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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六 – 不做人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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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在钓我。
清晨5点,春台坐在飞机上,眼皮睁不开,精神却异常矍铄。
昨晚他就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搞不清这位仁兄意欲何为。
要说不是粉吧,人家切切实实地帮了个大忙。要说是粉吧,为啥拒绝我请他吃饭?最后甚至连面条都没请成,因为老板娘不肯收他俩的钱。
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思路终于邪门起来。
如果是我的粉,短剧一定看得很多。我们那些短剧看得多了,脑子多半要出点问题的。
从他谎称薛博也要聊个两句来看,也不是那种要跟偶像保持距离的人。更何况,他还找人帮我办妥了陈倩的事,至少对我不是恶感,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好感的吧。
他临走还偷偷把我的坏伞给换走了!这绝对是有点儿好感的吧!
——所以,他是不是在钓我。
想到这里,春台带着蒸汽眼罩,仰面躺在飞机上,奇经八脉通了八个。兴许是血氧含量上升,脑子又开转了。
唉,瞎想什么呀?人家就算有点儿好感,可能也就是顺手帮个忙,你这真有点儿自作多情了吧!
又堵回去两根。
剩下六股真气,丹田流向四肢,最后全堵在各处伤口,怪不得身上有疤不能当飞行员呢。
春台身上伤疤其实不算少,好在不是疤痕体质,都只剩下淡淡的痕迹,真有出镜需要上点儿遮瑕就行。
腿上有一些,小时候被各种虫咬的,咬得不重,就是后续手欠,好了扣扣了好,留下印子。
膝盖头上也有两个,对称的。从F大回来那天雨太大,电驴打滑磕的,很后悔没穿长裤。
身上还有一些,那就真不知道哪里来的了,他疑心和记忆里消失的两年有关。
人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伤疤还在,但疼已经忘了,这真怪不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事。
右手掌内也有一个,看着像烫伤,不明显,淡淡的红色,隐约是个红字。这个他也不记得是从哪里来的,看着像之前拎烧水壶烫的,估计是在商K上班的时候。
奇怪的是,就这一处真气堵得最多,早就愈合的伤口又疼又痒,挠半天也没用,终于要求助烫伤膏。
飞机上可能有,但他不好意思跟空姐要。她们态度太殷勤了,每回说话都半跪半蹲在座位边,他真有点儿难受。
好在他有个小房间,跟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总在梦里出现。
那间房的装修风格比他年纪还大,他曾拍过的一套穿回90年代靠金手指发家的戏,布景与梦里有点儿像。实木地板,全包实木门框,圆圆的黄铜门把手,一拧开,三面书架一面窗。
失忆后,他总梦见这里。
一开始担心是病,后来找了医生,又上网查了,发现这情况也不罕见。有人管这叫记忆宫殿,还有人专门在脑子里建立这玩意存放记忆,参加记忆大赛。
他们记忆多,得建宫殿,我的少,只要一间房间就好。春台想。
他喜欢这个小房间。里头有张很舒服的床,看不完的小说漫画,玩不完的□□船模,许许多多老旧照片和录像,还有一沓一沓的检讨和日记——这个最有意思,检讨滑稽,日记好笑,字迹很有特点,瘦瘦长长,往一个固定方向支棱,歪脖子犟龙排排坐。
春台再次沉入梦里,走进房间,拉开抽屉,翻来翻去竟然没找到烫伤膏。
明明放在这里了啊?
“找这个吗?”
春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小男孩儿,四五岁年纪,眼珠子黑白分明,一脑袋乱七八糟的自来卷,层层叠叠翘到天上去。他坐在床边,两手包着厚厚的白纱。
好眼熟。
“我刚拿去用了,在这儿。”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梦里?”
“我只在这儿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拜托拜托。”两团抱着白纱的手合在胸前阿弥陀佛,又可怜又好笑。
春台不觉心软:“你手怎么啦?”
“烫伤了。”
“怎么烫伤的?”
“练铁砂掌。”
“哦,那练成了吗?”
“目前还没。”
“哈哈你是不是傻!这能练得成吗?家里人没告诉你不要玩火吗?”
