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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六 – 不做人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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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春台绝对不会喝那杯酒。
带蒋一寒的吴姐,是圈内有名的大经纪。当时他俩CP有了点声势后,她也曾向春台投来橄榄枝,给的条件异常优厚,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
春台回去跟曹杨一说,曹杨嘴上说着“你自己定”,可在听说他已经拒绝后,明显松了口气,人也开朗了,嘴上却忸怩起来,还劝他“为自己的前途发展”多考虑一下。
春台笑着戳穿,得了吧,你都舍不得我,我怎么敢不带你挣钱。
没答应吴姐的原因很多,不仅仅是念旧,亦有些“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自卑与自傲。
更重要的是,吴姐绝对是吃了假瓜,搞错了人。真的将错就错给签回去,发现货不对板再退货就难看了。
这位吴姐劝他时,开口闭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家里条件这么好,肯定也不想你在不正规的小公司磋磨”,搞得好像他是什么背景深厚的富二代似的。
春台肚里好笑,忍不住叫停,我家往上数三代,就我一个人有五险一金,这还不正规。
又几个来回,方才作罢。
不过人也厚道敞亮,买卖不成仁义在,虽然没谈拢,也没为难他,连业内常规下通稿提纯流程都没走,有适合的机会还提他一句,在僧多粥少的娱乐圈简直是春台的活菩萨,蒋一寒纯粉的眼中钉,她身上背的骂名可比曹杨多得多,不过人心态好,头发还在。
也正因为如此,蒋一寒来找他时,他以为又是吴姐的意思,一点儿疑心没有。
过去没看见吴姐,仍是留下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鼻子越发不通,太阳穴突突地跳。兴许是昨天淋了雨,有点儿感冒。
“你还好么?”
“……有点儿头疼,不好意思啊,我先回去吃点儿药……”
“那我送你。”
这是春台清醒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模糊间,他被人架起来,穿过长长的走廊,雕花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漂浮在地毯上。恶心的气味,发油和发胶混合一处,油油地往鼻子里钻。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搂着他,架他在一个难受位置。想吐,吐不出来。这样混沌着走过一段,他被丢下,柔软的亚麻床单拥上来。
刚松一口气,一只手攀上肩头,脱掉他的外套,扯上衬衫领口,粗暴心急地扯扣子。贝母扣钉得不牢,崩到下巴上。
春台隐约感到自己叫了,却不知有没有声音。像是沉入水里,浮上去的只有气泡。一团东西塞进嘴。
一只手,带着手表,从衬衫领口探进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无数条电蛇在皮肤上爬。那股恶心的油味又涌了上来,四面八方地吞吃他。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春台奋力一挣,竭力抬起腿乱蹬。
想推开,推开这股味道。
那人怔了一下,回过神,抓着他的膝盖,一把打开,欺身上前,抬手是两个耳光。
春台脑袋里嗡得一声,耳鸣像根金箍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袋里开钻,捣得全是浆糊。
他呆住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像是忽然断电,他僵在那里。
那人抽掉他的皮带,抓着他的手,带过头顶,费力捆上。
皮带勒着掌心的旧伤。伤口又麻又痛。春台拼命挣扎起来,迎接他的却只有更暴力的压制和更恶心的猥亵。
这发生过。一个更令他惊恐的感觉滑进胃里。
一瞬间,手脚冰凉,无法动弹,春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那双手放在身上禁不住浑身发抖也要冷静,只有这样,才有机会。
才有机会一觉踹在那人腰子上。
那股臭味贴近了,那个油腻腻的下巴凑过来亲他,他抓住机会,使尽浑身力气,死命踹了一脚。
手没解开,骨碌滚下床,扑在地上往门口爬。什么也不想,就想离开这里。
那股油油的、黑沉的气味追了上来,身后像是暴长十万条黑手,要将他拖回深渊去,春台又惊又惧,头皮一阵阵地麻,胸膛里的心吓得几乎要冲出躯壳,舍下身体逃命去。
头顶一痛,他被扯着头发向后拉倒,那人骑上来,叫骂着,扇他的脸,他又开始耳鸣。
又被揍了。
似乎预知到新伙伴的加入,身上那些不知来处的旧伤,争先恐后地疼起来。
他们也是这么来的吗?
