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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 – 不见陆海(1) ...

  •   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迅速相爱,也迅速被赵灯父母发现。

      他们以“断绝经济支援”为要挟,要求赵灯立即与这个“白天短剧龙套,晚上商K搬酒”的男孩儿分手。

      春台倒什么所谓,反正有手有脚,两个人也不会饿死。可彼时赵灯还是个除姓氏外无一所长的二世祖,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富贵荣华。

      为此两人大吵一架,期间赵灯也做了不少糊涂事。最后他接受家里的安排出了国,春台也拉黑删除一条龙。

      再往后,在国外呆了两年,冷静下来,又后悔了,听闻春台出事,便回了国。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不知道是谁找到了你,录音的内容是什么,我只想说,当年的事,确实是我的错,我当时太不成熟,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

      赵灯说得很简略,却很诚恳。他低垂着头,十分愧疚的样子。

      这回的说法,比上一个版本确实合理了许多。

      “有手有脚不会饿死”的话,确实是自己的口吻;要真遇上这种事,也确实是要“从今往后江湖不见”的;

      甚至连李之南的变化都合理起来。

      多半是他的父母见掰直无望,干脆介绍了门当户对的人,自己才会跑去宣誓主权——这事儿春台其实自觉干不出来,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心想我这种人,气昏了头多半什么都干得出。

      又或者,他可能真气得发了大疯,自己不好过,也不想叫他好过,偏要把他的新恋爱也搅黄。

      ——这倒更可能了。李之南讨厌我,也说得通了。春台想。

      过去若是如此,赵灯之前的欲言又止,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可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大对劲。

      春台沉思着,一只手探入掌下,缓缓磨蹭着掌侧伤痕。春台愣了一下,赵灯手掌一翻,半握半覆地压住他的手,两块烫伤依在一处,掌心温度从一只传到另一只。

      春台一时意乱,恍惚感到自己是被四肢百骸背弃的前朝旧主,脉搏跳得好快,皮肤又热又潮,心却紧紧揪成一团,身体所有部分都背叛了他。

      “……我就是觉得行为上说不通。”

      “怎么不通?”

      春台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结果,捏着赵灯指根叹气:“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说不好……”

      “我都改了嘛。”赵灯的脸上浮起难明的微笑。

      春台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个声音,小却坚定。

      如果撑着那条船去找朋友的人是赵灯,他的主意绝对不会更改。即便朋友死了、烂了、投胎了,他也会一路划到奈何桥去。

      ***
      过了十二点,李之南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他印象中苏维远明天才会去红港,可今晚她没有回来,也不听电话。李之南几乎要疑心春台已经在她面前什么都说了。

      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他不想再在内娱混了?妈的我真不理解不了这些傻X的脑回路!这么大年纪的人不知道要权衡利弊吗?

      他一时心浮气躁,点开了当年未剪辑的录音。他需要再整理一遍手头的材料,也整理自己的思路。

      第一则录音。

      “南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他真的不是好人,你要离他远一点!”

      “证据,要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他、他真的是很坏的人……你受不了的!”

      “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只是看上去很、很……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之前去我们那里,都是很大的老板请他,在最里头最豪华的房间,他们是一伙儿的!我……我我一开始也被骗了,还以为他救我呢……你肯定也是被骗了……”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吗?不是的!他就是先这样!然后把你骗到手……”

      “不是!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他是坏人!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好大学的好学生啊!你怎么跟我一样蠢呢!他就是在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你没听过狗改不了吃屎吗?对,我是屎,可你不是啊,你相信我吧……唉,我怎么跟你说明白呢……”

      春台的声音越来越大,似已跳脚,李之南调小了音量,点开了另一则录音。

      “是不是?你也发现问题了对不对?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再理他了!”

      “你不要害怕……他、他不敢搞出人命的……我之前——你信我,他不敢的……”

      “我觉得他这个人,这个人……可能只是对着我们很凶,他本身胆子不大的……而且、而且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大学生,大家都知道你们学校,还有好多好有名的老师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你就把他删了,他来找你,你不要去,他不敢怎么样你的……”

      “我就这样了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就这样了……”

      他有印象,这个好像没有什么料,就是哭哭啼啼的。于是再点开另一个。

      “可是、可是这样不会连累你吗?”

      “……我不知道,我有点儿害怕……你让我想想……他很厉害的……”

      “要不算了吧,我、我有点儿怕他……”

      “他说他之后也会结婚的,所以,可能……我再忍一忍就好了……”

      也没有,下一个。

      “什么叫他都跟你解释清楚了?解释什么呀?不是的!他骗了我!他也骗了你!你、你是猪吗?!”

      “……啊呀你别生气……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疯了吗?!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要想跟他好,你就去吧!你马上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下一个。

      “还有其他人吗?!你找到他们了?!他们在哪儿啊?”

      “……真的不会连累你吗?我、我怕他家里找你麻烦,他家里很厉害……我怕咱们应付不了……”

      “我说会有用吗?……而且、而且我真的有点儿害怕……”

      “好吧……你让我想想……”

      下一个。

      “就……就这么说吗?嗯……大家好……我、我要报身份证号吗?报真的假的——不是,因为我改过嘛,年纪不够……哦不用报就直接说是吧?……我从哪儿开始说?……对,是的,我们就是在那个饭局上见的,是一个叫丁总的请客,他们来过好几回了……嗯,他下来之后单独来找我的,我当时很感激他,因为他前一次确实帮了我嘛……然后他就说想一起吃个饭,就说感觉挺有缘分的,我当时也没有多想……”

      手机响了,李之南摁下暂停。

      【维远_Wendy:宝宝你睡了吗】

      【维远_Wendy:有事儿想问你呢】

      【维远_Wendy:睡了就晚安啦,明天我中午给你打电话】

      李之南长舒一口气,苏维远还不知道。

      他接通了电话:“喂?我没睡呢……对啊,你不在家,不回我消息,不回我电话,这我哪儿睡得着,面壁思过呢!”

