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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 – 不做人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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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春台也做白日梦,和他拍的某些疯狂短剧情节相仿。
比如每天系统任务要你花掉十个亿,花不完再给二十个;
比如某天被世界首富找上门来,原来是流落在外的小孙子;
再比如他自己就是地表最强大商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隐瞒身份深入基层,结果饱受白眼嘲笑,最后亮出身份,狠狠打脸,惩恶扬善,扬长而去。
又或者,更简单些,朕是天子,朕只是在微服私访,这一切都是朕的伪装。
这样,我就会自在一点吧。春台这样想。
他一边白日发梦,一边局促地喝第三杯香槟。
这种场合,他总是没出息,一紧张就舔嘴,越舔越干,燥得很,便又一杯接着一杯喝东西。
主办方在晚宴前搞了一个冷餐会,方便大家交流,沟通一下感情和业务。本来以为没什么人,但此次活动在海上,大家上了船,也没啥事儿做。来都来了,聚就聚吧,俨然提前开始社交场。
以往也有大聪明灵机一动,在海边搞时尚活动。
他们这活动去年那届就这样,不知道前主编是不是从某抄袭大作中获得狗屎灵感,叫明星们穿着礼服从船上下来,海边沙滩走秀。太阳直射,海风呼啸,男明星一个塞一个丑,女明星更惨,一个个吹得像卫生纸筒成精,效果实在不咋好。幸好那会儿春台咖位不够,没有参加。
即便如此,那次活动的主会场还是要在陆地上的室内场地。因为很现实的问题,不仅贵,而且海上信号差,传播效果差。
可这回不同,上船不算,还开到海上,湾区转一大圈,明天早上才停靠到红港,全程实时直播,不折不扣的大手笔。
这个慈善活动是一年一度的业界盛事,某知名杂志举办。
听刘姐说,前几年主编能力有限,尤其是去年搞得鸡飞狗跳,惹人发笑,总部都震怒了。今年来了新主编,牟足了劲要踩在前任脸上一雪前耻。
于是,这么多明星记者助理化妆师,全拉到这艘新游轮上。用小高的话来说,简直是“柯南狂喜”,要是不死两个人,丢几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委实有点儿可惜。
春台好奇地观察这个偌大海上宴会厅。这里布置极尽奢华,全景落地窗高逾三层,设计得别有心机,阳光滤了一层,不再刺眼,却不改半点儿碧海青天的颜色,据说是用了什么新技术。
春台道:“那这人还挺厉害的。这场地租下来得不少钱吧?这么大,晚上还有这么多人要住在船上。”
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话,刘姐捏着香槟杯嘎嘎嘎嘎地笑起来。
虽心知对方没有恶意,春台还是蹭得红了,举起杯子,喝了点酒缓解尴尬。
好在刘姐很看好他,不介意跟他多说几句,也给他长长见识。
游轮属于红港老牌豪门谢家,今儿是第一次下水。谢家无偿借给湾区搞经贸节的,短视频民间评论员振振有词说是交给联盟的投名状,好一盘大棋。
往年经贸活动都是湾区各个城市各自为政,今年是头一回一起搞,来了许多重要人士,更有许多论坛和洽谈。跟那些一比,他们这个声势浩大的娱乐盛事,不过是个搭便“船”小活动,蹭了个便宜。
春台顿觉自己井底之蛙,由衷佩服道:“不过能蹭上,也是人家的本事啊。”
刘姐哂笑:“什么本事?投胎的本事。”
“啥意思?”
“你以为随便一个小年轻就能当主编啊?她就是谢家的人,游轮、珠宝,还有其他好些赞助,谢家都有参股的。咱们这回,最后停靠的也是谢家新修的码头,靠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谢家的新大楼。”
春台没吭声,再次观察起宴会厅。
短剧都是往夸张了拍,可他拍过最夸张的短剧也远远比不上这里。他不大懂时尚,只觉得这里每一处布置,每一束鲜花,每一块区域都安排得恰当,一切都井然有序。
春台想做个导演,大的像周星驰,小的像岑姐,偷偷跟在人家后头学,心知这样的组织调度能力,可不是刘姐嘴里“随便一个小年轻”。
他忽然羡慕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新主编,有想法,有条件,有能力,也有机会,一切都水到渠成。
而他呢?能力还在练,机会还得找。人说笨鸟先飞,可谁教教我,后飞的笨鸟该怎么办?
