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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六 – 不做人了(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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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白日梦成真,感觉并没那么好。
Valerie告诉他,底下的人工作失误,弄错了。
为表歉意,她当着春台的面叫来俩人,又是斥责又是道歉,态度相当诚恳。两个背锅侠被骂得缩成一团,鹌鹑似地靠在一起。
理智上知道不该戳破,就该这么顺理成章、顺水推舟地顺下去,可他实在看不下去,连句息事宁人的“算了”都说不出口。
“您放心,我们公司内部有着非常完善的考核与问责机制,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头埋得最低的小姑娘眼圈红了,春台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向那女孩儿,还没张口,马上就有和事佬拉扯她:“别哭了,人家原谅你了。V总也是为你好,快点回去忙吧。”
小姑娘还忍着不敢哭,他却已经忍不了。
“又不是她的错,你们都在冤枉她!”
场面一度尴尬起来。唯有给他扑完散粉的安迪老师埋头收拾化妆品,仿佛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
众人看女孩儿,简直是逼她说话,她一张口,却哭了起来,又挤着眉头往回憋,脸涨得通红,最后打了一个嗝。
曾经别人也这么欺负过他,他也如小姑娘一样,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会呆在原地着急,甚至也会急得打嗝,有时引得哄堂大笑,有时又是一顿臭骂。
春台看着她,如同看到自己,再也按捺不住:“跟她没关系,你们这是随便找个人背锅,我都知道!”
谢长宁赔笑:“说哪里的话?什么锅不锅的,就是个工作失误,有工作失误也很正常,大家都吸取教训,下次不会再有了,对不对?——安迪老师,这里结束了是吗?把胸针和戒指戴好应该就可以出去了,Valerie你们那边的特别安保就位了对吧?
“没有结束,我不同意!”
“……”
“原先要借给我那套还在吗?在的话,我就要那个。这个你们拿走。”
Valerie也赔笑劝说:“这个正好,是谢先生发的话。”
她特地强调了“谢先生”三个字,希望能在他脸上看到些反应。
春台坚持道:“不,这个太贵,我戴着不安全。”
周围人又劝说安保够,叫他不必担心,更一个劲说这个好看,贵重,合身份。
春台感到荒诞和滑稽。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把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当条幼犬一样哄。
还身份?我没有身份!
我现在戴的这个我都嫌它贵,我自己花钱的话,绝对不会买!
可他被围在声音里,闷得透不过气。
“不是的!”他大声地说,试图声音盖过他们所有人。
“什么不是?”“咋了?”“是拿错了?”一圈人因他那句话荡起涟漪。
在片场,春台见过大明星众星捧月的样子,说是日月神教也不为过。他那时很好奇周围这么多人变着花来夸自己到底会有多爽。
可现在他被围在中间了,只觉化妆镜烤得晃眼,硕大一个太阳烫过来,他快变成一条鱼干了。
我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鱼干。他们要把我烤死了。
“我就要原先那个。”他坚持道。
“那个已经借人了。”
“那我就戴现在这个,这个我不要,你们放回去。”春台执拗道。
周围人没办法,不是看向谢长宁,就是看向Valerie,这俩也对视一眼,谢长宁缩着脖子不动,Valerie只好顶上。
“春台,我们也有老板,别为难我们。”
难过像被丢了一颗曼妥思的无糖可乐,一股脑炸开。春台委屈极了,也冤枉极了。
“这都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怎么反倒成了我为难你们?你们先搞了一套按咖位借珠宝的规则,又瞧不上我,现在又团团把我围住,叫我乖乖听你们的,我如果不听,就是为难你们,我、我不明白……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呀!是你们自己要这么干的!这不都是你们搞的吗?是你们自己要这么干的!”
他越是大声,越是害怕和着急,周围人都这么安静,哪怕是做样子,也都毕恭毕敬地哄着他,这一对比,好像他才是那条发疯的比格犬。
谢长宁再次看向Valerie。专业团队只能帮她实现梦想,临到了拿主意的时候,她又退缩了。
“稍微等一下,我们去找,应该还没借出去。”Valerie垂下头,看不见她的神情。
***
转了一圈,那枚昂贵的胸针又回到展柜里,春台仍戴着原本分配给他的胸针和戒指,站在展板前补了照片,小高紧急修图上发,粉丝们终于停止了对曹杨、刘姐和工作室的口诛笔伐。
进了场,春台坐在新安排的位置上,社交变成被动行为。
“春台哥,不是我说,你也太低调了……对了,你下周三有没有空到我们节目来玩一下,很简单的,就是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很轻松的,慢综艺,一起来玩呀?”
