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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七 – 不许休息(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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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认识?”苏维远的声音将李之南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不认识,就是有点儿眼熟。也是明星?”
“可他好像认识你。”苏维远越过笔记本屏幕,看了一眼李之南。他正系着围裙,站在锅前。他说淋了雨最好喝点儿热的甜汤,出门前已经炖上。
“认错了吧,我好像没什么认识的人当大明星的。”
可能吧。
李之南端来一碗热的苹果薏米水,说是有着抗氧、美白、祛湿种种奇效,还低卡又好喝,正适合她这种“精英白领丽人”。
清秀的年轻男人,端着热汤,故意用夸张到好笑的卖货口吻“推销”他的大作,苏维远不由心头一松,笑了起来。她摘下眼镜,手扶着碗边,没再执着。
夜还很长,她还有许多工作,一碗热汤,一个怀抱,一个有服务精神的床伴,普通人对安稳幸福的要求也就是这样。
毕竟,有人连碗排骨面都吃不上。
比如淋了雨就想吃完热汤面的春台。
如果问春台,京海市最好吃的大饭店是哪家,他会告诉你都不咋地,还死贵,属于一筐烂桃里都选不出一个不那么烂的;但你如果问他最好吃的小面馆是哪家,他一定会向你倾情推荐福记面馆。
福记面馆开在医院边,原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春台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来吃过,但身体格外诚实地记住了这地方,每次回京海,腿脚都不听使唤地过来光顾。
后头他红了,被人在这里偶遇几次,干脆大大方方向粉丝推荐了这间店。
老板娘也会做生意,和他拍照合影,贴在墙上,还经营起自己这家小面馆的视频号。粉丝来打卡,也帮着宣传,这家店便一跃成为小小网红。哪怕现在已经过了饭点,仍有生意。
春台一进门,店里六张桌子,四张坐着人,外卖堆满了一张,就一张还空着。扫视一圈,常坐的那张已有了人,就在他的“御座”对面。
他不想拼桌,但也不挑剔,径直往旁边空桌去。
谁知刚一坐下,便发现世界还是冤家路窄。
坐他那“御座”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下午那个冒牌薛博。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疲惫,可目光一碰,又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你还好意思笑?!
春台当即杀过去:“你今天干嘛骗我?”
那人放下筷子还没说话,老板娘从里头出来,冲着春台眉开眼笑。人在看到福星和财神爷的时候,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们的大明星来了啊!欢迎欢迎!”
“嘘——低调低调!”幸好戴着口罩,不然真能看到我红成一颗猪头。
“好好好,你坐,你快坐,来坐这儿。怎么湿漉漉的?外头好大雨呀?”
“是啊,还是老规矩,红烧排骨面,加一份排骨。”
“啊呀,不好意思,排骨刚卖完,一份都没有了。”
春台悲从中来,眼光一垂,正瞧见冒牌薛博面前碗里几块仔排,餐巾纸上堆着几根骨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板娘赔笑:“哈哈,真不好意思,今天卤少了——要不豆角大排面吧?卤子一样的,也是肉排。”
那怎么能一样?骨边肉是最香的!
“那也行,给我来一碗吧。”他拎起中午打包的三个菜,“阿姨能帮我把这个顺便锅上热一下吗?我当浇头。”
老板娘的热情态度提醒了他,大小也是个明星,跟薛博互殴还能说是事出有因,和素人当众吵架未免有些没品,被人拍到也不好。
他把自己摁回空桌,兀自抱着手生气。
“不好意思。”那人一面说,一面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推到他面前,又坐回去。
倒反天罡了,骗子还好意思主动找我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份。”
呐,你现在知道了,很得意吧。
“其实上午的事……”
没完了啊?
春台拧着头不看他,强压着火:“你要不快点吃吧,人家店面小,房租很贵的,不要翻台挣钱的吗?”
假薛博讪讪笑了一声,一抬手,冲里面叫:“我再要一碗大排面不要豆角。”
花擦,他是猪吗?这么能吃!
“他是猪吗?这么能吃。”
假薛博这人也有意思,竟敢学着他的口气揭穿他。行,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家都是消费者,你不要找事……不是,你不会是私生粉吧?我告诉你,我脾气很差的,你不要惹我。”春台捏着拳头。
“如果是你的私生粉,可能不用告诉就已经知道你脾气有点儿急。”
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这最好是你们派来考察我的,不然我真的会白白气死。
是可忍孰不可忍。春台口罩一摘,机关枪准备,结果大排面来了。
福记的做法和春台老家那边口味很像。
大排用刀背敲得和纸板一样薄,放油里炸一遍,再卤进味道,葱油也是自己炸的。京海人不一定能欣赏这个味道,但春台非常喜欢,他控制了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省下卡路里饱餐这一顿。
肉香、面香、葱油香,又幸福了啊。
算了,朕用膳了,朕原谅你。
御膳房就这么大,他一边用膳,一边听见假薛博和老板娘聊天。
“最近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不好不坏。现在什么都涨,水电煤气,菜肉鸡蛋,就大家工资不涨,也不好意思涨价。”
“吃力的话,跟我说嘛。”
“啊呀您这说的,您都不要我租金了,我这怎么好意思……”
在他反应过来前,春台的头已经拧了过去,并且被老板娘看见了。
“哦对了,还没介绍,这我房东……哈哈哈,赵老板,这我偶像,就墙上这个,这个、这个都是他,多亏了他给我宣传,好多人专程到我这里打卡哩……”
老板娘完全忘了春台刚才的那声“嘘”,再次进入熟练的揽客宣传模式,不仅假薛博听得津津有味,前头那桌也拿起了手机,悄悄拍照。
算了,毁灭吧,朕专心用膳。
手机贴着大腿,突然震动起来,朕这顿饭看来是吃不安生了。
春台摸出手机一看,是陈倩,脑袋顿时涨了一个码,硬着头皮接了电话。事儿给人办砸了,他还没好意思跟她说。
“那个……我跟你说……我替你问过了……别担心……”“你太厉害了!!!我爱你!!!”
