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应得》全是饺子

27、六 – 不做人了（4）

　　和杂志主编合影时，蒋一寒仍因紧张而心不在焉。

　　头一回干这样的事，还是做了些心理建设的。

　　影视寒冬，项目开一个少一个。难得碰到一个不错的，各方面都谈得挺好，下来投资人提了个条件，叫他有些为难。

　　说是要他安排一下，端杯酒给春台，然后的事，就不必他操心了。

　　春台被架走的时候，蒋一寒其实有点儿不安，好像突然长出良心，好在转念又消失：那个王志刚本来就跟他有一腿，也不算什么。你不是在片场也见过他们两个拉拉扯扯吗？他们俩之间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又不是真的害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正戴着一条璀璨夺目的红宝石项链：很重、很凉，却无比灿烂夺目。

　　团队已经买了热搜，也许现在就挂在网上。

　　人们总是乐于讨论两个内容：救风尘与逼良为娼，放在明星身上最明显。

　　一个总是卖弄风骚的性感形象忽然包裹得严严实实会引人遐思，一个高冷严肃的男神难得深V示人，只为凸显金主爸爸一条红宝石项链，也吸引眼球。

　　再配合着买几条“原来明星也是高级销售”的热门评论卖一波惨，最后定调“果然喜欢蒋一寒的都是富婆/白富美”“蒋一寒的站姐/同担真是太有实力了”，提升一下商业价值，今晚的宣传任务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你之前也是在X大上学？”Valerie问道。

　　“什么？”开场前音乐声有点儿大，他听不清。

　　“我说，你之前也去过X大？”

　　“……啊不是，我去交换的。”

　　“啊，这样，我在那儿读的研，当时我住在……”Valerie说了一个名词，蒋一寒听不清，装作感兴趣地点头，眼睛飘向不远处的吴姐。

　　吴姐也看到了他，端起酒杯，笑着遥敬他一杯，他又有些发虚。

　　CP正爆的时候，品牌找他和春台做过双人推广。后头虽然都有接触，但吴姐说品牌方更倾向于春台，一来气质上比较合适，二来国际上更有认可度，所以也没花太大力气去谈。

　　什么气质，什么国际认可度，都是瞎扯。春台是个连学都没上过几天的人，洋鬼子怎么会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还叫他去给动画片配音？他连英文都不会，都是现学的。

　　说白了还是吴姐不大地道。

　　她找过春台的事，虽然没告诉他，可他也有办法知道。春台拒绝后，他是松了口气，但与吴姐的嫌隙还是留下了。经纪人和艺人间总是这样微妙，打那之后，他便多留了个心眼，凡事也要为自己打算。

　　现在看来，Valerie对他很满意，刚刚特别暗示，品牌没打算为了短期流量毁掉自己的形象，后续肯定还会接触，但不会像之前那样刻意再搞双人推广。

　　吴姐，你看见了吗？选了我，没有选他。

　　蒋一寒一边想，一边听到Valerie讲了一个无聊的双关笑话，主编谢长宁没演技，笑得比较夸张；他不同，配合地先愣了一下，才拍着她的手臂笑起来，情绪价值拉满。

　　忽然从角落里弓背跑来一团小姑娘，凑在谢长宁耳边说了两句话。谢长宁夸张的笑还来不及撤，直接僵硬着垮下去。

　　Valerie见状，凑过耳朵，谢长宁耳语两句，她的脸色也变了。两人各自叫来下属，可怜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戴着工牌，弓着背，一团团地从灯光找不到的角落里跑过来，又跑回去，工蚁般慢慢交头散开，一个个如临大敌。

　　完了，全要改。他听见一只工蚁绝望的声音。

　　他在哪儿？他来了吗？另一只工蚁听上去更绝望。

　　他们在找谁？

　　蒋一寒想问，一回头，谢长宁和Valerie却已经走到房间一角。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忽然要改？”

　　“你问我我问谁？”

