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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四 – 不落星辰(3) ...

  •   他不敢再问下去。

      心里有几个假设,一个比一个糟糕,无论哪个都不敢细想。偏偏小高还问个不停,问得春台都烦躁起来。

      “你是碰到什么人了吗?他说他自己是?我们要不要去找苏律师商量一下!”

      春台心里咯噔一声:对啊,能找苏律师吗?可她是李之南的女友,我找了她,如果被李之南知道了,他不是立即就把东西给爆出去了?真是的,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呢!

      春台还在犹豫,小高已经给苏维远打了语音。

      “诶你别……”

      “听我的,这回绝对不要自己闷着了。”

      没人听。

      春台松了一口气,夺过手机摁掉。

      “你不要冲动!不是那个人!他只是漏了点料,想要威胁我。我又不记得,吵得挺不愉快的,就是这样而已——而且人家就是要钱,你不要打草惊蛇啊!”

      真是时移世易,他也能劝人别冲动了。

      等等,李之南口口声声警告我守口如瓶,是不是他不知道我已经不记得那两年发生的事?
      春台心中一亮。

      所以那两年里,一定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他是怕我把那两年里,我们发生过的事告诉苏维远?

      他还说他对这段感情很认真,那就是说,那两年里发生的事,会影响他和苏律师的关系——可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之前的遭遇?

      我们要是和小高曹杨一样熟,他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是不知道我在哪儿吗?那……小高和曹杨又怎么知道的?他们说不是他们送我去的……

      春台心里更乱,甚至有点儿头痛,手捂上脑袋。小高见状,不敢多说,送他回去休息。

      回到家,春台趴在沙发上看鱼缸。盯着看了很久,才发现鱼缸是空的。

      金条生了病,已送到鱼医生那里去上药。可他还是趴在那里盯着,幻想着金条会不会扭着尾巴,从某块珊瑚造景后头游出来。

      好像这样就轻松一点儿,好像等待是更轻松的事。

      苏维远也在看鱼缸。

      朋友哭得眼肿,去洗手间洗把脸,她得以喘一口气,看着客厅里一个热带鱼水族箱发愣。

      本来定的是明天去红港出差,在越城的朋友韩言说想见一面,便提前飞来了。

      韩言高挑个子,相貌清纯,读书时就是个小网红。曾经在苏维远她爸那里做律师助理,后头虽然不干了,但还是和苏维远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次两人聚会,韩言一见苏维远,也不说话,就抱着哭,整个人看上去状态很差。安慰了好久,才哄她慢慢说出经过。

      从律所辞职后,韩言转头去参加了恋综,有些声量后,半只脚进了圈。一边当网络红人,一边拍拍短剧,自己也有别的副业,苏维远一直觉得,她应该过得挺舒服。

      今天听她一说,苏维远才知道,韩叶的副业经营的是“男人”。

      也不知道哪个朋友带她进了圈,走起所谓“雌竞”路线。前段时间,韩言在饭局上认识了一个男的,出手虽不算阔绰,长得却很英俊儒雅。据“姐妹”说,这人家里大苹果,亲戚还在位上,只是为人比较谨慎,是能拿到大结果的。

      两人接触了一段时间,也算正常。前天在他家,就是奔着发生关系去的,这时才发现这人原来有些特殊癖好,韩言不乐意,可还是被□□了。

      回来后她又害怕又恶心,不想闹大,又不敢报警,不知道能去找谁,便给苏维远打了电话。电话里语焉不详,见了面才敢说实情。

      苏维远上来要拉着她去医院验伤,韩言说这人生殖系统受过伤,并没有插入行为。

      苏维远一听得头更大,韩言也是读法的,心里也知道,没处诉说,苦闷非常。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她问韩言。

      “我不知道。”韩言肿着眼睛,“她们说,还是找他去谈……可是我不敢去见他……”

      苏维远一听大怒:“她们?什么她们?你还要找她们?她们就是把你给卖了!”

      韩言嗫嚅道:“也不是的……就是,也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

      苏维远火大:“你还没明白吗?她们就是拉皮条的!”

      韩言一怔,捂着脸痛哭起来。她们如果是拉皮条的,那她是什么?

      苏维远也后悔话说重了,心中一阵烦乱。她现在知道韩言打给她干什么了,不仅是诉苦,更是找她出主意的。

      娱乐圈这种事不少,她虽没接过这种事,但也清楚流程,怎么谈,谈多少,甚至都心中有数。

      “那人叫什么?你先给我个名字,我替你查查再看。”

      ***
      【赵灯】

      【赵灯李之南】

      【李之南赵灯】

      【李之南】

      【丹尼斯英文怎么拼】

      【Dennis Zhao】

      【Denis Zhao】

      【赵灯 Denis Dennis】

      春台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些名字。

      他感到自己像个拙劣的小偷,站在老式密码锁前,用最笨的土办法,一个一个地试,直试到天荒地老去。

      互联网给了他一些结果,却没有一点儿答案。

      赵灯不是一个很高调的人,能搜到的、关于他本人的东西并不多,都是这几年参加的公开活动的新闻。

      他比春台想的要更年轻一点。春台扒着手指算了半天,发现这人是个跳级狂魔,小学中学大学多半都没上几年。英文名字搜不到,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春台疑心自己拼错了。