“春台老师,哈哈久仰大名。我之前和岑姐也一起合作过的,她跟我推荐过您。其实我们最近有个项目,一直很想找您,但您团队那边一直说没有档期……”
“春台,下午合完影你怎么走了呢?”
“春台,……”
“春台,……”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上来和他的喝酒。
头仍痛着,他不想喝,那便可以不喝,大家还觉得他这种场合喝水很孩子气,很可爱——好,喝水也可爱了,哇,好厉害,他会自己喝水诶!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上来和他说两句话。
再也不用自己想些话题活跃气氛,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幽默了,任何对话也轻而易举地流畅起来,讲什么都不会冷场。
他甚至想从这些凑上来聊天的人身上找到十万个的令人唾弃的地方,叫他在心里毫无负担地臭骂他们前倨后恭,可他做不到。
他们是可爱的、是自然的,聪明得很,有些简直是人精。跟他们聊得无比开心,完全没有谄媚意思,只有相见恨晚。
我们早点儿认识就好了。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枚胸针似乎有着点石成金的功效,只是在他胸前贴了一下,他就从一块笨石头,变成行走的黄金了。
可他真是贱命。
咸鱼翻身,点石成金,半点没叫他高兴起来,甚至想找个地方发疯。
只能一遍遍地回想那个笑声。那个嘲弄的、古怪的大笑,狂妄、讥诮、不可一世,却能透气。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春台心里乱七八糟地像是烧开一盆酸菜火锅,雾气腾满胸膛,又酸又烫,再不发泄就要爆炸。
突然间,人群后出现蒋一寒的影子。他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蒋一寒也注意到这边的目光,有些慌张地扭开头,四处看路,想离开。
春台一把抓住他手臂:“别走!”
蒋一寒强撑着笑:“春台……”
“别这么笑,我恶心!”春台竭力压着火,不然真想打烂他的头,“我哪儿对不起你?你要帮着王志刚算计我?”
蒋一寒赔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没有误会!你给我的酒里有东西——”
蒋一寒打断:“这种话不好随便说,要讲证据的……”
“好,那我就报警。警察同志肯定能查出来。王志刚……”
他突然想起,王志刚脑袋开了瓢,被他们丢在那里,不知现在是死是活,要是真的报警,Denis会不会受牵连?
蒋一寒见他发愣,借机将人拉到一边角落。
“春台,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给我下药,我差点被人给草了,有什么误会?”
“这种没根据的话不能乱说——我不像你,家里有钱,进娱乐圈只是玩票……”
“你在胡说什么狗屎!”
“不是吗?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傻?哦,冲着你这个人来找你social?别天真了!今天谢立文亲自下来替你出头,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谢家的孩子,你现在去网上搜你的实时广场……”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姓‘谢’,我、我跟那什么谢立文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这跟你害我有、有什么关系啊!……你不要转移话题!我……我……”春台被他搞乱了,又急又气,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蒋一寒却松了口气:什么豪门隐藏的小儿子,我就知道以讹传讹。
多半是傍上人家了,早听说他有这方面的事。
经济下行,连娱乐圈的金主也纯爱不在,拿几个亿拍电影捧小蜜这种事早就绝迹江湖,现在的金主精明得很。他妈的,都是傍,傍上王志刚和傍上谢立文,有什么质的区别吗?不都是卖屁股?有什么好怕的?
蒋一寒定了定神,反劝起他:“你冷静一点,不要太激动。”
“我激动?我……”
“多余的话我想你现在也听不进去,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报警,不仅可能找不到证据,你的名誉也要受损。网上的舆论你不是没见过,只会越传越难听,倒时候说你……
“那就一起玩完,我不怕你!”
“好,你现在去。镜头就在那儿,每一个都在现场直播,你去说,说完直播就会被下架,今天晚上所有人都白忙活了,几个月,全白忙活了——你去!谁怕谁呢!”
他推了春台一把,春台被推入镜头内,摄像机后的大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咧嘴一笑,示意拍得清楚。右上角有个射灯,照在他头顶,场内空调很足,他的大脑门上却又是油又是汗。
春台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儿女没有情长,英雄全是气短。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跟镜头打了个招呼,转头逃跑了。
警报解除,蒋一寒松了口气,更有些莫名其妙地来火。
所以,这傻逼跑过来发一通疯,到底想要我怎样呢?就讨个说法吗?神经病啊!
