢与他独处一室,多半是有人在后头,这个人恐怕也不会是别人。
当年阿姨来找他,说得十分可怜。赵灯不这样以为,却也不知如何应对一个哭泣的妈妈,于是给了越城的养老社区他做,既在眼皮底下,又不必日日见到,徒坏心情。
没想到赵祁祁还卧薪尝胆上了,谁说不是一种逆境使人成长呢?
“你就嘴硬吧!我告诉你,丑闻已经曝出去了,你也别想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赵祁挨了父亲一巴掌,赵灯都始料未及,惊地后退半步。
“谁叫你发的?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爸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个人他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就这样,爸你信他真就完了!”
“撤回来!立即叫他们撤回来!”
父亲已经气得有些站不稳。赵灯推了把椅子过去,他这会儿倒硬气了,一觉踹翻:“少来这套!”
既不领情,赵灯束手。
他哥接上了:“你听他瞎掰呢!就把他关在这里,他出不去的!他上哪儿曝去啊!”
“蠢材!真是蠢材……一个逆子,一个蠢材!”
父亲怒不可遏,上不来气,眼前一阵昏黑,扶着桌子才没摔到。
哥哥也动了气,眼睛里都迸火星,赵灯倒是乖觉地站在一边点头,表示认可。
父亲虽然未必知道技术上如何操作,但他远比哥哥聪明,也更了解赵灯。
“我蠢?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您别以为我在越城不知道,您跟陆伟光、李大荣那些勾当瞒得了谁啊!说得好听,松松手,他不松手能行吗?您的屁股干净吗?”
“混账……”
“我就知道您有自己的小九九!什么见机行事,狗屁!你就想拿这个跟他做交换!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住口!混账!”
“多少次了,您为了您自己牺牲我多少次了?!爸,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也该你为儿子做点儿牺牲了!”赵祁的话里甚至满含悲愤,看来打烂外生殖器确实对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摧残。
“你!”
赵灯站在房间里,他忽然听不见许多声音,忽然感觉这两个人的动作慢了下去,忽然好像身处一个滑稽马戏团中。
两个无限体面、无比光鲜的人,变成了两只大猩猩,光着屁股互相往对方身上扔屎。
春台曾演过的许多爽得离谱的短剧,学姐也揣想过几篇过分深沉和套娃的权谋爱情。在那些故事里,当权者要么至高无上,生杀予夺随心所欲;要么处处掣肘,偏要江山美人二择其一。
出于各种精神上“爽”的需要,人们对于当权者的想象总在娘娘大饼和高深莫测中来回横跳,通过幻想、恐惧、赋魅,将他们变成另一种生物,进而忘记那原本也只是一些猴子。
赵灯站在静默里,直到父亲向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
等救护车时,赵灯恍惚间以为他们回到了三年前。只不过那时上救护车的是哥哥,等救护车的是父亲。
“没事儿,爸这是老毛病了。”哥哥重复了一遍,“没事儿。”
“你这是跟我说,还是跟你自己说?”赵灯不太确定。
哥哥没有理睬。他如一个木头杵在原地,赵灯亦不能确定他究竟是高兴得失神,还是慌张得失语。
赵灯看得清楚,他在父亲与权力和庇护下活了太多年,一旦这两样东西离开他,他便如他那根坏死的□□一样,急速地萎缩了。
直到赵灯推着登机箱要走了,他哥才如梦方醒般抓他的胳膊。
“不许走!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不行!你给爸气成这样,还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赵灯拨开他的手:“急什么,我又不会撒手不管。”
哥哥的脸上流露出一阵茫然。
“你父亲病了,他需要静养,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他。”
哥哥扬起惊恐的脸,浑身僵硬:他似乎已经知道赵灯说的是哪里。
“我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放心,挺好的。”
“不行,不行!你不可以这样!爸,爸这样的是有优待的……他们会有人给他做主的……我不允许!我是他的儿子!我、我说了算……”他再次攥紧赵灯的手臂,语无伦次。
“你连曝个绯闻都说了不算。”赵灯平静道。
“……?!”灰败的脸上燃起一团火。
他不在乎他的父亲,也不像他的父亲那样有那许多宏伟的计划、需看顾的朋友、可勾兑的矫情,如今的赵祁,在他将爷爷为他取的好名字删去一个字后,早将那些东西也一并删除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赵灯有没有遭受与他一样的痛苦。
赵灯是个同性恋,他是个被全网都看到瞎搞的同性恋!这成何体统!这影响恶劣!他会完蛋的!湾国投肯定要把他搞掉的!——这就是现在他最后的支撑。
“你可以自己搜。”
“不可能!”赵祁爆发出一声婴儿般尖利的惨叫。
“兴许是政策落地的过程中出了一些偏差。”
“是你捣的鬼!又是你!一定是你!”他毫无风度地大叫着,全然不是赵灯熟悉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内心骄傲却故作谦虚的、轻而易举就能毁掉别人人生的人。
“我也很想这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阴谋诡计,我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就想着怎么报复你们。但很遗憾,我没有。”
他不需要。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反转计划,亦没有“这都在我意料之中”的胜利结算,他只是知道,比起一个失权的哥哥,一个正在缓慢失权的父亲,自己才是能给所有人带来最大利益的人。
而我,也只不过是一只太有价值的猴子。
赵灯扯松领口,他已经透不过气。
他比飞来京海时更想见到春台,像是需要空气一样需要他。
“虽然说好不来,但我还是……太想见到你了。”他站在春台家门口,索要一个拥抱,最好还有一个奖励的亲吻。
“但我不想,赵先生。”春台盯着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