      李之南的信息就比较多。三年前,他大学毕业后受邀出国做了访问学者,之后旅行、记录、学习,做过自媒体,有专栏,也在其他公共平台上有账号。

      春台点进去看了。

      专栏里经济文章最多,春台看不明白;有些生活随笔,很有生活情趣;也有他对这个社会的观察,对生活的思考,也会为弱者发声。

      还有一篇文章提到了赵灯。

      那篇文章里分析湾区的AI产业布局,中间援引了赵灯的话。从文章中看,他们似乎认识,甚至还是朋友。

      赵先生对我,和对你,根本就是一样的。他再次想起李之南的话。

      他心中原有许多猜想,渐渐都已褪色,只有一个,热气球似地越吹越大。

      关于他们分开的原因,赵灯说当时彼此都有些误会,他想借着出国的机会冷静一下,也给彼此一些空间。之后想找他符合,就发现被删了。回国后才知道他出了事。

      春台也曾觉得不对劲,可内心深处又不免希望这是真的:他们就像那些小甜剧里最常见的情侣一样,吵架了走散了,早晚是要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的。

      可现在这个故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在他看来各方面都比他更优秀的人,而他们也是朋友。

      春台将自己丢回沙发上,刚想把脸埋进抱枕,又觉三角恋都只是个猜想,这自卑来得简直莫名其妙,大骂自己是个缩头乌龟,气不过了,抓起抱枕揍了一顿,前天几处受伤的地方便隐隐作痛。

      忽然有点儿想哭。

      门铃响了。

      他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门铃又响了两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松一口气。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傻了眼。

      赵灯就站在门外。

      不可能吧!

      一把拉开,真是赵灯!

      “你说过,陈倩是你的邻居……”

      “我也好想你啊!”

      在他嚎啕大哭的三秒后,赵灯拥抱了他。

      五秒后,他想在门口哭真难看,倒退着踩了三双鞋,仍不肯松开那个拥抱。

      十秒后,赵灯拍着他的背,开始笑他。

      十五秒后,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从李之南大学回家那天的大雨,大雨里的嚎啕。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到底在干什么呢?!他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

      ***
      五分钟后,他埋着头,在洗脸盆里洗脸,擤鼻子。

      赵灯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看着他笑:“我这么吓人啊?怪不得之前万圣节没有小孩儿来敲我的门呢,糖都白买了。”

      “不吓人!”春台抽着鼻子抬起头,又不知道怎么说,含混道,“我感动,感动不行吗?”

      “可以,可以。”赵灯笑着,“就是行业内卷,拉高了感动的门槛,以后我哭不出来,你不要骂我啊。”

      “……谁要你哭了!不许笑了!”

      “不许哭,也不许笑,那只好向你展示朕的开会御用表情了。”于是,赵灯木着一张脸,两眼放空地凑过来,好像飘来一张黄金面具。

      不知为何,春台看着这样的他,竟有点儿说不出的难过。

      他忍不住伸出一双湿手扒住他的脸,扯着嘴角往上又往下。那张英俊的面具活了,眼睛亮亮地笑,嘴巴被挤弄成一只滑稽的猪拱嘴。

      春台捧着他的脸,拧向洗脸镜。镜中两张脸,一张肿着眼睛,一张拱着嘴巴。

      “丑死了!”春台放下手,抄起刚擦过脸的洗脸巾擦台面,“你怎么来了?又开会?什么时候回去?”

      “不开。天天上京开会真是要我死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春台又问了一遍。

      “明天。”赵灯只好道,“还上班呢,鹏城倒是有会开,不过我挪到下午了。”

      春台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又要洗脸了。

      ***
      赵灯说他挑食,不想吃飞机餐。春台在冰箱门口站了三十秒,十分为难。

      我最多给你炸个鸡蛋,家里除了鸡蛋和酸奶啥也没有。他说。

      赵灯的依靠便从卫生间的门框,变成冰箱的柜门,手上多了一盒酸奶。

      “无糖的。”赵灯皱着脸,“真是时代进步啊,乳胶漆也无糖了。”

      “减肥。”春台大声压过抽油烟机。

      “你要演甘蔗了?”赵灯笑道,“早知道我拿这个接点儿甘蔗汁,还好喝点。”

      春台愣了一下,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多屁话。鸡蛋翻了个面,猛地想起一事。

      “过期没?我之前买的!”

      赵灯抬起酸奶罐,又看了一眼手表,满意道:“还有五分钟才过最佳赏味期。而且过了也能喝,冰箱里的东西是永生的。”

      “什么歪理?”

      “留子都这样。”

      春台心中一顿,很想接着这个话茬问他之前去国外的事。可他扭过头,看见抽油烟机淡黄的灯落在赵灯的脸上,又改了主意。

      “我和小陈学的,不好吃的不许怪我。”

      “懂了,不好吃我去她视频底下留差评。”

      中午从那家和李之南吃饭的地方逃掉时,春台想过许多种情景,他和赵灯再次见到,自己将怎么试探,或者干脆怎么坦白,却不包括这一种。

      他们都站在岛台边,赵灯穿着西装吃炸蛋,他伸着脖子看他吃。赵灯夹起一块,他咬了一口,盐巴没化开,咸得皱脸,抓起赵灯等下的酸奶底儿倒进嘴里。

      赵灯大笑:“我说怎么没味儿呢!还以为你这是低盐健康版,合着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春台说不过他,绕过岛台踢他的小腿,拖鞋飞出去,自己也笑了。

      赵灯也笑了。然后,把最后一口没味道的炸蛋塞进嘴里,盘子放进洗碗机,转过身来。

      “说吧,谁又欺君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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