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应得》全是饺子

36、四 – 不落星辰（4）

　　只有这种时候，春台才会意识到，他和赵灯认识并不算太久。

　　他们接吻、拥抱、相处，完全和一对已经相爱已久的情侣一样，这给造成他巨大的、梦幻的错觉。

　　然而，当泡泡落在地上，错觉撞上现实，春台便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赵灯，哪怕搜索了一晚上。

　　人无法想象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事情。

　　春台刚到京海时，曾对金钱和权力有着不切实际的想象，好像只要有钱或者有权，什么都能办得成。后头他逐渐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钱外有钱，权外有权，很多事你又有我，我中有你，麻烦得很，不是掏钱或者找人就能轻易解决的。

　　直到赵灯的出现。

　　他像是带着答案出现的，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出现在春台生活中的全部问题，每个答案都裹着爱的糖衣，春台稀里糊涂一口吞下。

　　而当糖衣褪尽，落到胃里，春台感觉到了苦。

　　于是春台郑重地说：“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什么事。”

　　虽然有些讶异，但赵灯还是点了点头。

　　可这样的顺从态度叫春台更莫名烦躁，又不忍发火。他感觉自己像只横冲直撞的马蜂，撞进温柔的蜜网里，既快乐又不安。

　　“我不喜欢你帮我解决。”春台这样说着，凑过去拥抱赵灯。

　　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想念赵灯。

　　拥抱中，春台忍不住抚摸柔软的海岛棉衬衫下的身体，描画腰上肌肉的曲线，一时更有些意乱情迷的苦闷。他试图学着赵灯的样子，放缓自己的语气：“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赵灯双手也回抱了他，笑着叹气：“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

　　春台看向他眼里，赵灯笑着补充：“比如你说，我要一辆车，诶这个好办，掏钱就可以了；你说，我要当美国总统，那我只能思考一下……”

　　“这还要思考？这不用思考！铁定不行啊！”

　　“你要拆解对方的需求嘛。到底是想去白宫旅游，还是想把美联储主席叫过来真人快打，胖揍一顿……”

　　春台乐了，笑骂道：“明明是你想吧！”

　　赵灯举起双手：“那很冤枉了，我真不想。那么大年纪一个老头，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就这样又抱在一起说笑起来。

　　等到春台意识过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赵灯一面洗澡一面吐槽工作。

　　也不知道赵灯那工作环境到底是多么“严肃有余活泼不足”，他自称实在是憋坏了，吐槽起来确乎妙语连珠。事不关己，春台只觉好笑，站在门口前仰后合。只是一旦关乎己身，就不妙了。

　　赵灯吹了下头就出来，抱怨内裤有点儿小。

　　春台大怒：“那是你胖！”

　　赵灯被吼得莫名，还是笑说：“那肯定啊，我比你起码多十五斤。”

　　春台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岔了，满脸通红地甩了句：“那下次别穿我的！”

　　“好。不好意思，今天真是临时起意，没准备。”

　　“哈，我看是色迷心窍，小头决定大头。”回敬完才觉得不大对，脸上一阵火辣辣地。

　　春台丢下赵灯，回身进客厅，盘腿坐到沙发上，先抢抱了最舒服的那个抱枕，抓起遥控器，对着屏幕乱摁一通。

　　赵灯迤迤然过来，挨着他坐下，笑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古代有个人，大晚上忽然想起一个朋友，非常想见他，找人划了一晚上船过去。到了呢，也不见朋友，又让人划船回去了。”

　　“啊？为什么？”

　　“他说，我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兴之所至，不用见到那个人。”

　　“……给他划船可真倒霉！”

　　“真的是。所以还是要见，不仅要见，最好还是赤诚相见，秉烛夜谈，才不辜负人力物力燃油附加费机场建设费。”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春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忍不住琢磨，这个人到底是想赤诚相见还是秉烛夜谈。

　　赵灯靠着他，忽而轻松道：“你后面要拍什么呀？是角色要求么？我觉得你已经很瘦了，再瘦不健康吧。”

　　“镜头能把人拉得很宽的。”春台指着屏幕上一部电影，“这个人我前天在船上见到了，你这样看很圆润对吧？真人特别特别小，脸就……这么大。”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赵灯却垂下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春台顿了顿，拍了一下赵灯的肩膀。

　　赵灯笑道：“哦，知道了，你演苍蝇拍。”

　　“什么呀！”春台无奈笑了，顿了顿叹气，“没有什么安排。”

　　“你们影视圈还寒冬呢？”

　　“没有！愈演愈烈！”春台垂着头，“但也不相干，我……我就是有点儿不敢接。”