哈哈,原来如此。好呀,也不是第一回了。
那人骑坐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恶臭的、人肉的油味,大黑塑料袋般蒙头盖下来,春台没有力气了,也更想呕吐。
好,好,那就这样吧。别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我就杀了你。
我就杀了你。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突然间,身上一轻,紧接“砰”地一声闷响,那人重重地摔在地毯上。“啪”地一声,花瓶碎了,人声惨叫,随即消失,只剩闷声吞咽,像被塞住了嘴。
春台想坐起来看看动静,却撑不动身体。忽而一股大力,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托了起来。
接着手腕一松,心头也跟着一松,自己拽出嘴里那团领带,咳了一阵,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笼罩了他,青苹果的味道。
是Denis。
明明得救了,他却忍不住哭了出来,号了两声又恨自己没出息,抹一把脸,没处发火。
扭过头,王志刚仰面靠在床脚,砸破了头,满脸是血,已然昏了过去。古怪又滑稽的是,他嘴里塞满了鲜花,一句话也说不出,嘴角都撑到流血,俨然一个人形花瓶。
春台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过了好一阵,身后才劝道:“也没行为能力了,再打可能犯法。”
“我没有。”听到“犯法”,春台下意识倒退一步。
回过头,这才发现Denis穿着一整套西装,脚蹬一双锃亮皮鞋,正式得像是要上台演讲。
“出气了?”他看着春台。
“……”
他就想“嗯”一声,但喉咙背叛了他,发出极其古怪的声音。
似乎是肯定,但气鼓鼓的,又似乎十分委屈,倒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的撒娇似的,落到他自己耳朵里,都有点儿恶心。
于是立即恶狠狠道:“我早晚做了他。”
Denis点头:“这种事,赶早不赶晚。”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上前,手指搭上王志刚的脖子。
春台大惊,一把拉住他的手:“诶诶诶!不是犯法的吗?”
Denis:“你不是说早晚做了他?”
“我说的是气话!而且轮不到你吧!”
“你就算了吧。”
Denis笑了一下,捏着瓷片在他脸上写了两个字:变、态。
血顺着王志刚的脖子往下流,春台心底生出隐秘的激动。
没错!就是变态!在片场就几次三番地骚扰我!但是……但是这样真的对吗?
“这就不犯法了?!”
“那叫他来告好了,回头一起出现在法考试卷上,赵某名留青史,王某遗臭万年。”他说得很轻松,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
春台望着他:“你……”
Denis微低下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春台心里忽而很乱,他看着Denis,却有点儿不认识自己。
这个人明明从天而降救了我,我竟只有生气,像生我自己的气一样,生他的气,气得我想骂他一顿,踩他一脚,啃他一口。
他混乱地木在那里,检讨自己的忘恩负义。
“我怎么了?”Denis问道。
“你一股三十九块九打折洗发水的味道!”
Denis一怔,哈哈大笑:“你猜错了。”
“不可能。”
“我买的时候没打折,买贵了。”
“……”春台终于忍不住,上手锤了他一下。
“看来是没事了。”Denis扶着胳膊笑,“这里的事不用管,我送你回去,补个妆,收拾收拾,你今晚还有工作对吧?”
春台想起Valerie的话,声音又低了些:“应该没有了。”
Denis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春台抬起头:“你又有办法解决?”
“我们真的要站在这儿聊吗?他有点儿臭。”Denis笑了笑。
“这个你也可以帮我解决么?”春台执拗地看着他。
Denis没吭声。
“不用。我的事我自己解决。”春台盯着他,“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你的粉丝呀。”他笑起来。
游轮客房根据房型分布在不同的区域,不知谁邀请的王志刚,但他的房间并没有比春台的高级多少,离得并不远。
Denis送他回了房间,一路上没说别的话。春台脚步踉跄,全靠这人扶着。
也不知道那什么洗发水味道这么重,像苹果花里飞绕的小虫,总在脑袋边打转。春台喜欢这个味道,却讨厌这种感觉。
有点儿害怕,有点儿无所适从,一颗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心变成一滩水,全流向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要流多久,只是向看不见的地方流去了。
可怕的是,他“想”这样流去。
人的想法很奇怪,可以改变,却无法否认。就算用十万个不相干的念头将原先那个冲走,它仍永恒存在于那个宇宙的时间洪流里。
它存在过,没办法的事!于是,又因无能而恼羞成怒。
回到房间门口,春台刚要刷开门,捏着房卡的手犹豫了。
晚宴已经开始,小高和刘姐找不到他,会不会回来这里等他,她们看到他,我要怎么说?
像是读懂他的心,Denis道:“那你早点休息,我也上去了。”
“你还正面没回答我的问题。”
Denis避开了他的眼神。他站在对面,长而重地呼吸。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让我想一想吧。”
“好,你现在想。”春台固执起来就是这样。
Denis无奈地笑:“想不出来怎么办,咱们在这儿耗着?耗到他们都结束,回来给咱们评理。”
这个人真是有本事,一两句话就能激得他又急又气,满肚子自己都讲不明白的话全涌上来。天哪,太可笑了,人居然被自己说不出来的话给欺负得想哭。
“想不出来就想!……每次都是这样,我不需要你给我解决什么,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你、你不是说,不会写的题,先写个‘解’,至少能得一分吗?那就先写!给我个提示也好……”
“如果答题纸上写满了‘解’,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