刘姐陪他聊了一会儿,嘱咐两句,又去找其他人。她一走,春台没人带着,就不大敢主动去找人攀谈,更别说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娱乐圈是名利场,像他这种刚有些声势,却没什么背景的演员,在这种场合其实地位很尴尬。大家认识他,但也知道他背后没有大公司,更不是能自带资源开个组的,自然也没什么人主动来找他,最多是之前合作过的演员和制片过来打招呼,可除了说惯的那几句寒暄,他也说不出别的。再加上昨天淋了雨,说话有点儿瓮声瓮气,自己听着都有些讨人嫌,更张不开口。
每回散开,他又陷入懊悔:不是想好了吗?为什么不说呢?很多话你接不了吗?你心里想的那句话也挺好玩的啊?说出来正好活跃气氛呀,为什么说不出口呢?怎么跟人吵架的时候振振有词,这时候就变成哑巴了?真是没出息呀!
懊悔引人白日做梦。
他梦想有个人从天而降,是个在场所有人都认识的大人物。他能穿过整个屋子向我走来,带着我去和人打招呼;向别人推荐我,替我说那些虽然属实但我吹不出口的话;我当然会不好意思,但你们可以先聊,聊着聊着,我放松了,就自信了,就能说一两句话,自然而然人们也会发现我是个很搞笑很有趣的人。
人陷入白日梦,就像是掉进牛奶。
春台学不会放松了四肢任由自己慢慢漂浮,反倒溺水似地扑腾挣扎,手脚乱七八糟地搅。搅着搅着,牛奶搅成黄油,慢慢沉底,脚一踩,竟也狼狈地蹦了出来。
哪有这么一号人!就是那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不会说吗?
你好,我叫春台,我看过您的XXX,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为什么就不能和别人一样大大方方又不谄媚地说出来呢!
他生自己的气,却又从愤怒里获得力量,最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你好,我是……”
“春台?”那人竟先认出了他,“你们也在?”
“呃……嗯!”
他直奔赞助商亚洲区市场部一位重要人士Valerie来的。刘姐和小高交代过,叫他试图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在心里默念了六遍开场白才敢走过去,没想到竟被她边上一位女士叫出了名字。
Valerie收敛笑容,看了一眼春台:“你们认识?”
“朋友的朋友,不对,好朋友的好朋友哈哈哈……我们有个几年没见了——哦,我介绍一下,这是Valerie,我在法国的好朋友,你们这次活动的大金主哦,咱们俩要好好巴结她……啊呀!”她被Valerie捏了一下,夸张地叫了一声。
齐肩短发,嘴有点儿大,笑起来神采飞扬。春台觉得这人说不出的面熟,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你好,我是Valerie。”品牌方负责人微笑看向春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您好,我叫春台,之前、之前给贵品牌推广过一款项链……”他有点儿紧张,但看着大嘴巴女士微笑亲切的脸,又有点儿安心。
“Ah I see.”Valerie点点头,又换回法语和大嘴巴女士聊了两句。
她俩聊得开心,他被单撇一边,不由心一沉,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像是注意到他的不安,大嘴巴女士转回中文频道,缓和气氛般看向他手里的酒:“酒怎么样?刚想喝点儿,可是怕没到晚上就手抖了。”
“壮胆是够了。”
“怎么,怕我们吃了你呀?”
“怕一会儿品牌方抽背品牌历史背不出来。”
大嘴巴女士先笑起来,Valerie也跟着笑了。准备的小笑话是有用的,这为他增添少许自信。
不错,保持,格兰芬多加十分。春台微微一笑,心却突然踏空一块,不觉走了一瞬神:要是那个人来讲,他会怎么说呢?