　　赵灯看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

　　“我怕哪天被拍到。唉，你说本来开个项目就不容易，要是因为我拍不下去，或者拍好了播不出来，那怎么办？”春台犹豫了一下，“而且、而且你的工作，我觉得也最好别爆出来这种事对吧……你们是不是管得更严？”

　　“没有啊。我算老几？抓生育率也抓不到我头上。”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

　　“那你就是了。”春台激动起来，抓起茶几上的pad，“网上都写得很清楚……”

　　一摁开，是李之南那篇博文，刚刚就停留在这里。

　　他脑袋空了一秒，回过神来，慌张一抓，页面缩成最小。赵灯伸手想看，他不给。

　　赵灯微笑指着：“这个人瞎说。”

　　“底下好多人都说他说得有道理呢！”

　　“可能吧。”赵灯笑笑，“但我确实没那么讲过。”

　　“啊？”

　　“他说，我曾经讲过，湾区有很好的AI发展基础巴拉巴拉巴拉……我没说过啊，我天天都是上去说，很难，真的很难；我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给钱，我要钱……”赵灯摊着手苦笑了一下，嘴拉成一条直线。

　　春台莫名觉得他苦笑的样子有点儿像邪恶猫咪表情包，忍不住伸手戳他的脸。赵灯一偏头，咬他的手指，春台灵巧地缩了回来，赵灯咬了个空。

　　“怎么了？谁找你投钱吗？肯定是骗子，你打反诈热线吧。”

　　“……你又知道了。”

　　“靠谱的AI项目，目前还轮不到你这个量级的个人投资者。好不容易攒点儿钱，不要乱投，真赔了你又心疼。”赵灯指着ipad，“你要真想了解个大概，还不如问我。这些个博主吧，你看个乐就算了。”

　　春台想了想，装作轻松的样子：“也不会都瞎说吧，说不定他也认识你这样的内部人士……你说不定也认识，只是你忘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春台的心沉下去。

　　赵灯捏了捏他的手臂：“怎么了？不想干了，给自己找个副业？”

　　“你才不想干了呢！”

　　“是啊，我每天都不想上班。”赵灯点头。

　　“那你可以辞职啊。”春台以为他说着玩，故意笑道，“做我的地下情人，我养你。”

　　赵灯正色：“那我真的要考虑一下，我最近确实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他说得一本正经，春台不由当真，脸垮下来：“那我真的要接活儿了。”

　　赵灯噗嗤笑出声，伸手摸摸他的耳朵：“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不敢接工作了吗？其实这个可以想想办法打点的，花点儿钱就行……”

　　春台突然意识到，赵灯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他像个过分偏执的机器人，一旦设定了程序，确定了目标，不管绕多远，要做多少不相干的事，也一定要达成目标。只不过他做得聪明轻盈，用无数轻巧的笑话把目的给兜住了。

　　可能从门口的嚎啕与拥抱开始，赵灯就想知道原因，所以他进门以来，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从春台嘴里套出话来。

　　然后呢？春台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小小的发现叫他心底生起隐秘的快乐与骄傲。赵灯完美无缺的光辉形象里有了一道裂痕，自那道裂痕里，他看见了不一样的赵灯：一个有点儿僵硬、有点儿偏执的机器人。

　　由是生出“他也可以战胜”的勇气。

　　“不止。”春台想了想，“我今天见到一个人，他也和我说起之前的事。”

　　他故意停下来，赵灯仍面不改色：“谁啊？”

　　“你别管是谁。他说的跟你说的有点儿不一样。”

　　赵灯点点头，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春台紧张起来，他本来就不擅长套话，更别说对上赵灯。

　　“他说他认识你，你们之间还有一段过去。”

　　“嗯。然后呢？”

　　“……就在我不记得的那两年里……反正跟你说的不一样——你就没有什么解释么？”

　　“哪些地方不一样？”赵灯淡淡笑着。

　　春台硬着头皮往下编：“当年我们分开另有隐情。”

　　“具体点。”

　　“……你自己交代吧。”春台编不下去了，“我是给你机会！”

　　“我不知道你说的‘过去’是指什么，但没有这个人存在。他在骗你。”

　　“不是！他有录音的！”

　　“别说录音了，视频也能伪造，这很容易……”

　　“我知道那是我，我听得出来！演都演不了这么真！”

　　赵灯微笑着：“现在的技术已经超过你的想象，要是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他们有些工作室看看……”

　　春台忍无可忍：“AI会知道赵先生是谁吗？AI会知道我对你又恨又怕吗？！”

　　赵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笑时，便锋利如一枚柳叶。

　　春台猛地想起他在船上用花瓶打破王志刚的头，举重若轻地将人制住，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晕。就连拿碎瓷片在王志刚脸上写字，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他曾经也是这样吗？我也曾经因为这个害怕他么？春台不禁这样问自己。

　　赵灯望着春台，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