      苏维远:“唉,我这儿一团乱,忘了跟你说了。”

      “慢慢来,别着急,也别太逼着自己。”

      “嗯嗯。唉,我打给你主要是想问你个事。”

      “嗯,你说。”

      “你记得你之前写的那篇文章了么?就是有个小姑娘,之前曾经被性剥削两年,后头逐渐走出来的那个,还得了奖的,你有印象么?”

      “……嗯。”李之南心头一紧。

      “你后面怎么办的?”

      “怎么了?后面?我没懂……好像后头她也有采取法律手段的吧,但具体细节没跟我说过。”

      “哦,法律这部分不用管。就是我有个朋友,也遇到类似情况,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你当时怎么开解她的啊?”

      李之南的心再次落下。

      他想了想,编道:“我当时也是和她的朋友一起,就多陪她,鼓励她,最好能勇敢地说出来,在叙述的过程中,慢慢脱敏……”

      “但这不会刺激到她吗?我看我朋友跟我说清楚就很够呛了,就不太敢再问……”

      “这个可能确实因人而异,你要不还是咨询一下专业的意见,或者让她直接去咨询。”

      “我说了,她不肯去啊!唉,算了,我还是先陪坐吧。”

      李之南想了想:“散心也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对对对,我之后可能先不回京海了,带她出去散散。”

      “找个免签的海岛呗,红港过去也方便,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你说得对,我累死了。”

      二人又温存一阵才挂了电话。李之南坐在电脑前,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觉。

      春台并没有说过。

      苏维远仍不知道他曾被赵祁祁包养并送他出国留学的事。

      一切都还在掌握中。

      他俩已计划年底结婚。苏父在京海法律业界与学界均颇有声望,李之南正有赖他的影响推进筹备的新节目,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他点开了最后一则录音。

      “……不要紧,你人没事儿就行……你别再管这件事了……也去跟他们说,不要紧,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出办法的……他会有报应的……我会想出办法的……”

      我也会想出办法的。李之南想。

      ***
      如果想不到呢?

      如果想不到办法,就得这样偷偷摸摸地才能一直在一起么?

      清晨五点多,春台听见第三种鸟叫,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睛。

      醒来赵灯仍睡在旁边,心便像载了一队大卡车的轮渡,陷进大江里,满当又潮湿。

      赵灯的头发乱,睫毛也乱,一晚上过去,下巴还微微泛青,像颗砸人趁手的毛茸茸野果。春台有点儿想笑,又怕把他吵醒。于是把嘴使劲怼进枕头里,只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眨。

      他隐约感到这一情景好熟悉,猜想他们之前也曾像昨晚那样,把沙发拉出来,对着封面海报点评老电影,直至有人再不答话。

      最初是春台先说起冯悦姐长得很像茱莉亚罗伯茨,看着就很亲切善良。

      赵灯立即反驳,说冯悦虽可算是好友,但绝不亲切,也远称不上善良。

      幼时不幸一起学习小提琴,冯悦又发育早,比他高足足20公分,暴力压制后又用冰棍“奴役”他抄谱。可以说,赵灯“弃音从数”,冯悦功不可没。

      春台心说这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绝对是编的,面上却不拆穿。

      他累了,也不觉得他们之间需要那么多真相,只要拥抱就够了。

      于是在毯子底下抱住赵灯微热的手臂,弹琴似地拨弄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赵灯的另一只手掌握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页。翻到周星驰,春台激动了,抓着赵灯的手,也要分享他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家去县里要坐公交,公交站边有个音像店。每回过去,老板都在巴掌大的小电视上看周星驰。他从不搭理小孩儿,也不驱赶他们,春台就死皮赖脸地蹭看了好多片段,可惜连不起来。

      有回邻居来亲戚,觉得他长得很可爱,给他一个外地产的大水蜜桃,比拳头还大一圈。阿公阿婆都说不喜欢吃,他也舍不得。想来想去,跑到音像店,贿赂老板,求他把之前没看完的一部放给他看。

      哪一部啊,赵灯问他。

      《九品芝麻官》。我当时特别喜欢他跟人学吵架那段,我要是有那么厉害就好了,很多话就不怕讲不清楚。春台现在还是羡慕。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亦不记得什么时候从梦里惊醒。往事与回忆如一个又一个的大肥皂泡,网住他又破碎,做了梦又醒来。时而梦见赵灯说过的情景,时而似乎发现漏洞,可一阵心悸后什么也不剩下。

      闹钟响了。

      春台抖了一下,赵灯睁开眼睛。

      “早。”春台小声说。

      赵灯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枕套洇湿一个小点。

      春台恍惚看见那条载着卡车的轮渡,从他心里开去赵灯的眼睛里。江面宽广,开得远了,轮渡便渺如一片柳叶。

      正是这样一片轻飘飘的柳叶,落在江里,整条大江便满溢了,满溢出一个小点,浸湿他们的枕头。

      “早。”终于出声。薄毯下,赵灯仍握着他的手,“怎么了?”

      “我也打了个不张嘴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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