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应得》全是饺子

33、四 – 不落星辰（1）

　　人如果能永远留在晚上就好了。春台回京海时忍不住想。

　　然而夜晚终将过去，白昼总会会来临，工作也会。

　　他和曹杨约在公司，谈后头的安排。

　　曹杨的公司是三年前成立的，一开始根本就不是个正规企业，几个没签公司的短剧演员凑在一处搞了一个凑钱找人看合同签合同的组织，春台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说是曹杨的公司，实际上他也就是个挂名老板。公司没有很强的制作能力，主要还是做艺人经纪。短剧市场最好的时候也没挣到什么大钱快钱，但也没伴随着大平台介入而死掉，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开着，大家挣点儿小钱，倒也舒服。

　　三年过去，当年一起的演员，有些还在演短剧，有些聪明些，转了培训和管理。只有春台运气好，闯了出来，或者说坚持了下来。

　　春台的粉丝天天骂工作室，骂曹杨，不知道春台就是喜欢这样的环境。

　　虽然没有什么助力，但内部人际关系简单，这小公司还能给他稳定交五险一金，对于一个从小地方跑来大城市打拼的人，他已经非常满意了。

　　最重要的是，自由度够高。

　　有些活儿，他实在不想接，也能有商有量地拒绝。不过次数多了，曹杨也要着急。

　　“不是，祖宗，我不懂！这都是很好的资源啊！咱们之前求人家给都未必看咱们一眼，你不能这时候起性子啊！”

　　“我不是起性子，就是想休息休息。”

　　曹杨噼里啪啦翻纸：“这个是半个月后，这个是下下……哦还有三周，那这个更迟——擦咧这个最早的也是下下周一去录制——慢综艺啊，去吃饭的啊，这个你就当是休息嘛！”

　　春台叹口气：“曹哥，咱们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吗？我这暴脾气，又不会说话，真的不适合上综艺。”

　　“我知道啊，所以那些大大小小的综艺，我不知道给你推了多少。不然一早把你打包送上恋综，哪儿用这么费事。”

　　“我上恋综还得了，最后牵手一男嘉宾，咱也不用干了……”春台缓和气氛道。

　　“别扯远了。”曹杨识破他的诡计，一挥手，“呐，演技比拼类，咱们这个首先不考虑，你说的对，去了就是给人当炮灰的，不值当；这个去观察室的，你说你说不好话，容易招黑，我也尊重你；但这个是慢综艺，做饭的呀！你过去干活洗碗不行吗？带张嘴去，刷个脸，主要是认识认识人。而且人家又是主动来邀请，一下船，又找小高，又找我，你这拒了多不礼貌……”

　　“那我去和人家道歉。我真的不适合上综艺。”

　　曹杨气得翻白眼：“你不上综艺，谁看你的戏呢？”

　　“哦，照你这么说，演员不火，剧就没人看了，那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出得来，当时谁认识我呀！”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再说，你现在不是演短剧，现在这些长剧难道能看吗？你还得有名啊！大家得认识你啊！你现在多好的机会，网上你看了吗？小高你给他看了吗？——大家都在讨论你的家世，那帮人也觉得你是什么豪门公子哥儿了……”

　　“他们不知道你不知道吗？咱们可以辟谣啊！”

　　“我知道你啥意思，但是我们虽然不能直接卖，也可以不否认嘛——多有反差感啊，大家是不喜欢资本家丑孩子，可你好看啊！一开始也没拿这个炒过，人家反而觉得，诶……”

　　“可我不是！我不是！这东西一八就八出来了，我、我才不要叫他们指着鼻子骂我——我丢不起这人！而且、而且，我爹妈难道没老乡没朋友吗？他们不知道的吗？他们一上网，一说，大家就知道了……”

　　“不会！”

　　“怎么不会！”

　　“你别嫌我说得难听，叔叔阿姨那些朋友不是打工的就是种地的，他们说话谁信啊！”

　　春台突然跳了起来，扯着嗓子：“我信！我信！实话呀！谁来说都是实话呀！为什么不相信呢！”

　　他大声叫嚷很大声，自己的耳膜都震得难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叫嚷，越是愤怒和难过，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好像天都要塌下来。