“说了,就是说太多了,我不爱听话。”他苦恼地垂下头,毛茸茸的一颗头。
小孩子一苦恼,就会积聚起一块浓厚的小阴云,在房间里小小的电闪雷鸣,淋湿了半边床。
春台站在一边,也被溅湿,忽而有点儿愧疚,感觉自己话说重了。
小时候他傻事儿也干得也不少,被爸爸抓住了就当众一顿教训。虽然他皮厚,早忘了疼,但现在时不时想起来还是觉得莫名羞耻丢人,好像犯下什么天大的罪过。
干嘛要这么对小孩子呢?他们其实都记得的。
他很不好意思,刚想说话,小男孩儿跳起来:“不好意思,把你的床淋湿了。我迟些帮你换,你站远些吧。”
他站在自己的雨里,一头卷毛慢慢地耷拉下来。
春台叹道:“你要不要伞?我记得这里有的。”
“没有了,昨天刚打坏了。”
“啊?怎么搞的?”
“耍独孤九剑的时候没注意,脱手了。”
“……我算知道了。不是,你这样真不会被你爸揍死吗?”
“那太好了,绝对不会,我没爸爸。”
春台抿了抿嘴,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说不出好听的安慰人,只能走到房间一角,坐下来拿过一本小说,装作在看的样子。
小男孩儿也有点儿不自在。他爬上桌子,打开窗户,鼓着腮帮子吹,用奥数作业本扇,终于把头顶那朵云吹到窗外,房间里终于不再下雨,外头却开始电闪雷鸣。
“你读的什么?”
春台竖起书,挡着脸。
他举手:“老师,书皮被我翻没了,看不到。”
春台真无语了。你是龙卷风吗?这个房间里还有幸免于你的东西吗?
“你能读给我听么,我翻不了书。”
“你听得懂么?”
“你读嘛,我长大就听得懂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春台没办法,捧着书念起来。
小男孩儿这时候就乖了,也不出声,就坐在房间斜对面的角落里听。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风穿过一棵新柳,吹落在这一页翻过的书上。
春台心里生起异样的感觉。手上的烫伤活了,爬到心脏上,又痒又痛,摸上去却什么也没有。
真是受不了!
莫名其妙的烦躁让他生起气来:“你听得懂吗?我不念了!”
说着放下书,角落里那小男孩儿竟已长大了。
他更瘦了,也更高了,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被剃掉了,短短地贴着头皮,出落得很清秀,简直像个乖孩子,只有眼睛还黑白分明得发亮。
春台突然怔住。
他知道为啥这小男孩儿这么眼熟了:房间里的老照片上、老录像里都是他。
“不想念就不念了,正好雨也停了。”小男孩儿扒着窗台向外看,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好想去钓鱼啊,就是我老钓不起来。”
“你怎么鱼都不会钓?”
像是有股力量驱使着,春台拉开窗户,双手一撑跳了出去,招呼他出来。小男孩儿犹豫了一下,也撑着窗户跳出来。他俩像好朋友一样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走了没多远就有条小沟,跟小时候村里的一模一样。
小男孩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顶草帽,一人分了一顶。春台从河边淤泥里掏了几只蠕虫,做了个活饵,用风筝线捆了,抛进水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郑重交竿:“你等吧,有动静叫我。”
“遵命,你先睡,我守着你。”
“不是守着我,是守着鱼!”
“哦哦!Yes Sir!”
“小声点!鱼听得见!”
“Yeeeeees……siiiiiiiirr……”他用气声偷笑道。
什么人啊,烦死了。
算了,草帽一盖,朕要眠一眠。
就这么躺着,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土腥气和看不见的小虫一起绕着头发飞,春台感到自己慢慢地化了,像条小鱼一样化在河滩上,就要慢慢变成一条美味的小鱼干。
除非有人用眼泪把他浇活了。
凉凉湿湿的眼泪滴在手心上,滑过又疼又痒的伤口,他慢慢活过来。
不是,有没有搞错?真有人用眼泪把他浇活了!
一听见有人哭,他就像大人那样自然而然地骂:“你哭什么!怎么这么没出息!”
小男孩儿原本捂着脸,哭得很伤心,被他一骂,哭声小了很多。
“……我推你了,你不醒,我以为你死了呢……你死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唉,我干嘛要骂他呢!我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他也没别的小伙伴吗?
春台想了想,往地上一躺,舌头一吐,发出“嘎”的一声。小男孩儿哭声停了,凑过来看他。
“你看,死了是这样的。嘎,死了;嘎,又活了——没什么好哭的……唉,你别哭了,我不骂你了,我死了你来吃席,我请你吃鱼好不好?”
小男孩儿又哭起来:“不好!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别胡说八道了,你才多大啊——而且哪有人是晒死的呢?”