吴姐端着酒杯走过来。他有些心虚,垂下眼睛不看她。
吴姐低声道:“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嗨,有什么要解释的,其实都是误会。”
吴姐没说话,递过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中一个男人满头失血,机械臂在AI的指挥下,娴熟稳健地为他擦拭血迹,缝补伤口。
男人没有露出全脸,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和额头上的两个大字。
变、态。
是王志刚。
“这个视频刚被打了码在船上一个交流论坛上播放,以展示AI与科技对医疗的辅助作用。”吴姐的声音因疲惫而无波澜,“有人把□□的版本发给我,你有什么头绪吗?”
蒋一寒嘴唇发麻,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人已经被送下船了,一上岸会有红港的警察等着他。”
“吴姐,他、他怎么了呀?那会不会影响我们后头那部片?……”
“小蒋,跟姐讲句实话吧,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蒋一寒咬牙道:“姐,你想多了,其实就是之前那电影投资方是那什么王志刚的朋友,都是他们,我真什么也没做……”
“下船前王志刚已经能说话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原来人出汗,可以一瞬间湿透前胸后背。
“我只端了杯酒……药都不是我下的!我都不知道里头有东西!”
吴姐看着他,重重地叹气:“所以是真的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姐,这个到底是谁发你的,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吴姐看着他,“人家只发了这个,什么也没说。”
“是谁?谁发来的?我、我可以去解释的,我们去跟人家解释一下——之前、之前那个女孩儿家不也——姐,我们可以解释的……我们一下船就去……”
“下船我们理一下你的存货再看吧。唉,你还有几部剧没播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蒋一寒从头到脚凉透了:“不是,姐,我我我可以去道歉,我可以去赔罪,他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他突然失去了伶牙俐齿的能力,也突然想起了春台,总是激动起来有点儿紧张,总是词不达意。
吴姐摇了摇头。
蒋一寒一张口哭了起来。
“姐,姐你帮帮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可以去给他道歉,我现在就去。他很喜欢我的,我诚心诚意地跟他道歉赔罪行不行?……春台背后到底是谁?我也问问同学,我也能想想办法……或者或者,我们要不去找之前那个姐姐,她好像上面认识人……对呀,我们找她,姐我们去求求她呢?”
看着这个自己从大学里带出来小男孩儿,吴姐心情复杂。
男明星塌了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一个完了还有另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滑稽的是,她自问聪明专业又有手段,可她的事业偏要建立在无数这样的男孩儿身上。
她对自己说,这是市场决定的。可市场是由谁决定的?她就在市场里,她真的一点儿也做不了吗?
明星真是造梦的艺术,当梦想的外衣被剥掉,留下的只是一个哭泣的、难看的人。
她感到很累,累得只想笑。
“既然已经到这份上,咱们也交个心,我跟你讲句实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埋怨我,当时去接触春台。可你不知道,我那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自诩娱乐圈的学霸,他的脑子此刻乱得一塌糊涂。
“有人请我去签他,你刚说那个活动,是她应允的答谢。虽然没办成,人家客气,还是给我们了,所以我才这么一直也给他介绍一些资源,就是想结个善缘,可你……”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不忍随着疲惫一道消失,正式宣告上个阶段最重要的“项目”告一段落。
“所以,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
“wow,估唔到今日海上gem大风,个死人真系要好自为之了,得不得噶?”
“快艇难道露天的?”
“系呀!特登揾条露天畀佢,你交代的好朋友嘛,梗系要special care。”
“……那只能信任新技术了。Doctor Chan说做得挺好的。”
“打破头哉,又唔系大件事。”
“我一开始有担心过信号覆盖不好,影响几个手术的效果,今天看下来好像还是不错的。”
“之前陆上rehearsal三转,海上dry run 一转,你放心啦。”他切回英文,“刚刚那王子已经想掏钱了,要不是Simon Tsao 还没搞定,已经开单了。这个人真是不行,红港经济在他手上都没发展的。”
“他行也没用,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梗点算?”
“别管MA了。”
“大佬,监管喔,唔系玩嘢来嘅。”
“MA要求多,管不了,就叫联盟金管局来接管。”
“就算设立在BVI或者开曼,业务在红港,MA点可能不出声?”
“谈咯。”
“那两边都要谈。”
“那就两边都谈。我约了他们明天在中环,你一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诶,下头仲没完哦,一同落去玩下?”
赵灯靠在栏杆上,摇了摇头。
“啊,真是不明,搞gem大一轮,又不去,胜利结算画面都见不到。”
“未必有。”
“你别太瞧不起班明星仔,都好犀利的势利眼来的,转头捧佢到四脚升天,都不记得你系边个。”
“好事来的。”
“乜话?”
“我宁肯他什么都不记得。”
就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痛,做一条快快乐乐的小鱼,只要你在这片海里就够了。
我宁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