　　小高连忙叫停：“你们两个别吵了！真的是，没活儿的时候劲儿往一处使，现在活儿送上门了，还自己打起来了。都冷静一下，消消气吧。”

　　小高的声音尖且高，刺进耳朵里。春台虽然冷静不下来，还是莫名其妙想起赵灯。

　　你可以慢慢地想，慢慢地说。赵灯这样劝过他。

　　“好。”他吞咽了一下，“我太大声了。”

　　春台拿起东西，拳头捏得死紧，还是压不住气，但眼下在气头上，根本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东西。

　　不是谁都会像赵灯那样包容我所有的叽里咕噜哇哩哇啦所有话。唉，我好想他。

　　“中午约了人，吃完回来，你让我缓缓。”

　　***
　　他约了苏维远吃饭。

　　上回小陈的事，虽然是赵灯办妥的，但苏维远一口答应，又是看合同，又是查资料，春台脸皮薄，多少还是要意思意思。

　　想想又不好空手，在机场给苏维远挑手信，忍不住又给赵灯发消息，问他的意见。发了又撤回，后悔得很。

　　一个人谈恋爱，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了吗！解春台啊解春台，你完蛋了！

　　他正用手机敲自己的头，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灯：还没飞？】

　　【黄金不如鲑：快了！】

　　【黄金不如鲑：好困！过去还要工作！已经开始累了！（打哈欠）（打哈欠）（打哈欠）】

　　【黄金不如鲑：昨天搞太晚了】

　　……感觉有点儿歧义，撤回又未免有点儿明显。

　　【黄金不如鲑：我是说熬夜】

　　草。越描越黑。

　　【黄金不如鲑：我是说生活作息最好还是要健康一点】

　　……日。

　　【黄金不如鲑撤回了一条消息】
　　【黄金不如鲑撤回了一条消息】
　　【黄金不如鲑撤回了一条消息】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三条如此明显的吃了吐，但微信的产品经理还是应当剖腹谢罪。

　　【黄金不如鲑：你不困吗】

　　【赵灯：还好，喝了点咖啡】

　　回这么快，摆明就是一直看着他找补又撤回！

　　春台恨不能以头抢地，幸好提前把小高支回京海，不然就他现在跳进铁盆就烤熟一排羊肉串的红炭样，绝对会被发现。

　　他感到自己上头得有些完蛋，手指噼里啪地敲屏幕。

　　【黄金不如鲑：当心喝太多会失眠（哼）（哼）】

　　【赵灯：应该不会的】

　　【黄金不如鲑：（鬼脸）（鬼脸）这说不好】

　　【赵灯：你不离开我，我就不会】

　　春台又在手机上看这句话了。

　　这是他今天第六次拿出来看。他想起赵灯，就忍不住拿出来看。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恋爱脑不会有半毛钱关系，动辄谈恋爱哪有搞钱香，他可是正经穷过的。可等到真的上了头，只好一边瞧不起自己，一边辗转反侧。

　　在机场看到赵灯这句话时，春台字面意义上愣了好久。

　　他立即摁了手机，静静鸡当鸵鸟。不敢回，不敢看，不敢想。

　　可浑身都好轻，仿佛不要飞机，就能飞回京海。他不知道这对不对劲，但真就控制不了。

　　那话实在肉麻得有点儿离谱，他后头重看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可赵灯就有这个本事，把肉麻的话说得很正式，好像真有其事似的。

　　今天过去十二个小时，春台有时觉得他老土，有时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土的人喜欢老土的人，没什么不对，有时发现自己又都在琢磨赵灯，琢磨自己，琢磨他们俩，然后再次当鸵鸟。

　　就像现在这样。

　　他第七次将手机面朝下扣下去，抬头看见李之南拉开包厢门。

　　“给你们带了点儿手信，不好意思，到机场才想起来。”

　　李之南落座，服务员倒了茶，他看了服务员一眼，示意她退出去。

　　“我先叫了一点他们的特色，你们看看加点儿什么。”春台喜欢朋友，更别说这种帮过他的朋友，热情又急性地推过菜单，“我真想不到原来苏律师的男朋友是你呀！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是啊，世界真是太小了。”李之南点头，“她和你说过我么？”