“有啊!”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
他说这话怪腔怪调的,神情又实在有点儿可爱,连带着这句话都可爱起来。春台忍不住学了两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任督二脉,竟十分顺口,这口头禅就这么啪叽一声黏到了他舌头上。
小男孩儿道:“我们学校每回国旗下讲话都讲好久,他们站得舒服,我们又没遮盖,都晒倒好几个了。再有下次,我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好好收拾一顿!”
“这你不是干过了吗?”春台忽然脑子很乱。
小男孩儿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谁说的?我可没有被当场抓住哦!”
“你检查都写了,休想骗我!我又不是笨蛋!我很聪明的!”
小男孩儿嗤笑:“瞎说,你最好骗了,别人一说你就信,犟得像驴。”
春台一时无法反驳,不由气结:“别人骗我,怎么就是我的错?我已经受了骗,还要被说是个笨蛋?好好好,都是我活该了!笨就活该被骗呗!”
“别这么说……”他又小声了。
冷静,我又激动了。
“……鱼听得见,都被吓跑了。”
什么人哪!气死了我了!
春台捏起拳头狠狠一锤,手机啪得一声掉到地上,醒了。
他躺在飞机上,太阳透过舷窗,晒着他手上的烫伤疤。
没有房间,更没有草帽,更没有小男孩儿,只有他这条鱼,慢慢地在高空平流层阳光下变成鱼干。
“咋了?”小高替他捡起手机。
“睡着了,做了个梦。”春台揉了揉眼睛。
“梦里又跟人打架了。”
“在你心中,我这么暴力的吗?”春台有点儿心虚,他没跟小高和曹杨讲昨天跟薛博大打出手的事,“我还好吧,我觉得我还是讲理的。”
“就是讲理才容易跟人打架呢。”小高道,“这种事你也干不老少了。”
春台刚想顶回去,想起那个梦,又深吸一口气,决定好好说话。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不记得的那两年,是不是脾气很差,跟人打了好多架?”
“那没有。”小高摇头。
那还行,没干太多坏事。春台松了口气。
“你打不过人家,纯被打。”
“……那你也不帮我报警吗?还是不是朋友了!”
“报了,没用。而且打着打着脾气就好了,又回头劝我,跟我妈一样。”
春台知道她家里的事,打了下嘴。他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挠头道:“反正现在已经好了,有钱了,离得远远的——等她再来,我们再去吃火锅啊!我请阿姨吃。”
“你不能吃火锅,高油高盐,上镜会肿你昨天吃啥了?你现在就有点儿肿。”
“没吃什么,我是没睡好。”春台心虚搪塞,“等下我们是直接去找安迪老师那里吗?”
“对,他们已经把衣服送过去了,首饰由品牌方统一送到船上,安迪老师也会跟我们一起上船。”
“好的,那如果要捐钱,是船上就直接给,还是曹杨那边会和主办方对接?”
“什么捐钱?”
“我们不是去参加什么慈善珠宝晚宴吗?这不要捐钱的吗?”
小高乐了:“不用,给过了,已经打给主办方了,不然咱们能上船?”
“等等?我参加这个活动,不捐钱但要给钱主办方?为什么?刘姐知道吗?”
他的影视约一直在曹杨这里,红了后,商务约刚签给刘宁,这次活动也是她签约后拉的头一个大活儿。
“就是刘姐的意思。”小高解释道,“你现在是上升期,这种活动很重要,会提升你的商业价值和形象。你也不用太担心,主要就是去应酬富婆。刘姐说了,少说话,多微笑,人家品牌方对你印象好了,后续合作就好推,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提升你整个商业形象的……嗯……质感!让大家觉得你很高贵,很有钱,这样你接的牌子,才会越来越高端,形成良性循环……”
小高见到刘姐后,崇拜得不得了,有了人生目标,不满足于当个助理,也开始学习宣传和商务,梦想着有一天也能像刘姐一样,成为对接各路高级品牌的大经纪人,如今说话做事,都有几分刘姐的调调。
“那钱都给了,能多少吃点儿吗?不然多亏呀。”
“不行。”小高道,“我行你不行。”
“一点点?”
“不行!我会盯着你的!你休想。”
“笑死,我溜进男厕所,跳窗爬出去,你抓都抓不住我。”春台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栽,我一定乖乖的,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你保证?”
“骗你是小狗。”
这句怪腔怪调的话落在耳中,春台突然僵住。
这句话,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是在那个房间学会的。
是谁教我的?那些录像,那些日记,那些藏在房间里的影子。
那个房间真的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