陈倩的女高音炸得半边脑袋嗡嗡的,春台拿远了手机。一抬头,不大的面馆里都盯着他,看见他抬头,又都刷地扭回去,埋头摁手机。
春台一看就明白,他们都以为自己吃到了什么大瓜。
唉,又便宜营销号了,又要花钱辟谣了。钱!朕的钱!
“你小点儿声,我耳朵疼。”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太厉害了我的妈呀!!刚刚他们打电话来说同意解约了,都没有要我解约费,连文件都给我发来了!你太牛了!!我天哪!!我、我可以发视频说是你帮的忙吗??全世界都得知道你是这么好的宝宝!我一定要说,啊啊啊你也太好了吧!!我怎么这么幸运啊!!!”
她一开始还记得压着点,后头一路走高,声声炸耳,春台干脆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抵着听筒,食指被震得麻麻的,仍挡不住声音。
“行了行了,那个……我现在在外头,你别发啊……不然我真塌房……你别发啊……”
“文件给律师看一下再签吧。”假薛博忽道。
“哦对对对!小陈,你把那个解约的文件发给我,我转给律师,你别签啊,给人家专业的先看一下……”
挂了电话,经过陈倩嗓门的洗礼,春台忽而感到面馆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分外清晰。
外头下着大雨,面馆关着门,空调压缩机嗡嗡地响,时不时有小虫噼啪两声死在灭蚊灯上。另几桌客人吸溜吸溜吃完面条,叮得一声“XXX到账XX元”,吱呀一声推开门,门吱呀一声荡回来,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刷着短视频,从一个摇到另一个摇。
一切都在响,除了旁边桌上的那个家伙。
像是怕把汤溅到身上,他吃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
春台不禁细细观察起这个人。他脱掉了上午看见的那套高级西装,只一件淡蓝色的斜纹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练得很好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修长,和他这个人一样,清瘦有力。
就是这个吃面方式很古怪,几乎是一根一根地卷在筷子上,春台疑心他是假洋鬼子。
“你是不是不会用筷子?”话一出口,春台有点儿后悔。他心里有个猜测,就想起个话头来问,可一出口硬邦邦的,倒像是兴师问罪。
“是不大好。”假薛博比划了一下,“他们说拿筷子跟拿笔一样,可我好像拿笔姿势也不对。”
“我说呢,不然谁这么吃面?那还不吃到地老天荒去?”
唉,好像又说错话了。
好在假薛博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算了,不铺垫了。
“陈倩的事,是你帮的忙吧。”
假薛博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晚上刚见的律师,估计没那么快。中午还刚跟薛博打了一架,他恨我还来不及呢。想来想去,只有你比较可能。”
“他打你?”那人脸色一变。
“互殴互殴。”春台补充道,未免被面前这人看轻,又捏起拳头,“而且我赢了,我很厉害的。”
“怎么打起来了?”
“没什么。”春台摇头,“所以,我说的对吗?”
假薛博比了一个大拇指:“厉害。格兰芬多加十分。”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我有个问题。”
“请说。”
春台想了想,抱着碗,坐到他对面,小声道:“你是不是我的粉丝啊?”
那人望着他,微微颔首,又使劲往空气里盖了一个戳。
“我就知道!”春台笑了,又瞪起眼睛,“不许学我。”说完又不由笑起来。
你还别说,这人一脸精明相,做这个动作蠢得倒蛮可爱。
“那薛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名人,假冒他干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Denis。”
“……我英文不好,你中文名叫什么呀?”
“没有的事。”Denis看着他,叹一口气,“我中文名字太难听。”
“没事儿的,我的原本也不好听,后头才改的这个‘谢’。旧时王谢堂前燕,嘿嘿。”
“原先是什么?”
看来这个粉做得不行啊,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春台心想。
“解方程的‘解’。”他摊开一只手,在上头写了一遍,“是这个。”
Denis的眼神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春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人不能同时看见幸福和悲伤。
“也很好。我读书的时候,不会写的题,先写个‘解’,至少能得一分。”
“要是写一个‘解’能得一分,我能一张卷子都写满。”春台顿了顿,“好吧,Denis,你帮我搞这个,花钱了吗?花了多少?我给你。”
“没花钱。”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方言腔调,大拇指一比,“我,上头有人。”
春台噗嗤一声笑了:“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Denis笑望着他,“我高中同学在工信部上班,对口指导。”
春台其实没太明白,但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也不知不觉地点头信了。
“那、那我请你吃饭吧。”
“咱们就在面馆里呢。”
“不是这种,吃顿好的——啊不是说这个不好,这家很好吃,就是、就是吃点儿贵的——可能对你来说还好啦——总之,就是高级一点儿的那种,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陈倩肯定也想当面谢你的。明天……明天不行,我有事,后天不一定回得来了——大后天,大后天怎么样?你吃生的吗?”
春台摸来手机,要记他的电话。
“我过来开会的,只在京海呆一天。”
Denis推回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