　　“我不问你问谁？叔叔说你们那边忽然调整了，有人不满意，找到他那里，要调换……”

　　“你什么意思，我们这边任何安排都是事先和三方沟通过……”

　　“算了，现在讨论这个也没意义——你那边能不能和他沟通一下，不要换那枚木佐祖母绿蛇形胸针，那是今晚估值最贵的，得压轴，也就说所有的流程都是因为它倒推的……”

　　“你跟他是亲戚，要我去跟他说？”

　　“不是我叔叔，是那个、那个演员，哎呀叫什么来着——Charlie，Name list——而且远房亲戚算什么亲戚——叔叔！”

　　Valerie开会时见过几次谢立文，老派红港买办那种温和的精明在他身上尽显无疑，让谢家的继承之战毫无悬念。

　　谢长宁赔笑：“您还是来捧场了啊！”

　　“下来看看，一会儿还上去谈事，你们小朋友玩吧。”他看了一眼Valerie，微笑着说了声“辛苦”。

　　寒暄几句，查岗结束，两人松一口气。

　　临走了，谢立文才回过头，对Valerie道：“小朋友要面子，你们私底下找个理由借给他就是。别太不成样子，我回去也没法交代。”

　　说完就离开了。

　　“名单！”现在她也需要。

　　很奇怪，名单到手的一刻，她忽然想了起来：今天晚上没有发生过任何计划外的变动，除了一个今天刚认识的小明星。

　　他笑起来眼睛很亮，因为紧张而语速有点儿快。

　　他叫春台。

　　***
　　春台其实赶上了红毯的尾巴，但他不好意思走。

　　跟他一个咖位的都走完了，越往后咖位越大，现在上去，像是故意迟到来蹭红毯的。于是带着小高，从员工通道进去了。

　　正在找位置，迎面碰上刘姐。

　　他心一横，低头道歉：“对不起，刘姐，我搞砸了。”

　　刘姐正要找他。下午就不见人，品牌方又通知她和安迪更换珠宝，那边小姑娘也不省事，一脸十分抱歉，讳莫如深的样子，搞得她还以为出了什么重大负面新闻，那后头一堆违约可烦死人了。

　　听春台说了经过，刘姐松了口气：“我说呢。没事儿，别放在心上，都这样。”

　　“真对不起，你推了那么久，我不该贸然……”

　　“没事儿，你呆久了就知道，绝大多数品牌方真就这么回事，跟你没关系，我也不是头一天上班——诶你衣服咋回事？”她是真心的，但她越这样说，春台心里越不是滋味。

　　“刚、刚刚摔了个跟头。”他撒了个谎。

　　“小高你都不给他整理一下，怎么当助理的。春台啊，要我说，来都来了，好好长长见识，以后咱还常来呢。”

　　刘姐不愧是刘姐，说起话来很有点儿举重若轻、豪气干云的意思，春台也被感染了。

　　他刚刚回去擦了一把，给自己补了个妆。本不想来，可想来想去，钱都花了，不来太亏。

　　更重要的是，他想见到Denis。这是个大活动，他猜Denis如果在船上一定会来。

　　他送春台回房间后就离开了，仍旧没有留下任何答案，反而带来更多问题。

　　刘姐的话，如同一针鸡血，他心中那面帆又鼓起来。

　　蒋一寒要整他，他就要去面前吓唬他；Denis鼓弄玄虚，他就要把他找出来，逼问他说个清楚——他就是靠这股气走到今天的，还要这么走下去。

　　小高和刘姐见他振作，也都放下心。小高好学，缠着刘姐问起他们这个“静拍”是什么说道。

　　慈善晚宴的习惯，明星和赞助商捐出一些值钱的或者有纪念意义的拍品，大家竞价购买，竞拍所得捐给合作基金会。近两年经济下行，税务升级，捐物者还能扣税，终于获得大家的积极响应，竟有愈发如火如荼的趋势。