三人聊了一阵,气氛相当愉悦,春台甚至有点儿飘飘欲仙。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场合不好霸着人家说太久的话,喋喋不休反叫人厌烦,礼貌地找了个由头撤。
临走时大嘴巴女士忽道:“等下慈善晚宴,你们都会来吗?我去找你们玩。”
春台一怔,猜她说的是刘姐,点头道:“嗯,她带我来的,但我们不坐一块儿。”
她笑道:“怎么这样,你要批评他!”
“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嘛,我也有别的朋友啊。”
“也是。那晚上见。”
受此鼓舞,他又主动出击,和几个大制片加上联系方式,甚至敢开口和成名已久的大明星合影。接连的成功使他信心高涨,手和膝盖都因兴奋而微微战栗,连微微有些鼻塞都通了,脑仁更像是吸了薄荷,通透发凉,反倒清晰感觉出正被热热脑壳包裹着。
就是说了太多话,实在口渴,忍不住喝多了酒。吃了解酒药,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有点儿认不得路,绕来绕去,越发不对。隐约听见人声,便往那边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春台的形象气质都很好的,跟我们品牌的适配度也很高,之前的几次合作无论是市场的反响……”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问你,你们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品牌形象?一个品牌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我们理解您的考虑。不过其实和他合作,也是之前Benoit定下的战略,就是要拉近和Gen Alpha的距离……”
“我不管之前是谁批的,但现在我负责,明白么?”
“……是。”
“我不在乎他本人形象是怎样的,我就问你,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还是演短剧的,就他演的那些东西你敢列出来念吗?Jesus,今天可以是他,那明天呢?那以后呢?公司直接去拿那些千万网红排序给他们title好了,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推广是推广,KOL是KOL,这些东西不需要我教你吧?”
“可他不是您朋友的朋友么,那么说不定……”
“朋友?你有最基本的专业精神么?还有,冯悦只是我们需要维护的celebrity,永远不要在心里觉得他们就是你们的朋友了——至少我没有,我没有给我赞助席位的好爹妈,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
“……是、是。那我们现在就通知刘莹那边取消……”
“你有没有脑子?”
“……”
“合作最重要的就是诚信,哪怕我们是甲方也是一样的。既然答应要合作,人家也已经来了,该给的还是要给。但我给你提个醒,最好现在联系他的团队,佩戴的系列必须作出相应更改,晚宴前两个小时,我要得到回复。我不希望看到随便什么人身上佩戴着我们的高定珠宝,想想看,年轻人或许可以省吃俭用消费一两件fashion jewelry,但永远不是我们的主要客户……”
“是……”
她们的声音渐渐变小,春台仍站在原处。
很奇怪,他终于不再战栗,鼻子却再度堵塞了。
他在走廊里游荡了一阵,终于找到一个服务人员带他回去。场内没看见刘姐,他心生许多歉意,却也因不用亲自告诉她自己搞砸了的噩耗而松一口气。
他也不想见到小高,他们太熟了,绷着不被发现实在有点儿不容易。
人群散去了些,大家都回去给晚上的晚宴做准备,有些认真的团队还会再换一套造型,剩下的都是一些制片人和投资人,天南海北地不知聊些什么。
春台也想撤,却被叫住。
叫住他的叫蒋一寒,之前那部男主塌房剧里跟他同锅炒作的炒cp战友。他俩外形有点儿像,只是蒋一寒要高一些,所以那里头他俩演兄弟。
对外人设虽为高冷男神,但蒋一寒私下里却挺好说话,又上过正经大学,娱乐圈难得的学霸。
春台对这种念书好的人一向滤镜颇厚,于是收拾心情,接过他递来的一杯酒。
“刚还找你呢,去哪儿了?”
“去个洗手间,怎么了?”
“刚我经纪人给我介绍了几个投资人,带你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