　　“呃……好像没有。”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点儿不妥，补充说，“不过苏律师很专业的，她要跟很多明星都有合作，可能嘴巴严习惯啦。”

　　这听上去更欲盖弥彰。唉！想清楚再说话！慢慢想，慢慢说。

　　春台舔了舔嘴，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道：“但看她这么幸福，我们都很羡慕她哈哈……”

　　这话半真不假，春台希望能叫李之南放心。毕竟女友在一个最不缺帅哥美女的名利场，换谁都会有点儿不安全感吧。

　　李之南再次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她人呢？停车么？”春台看向门口。

　　“临时有事儿，来不了了。”

　　“啊？”春台有点儿奇怪，顿了顿又说，“那咱们俩吃也一样，现在我有钱啦，正好请你吃好的。你要加点儿什么吗？他们家那个鱼我点了，很新鲜，也没刺儿，非常好吃，强力推荐！”

　　他再次把菜单推过来，李之南不由想起当年。

　　当年也是这样，春台坐在他的对面，只是推过菜单的人是自己。

　　***
　　被看见他和赵祁祁手挽着手的第二天，他第三次见到了春台。

　　李之南算不得记性很好的人，但春台的脸足够叫他过目不忘。他几乎一眼就认出在校门口焦急等待的那个年轻男孩儿。

　　这回他没骑电驴，而是打车来的。

　　他和上次见到大有不同，穿着时髦了不少，脚上还蹬着一双李之南都舍不得买的球鞋，看上去经济状态好了很多，整个人更高更漂亮了，站在校门口回头率很高，就是眼下阴着两道，估计没睡好。

　　见他往自己走来，李之南登时紧张。昨天他就看见了春台，当时只是心揪了一下，也没觉得被他看见能有什么。

　　可他找到学校来什么意思？

　　“我有很重要的事儿想问你，非常非常重要，我们、我们要不找个地方说？”春台嘴巴干裂起皮，有点儿上火。

　　李之南想了想：“好啊，你来得正好。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店，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不用，应该的——而且、而且你给我的耳机我还用着呢！……我不是因为这个来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昨晚的事……”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李之南截住他的话头，不由分说拦下一辆车。

　　他现搜了一家吃蛋包饭的，离学校二十分钟车程，估计不太有熟人。春台不怎么有胃口，只叫了一份小的。

　　“我昨天……看见你和一个人在一块儿，就在音乐中心那里。”

　　“……会不会看错了，我昨天在学校……”

　　“不可能！我看得千真万确！而且、而且你也看见我了！我本来想和你打招呼，但怕他看见我，就跑掉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不行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之南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他……”蛋包饭来了，春台硬生生地把话头憋回去，等服务员走了，才小声道，“他是很坏很坏的人，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什么呀！”

　　“赵先生是很坏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现在这样的恐惧再次出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李之南摁下了录音的暂停。
　　***

　　“这是……我的声音……”好像被扯住喉咙。

　　春台完全想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情景下说过这样的话，甚至不记得自己在还掉耳机后还和李之南见过面。

　　可录音里的声音确实是自己的，千真万确的害怕，他现在都未必演得出来这么真。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我的声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春台想抓来李之南的手机再听一遍，李之南一把收了回去。

　　“是你的声音就好。”

　　“什么意思？这后面呢？我到底说了什么？”

　　“你说了很多，关于你和赵先生，很详尽，很细节。”李之南盯着他。

　　“什么赵先生……”春台心往下一沉。他说是赵灯么？

　　“你心里清楚，应该不用我多说什么。”

　　春台舔了舔嘴唇，再次端起面前杯子，里头茶水已经饮尽了。服务员敲响包厢的门，进来上菜。他只好将满肚子话又憋了回去。

　　那些话在胃里纠缠打结，春台难得没了胃口，盘中的象拔蚌刺身甚至看到就有点儿反胃。

　　门关上的一刻，春台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清楚什么？我不清楚！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呢！”

　　李之南倒是动了筷子：“不用这么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律师知道你来找我说这个吗？”春台抓过手机，他想给苏维远打电话。

　　“没必要打给她，她现在应该在飞机上。”李之南看着他，“是我约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