　　网友喜欢看热闹，每回结束，谁捐了什么，谁买什么花了多少钱，谁是真善还是假善，谁是真捐还是假捐，各种话题，热热闹闹能吵半个月。

　　去年由于搞得太差，来的明星名流档次不够，拍卖比较冷清，被网友一通狠嘲现在的208们人丑就算了，心也不大善了。

　　今年谢主编要一雪前耻，来的人档次是够了，赞助商也阔气，但也带来一个问题。

　　在镜头前，你无论富裕还是贫穷，大方还是吝啬，都是有罪的。

　　所以，他们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哪怕是捐出的拍品，绝大多数人也只愿意简单地说一句：是朋友送的。以免引发一场声势浩荡的网络审计。

　　只有那些最“老”的钱，胆敢毫不畏惧地讲起，这是他的妈妈奶奶或者爸爸的外婆跟那一个年代的珠宝商订制的。毕竟21世纪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人们早就想不起那时候他家的流动资金来源是鸦片贸易。

　　于是，颇有些豪门见识的谢主编想了别的办法，他们将采取静拍的模式。

　　静拍的好处是，节奏没有那么快，能够留给宾客更多的时间聊天谈事，也试探彼此爱好的，避免买得太贵，为大家都节省成本。

　　绝大多数拍品在上船已经在联盟几个重要城市巡回展览过，上了船，由专业策展师布置好，晚餐就在展厅开始，宾客穿梭其中，与网上受到邀请的买家同时竞价。

　　最搞事的还属付费直播。

　　“真有人看这个？这要钱的呀，真是能薅尽薅。”春台不可置信地看着直播人数。

　　刘姐：“怎么没有？大家就是想看这些有钱人，买了啥，吃了啥——他们干点儿啥都会吸引大家目光的。”

　　春台没吭声。这是实情。

　　他看向屏幕里，屏幕中的晚宴现场是几个固定机位，没现场乱。加上这船上信号好得出奇，直播意外地丝滑，以至于屏幕里看起来似乎比眼见着要更光鲜一些。

　　春台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捧着的好像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个鱼缸。满场衣冠楚楚的人，就像他养的金条，追鱼食一样追着镜头游来游去。

　　感冒似乎重新回到他的脑袋里，轰隆隆地作响，耳朵里、胸膛里自救般播放起笑声，好熟悉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如同掰开一个青苹果，酸酸的，很清爽。

　　笑声如夜海中的暗流，危险而有吸引力，他却忍不住去回想，然后深而长地呼吸，仿佛这样能透一口气。

　　春台退出频道，伸长脖子看向刘姐的手机。她没在看现场，而是滑动屏幕，浏览今晚的拍品。

　　没关直播弹幕，小小的黑框像一堵墙，关着这个频道的观众，一条条文字滚上去，如墙后一个个人头跳着挤上来。

　　一块玻璃，把我们里里外外都关起来了。春台忍不住想，也忍不住再次回想起那个笑声，如紧握一根救命稻草。

　　“嚯，这个漂亮。”刘姐停了下来。

　　一枚硕大的祖母绿吊坠，盘踞着一条钻石小蛇，还有一张图是拆下来当胸针的。

　　“这得多少钱啊！”他又看了一眼现在战况，“把几套房戴在身上啊！”

　　“走，走，在哪儿？咱们去过个眼瘾。”小高也激动了。

　　中心展柜里是空的，只有底下的ipad屏幕还时不时跳动一下战况。

　　小高叹气：“怎么没有呀？”

　　春台遗憾地笑：“我就说嘛，这么贵的东西，放在这里多不安全。”

　　正说着，春台被拍了一下肩膀。

　　一扭头，Valerie、谢长宁和他的造型师安迪，三个人都在，那架势把他吓了一跳。

　　春台不自觉地举起双手：“……这、这本来就是空的。”

　　“是，我们拿出来的，正找你呢。”

　　“找、找我？”

　　五分钟后，他在宴会厅隔壁的补妆间见到了那枚胸针，亲眼看着那枚胸针从Valerie的手上，移动到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