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梦魇刀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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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梦魇刀剑（下）
傅红雪确实很饿。稀薄的粥水早就被肠胃吸收干净。
梅疏影带他去了那家阳春面很好吃的面摊，叫了一份大碗的面，又让店家在面里卧个蛋。
热腾腾的面食冲淡了饥饿之外的其他欲望。傅红雪一手依旧拿着刀，另一手用筷子夹面。他吃得不快，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到面底下的蛋。此刻他已有点饱了，还是将那个蛋吃了下去。
吃完，他才问道：“你不吃？”
梅疏影道：“我早上吃得很饱，现在还不饿。”
在傅红雪吃面的时候，梅疏影就在端详傅红雪。十七岁的傅红雪与十三岁的傅红雪看起来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的个子高了很多，从比梅疏影矮一截，变成比梅疏影矮半个头；他的脸长开了，原本圆润的下巴有了棱角。但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依然被困在一个名为“仇恨”的牢笼中。
于是梅疏影道：“你想杀了我吗？”
傅红雪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道：“我要杀了你。”
梅疏影问道：“我死了会让你快乐一些吗？”
傅红雪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或许也想不通自己想要什么。
刀就在他手里，随时能出鞘。他也很想拔刀，将梅疏影杀了。仿佛只要梅疏影死了，就能改变些什么。可是当梅疏影问出“快乐”的问题时，他却满心困惑。
于是他只能沉默。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梅疏影道：“既然暂时还不想动手，不如听我说说话。”
傅红雪突然站起来，说道：“我过去听过太多你说的话，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听。”
他从面馆走了出去。
梅疏影拿出几枚铜板给老板结面钱，大步追上。
他说道：“可你已听了我好几句话。”
傅红雪冷冷道：“听你那几句已经足够浪费时间。”
梅疏影道：“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傅红雪道：“不想做什么。我觉得只是我像个傻子，居然为了找你这样一个人花了那样多的时间。”
梅疏影吃了一惊，道：“你一直在找我？”
他听过很多傅红雪的消息，也因为叶开调查过白家往事，但他一直觉得傅红雪四处闯荡的行为，是为了替母亲复仇，在寻找真凶。
傅红雪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他走到街上，向着城外走去。走路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人流，好像不能忍受和其他人擦肩而过，半点受不了待在这俗世中。
梅疏影心下不安，却不想再说出伤害傅红雪的话，只急匆匆地跟着他，一边思考该如何应对。过去和傅红雪相处的记忆并不清晰，他甚至有点记不清他们是如何分别的。
两个人一个只顾着往前走，一个只顾着在后面追，没多会儿，就从闹市走到了一处僻静之所。破旧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门昭示着这片危房区域，除了乞丐和混混，没人会靠近。
而想了一路的梅疏影，到了这里才忽然想起来。
他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去吗？”
傅红雪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苍白的脸泛红，一字字说道：“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
梅疏影道：“那时我几乎快死了一次……让我根本不能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巷子里忽然刮起了风。
凛冽的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与衣衫，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失真。
梅疏影轻轻拨开拍打在脸上的发丝，说道：“当我醒来时，我的手上握着一把满是鲜血的剑，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追杀者尸体。”
傅红雪的手在抖。
他的手早就放在了刀柄上，却没办法将刀拔出来。
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他还有杀死梅疏影的理由吗？
他听见自己颤抖而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之后呢？”
梅疏影说：“没有之后。那段时日，我很浑浑噩噩，满心只想着自己。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话到末尾，声音变得很轻，比蚊蝇呢喃还轻。
那一直没有出鞘的刀还是出鞘了。
但这样的刀并没有威慑力。
比刀更快的是一截枯枝。
随处可见的、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上折下的枯枝。
它在梅疏影的手里，仿佛比世界上任何剑都快。
这一剑打偏了傅红雪的刀。
但刀锋也削断了本就不牢固的树枝。
傅红雪突然大吼：“你还是抛弃了我……你忘了我！”
梅疏影后退了半步，沉默着。他不想反驳傅红雪的话，也不能反驳傅红雪的话。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忘了你。我还记得我们在山谷中的那段生活，却不记得我们怎么分别。我又将你送进了那个地狱，但我在好久之后才意识到。在意识到之后，我居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待……”
梅疏影眼中带着奇异的悲伤。
“可我已将我的命许诺给了另一个人，我不能现在死在你的手上。”
他咳了一声，唇角又溢出血丝。
傅红雪这才注意到：梅疏影身上血腥味很重，重到连他身上常年带着的药香都掩盖不住。
杀这样一个重伤垂危的人是对的吗？不论梅疏影看起来有多厉害，都改变不了他现在的身体远远比他表面看起来糟糕，甚至，说不定快接近油尽灯枯。
傅红雪不了解现在的梅疏影，但他知道，如果是过去他熟悉的那个梅疏影，一定不会乐意拖着这样的身体从容奔走。那个梅疏影只会毫无羞耻地表达他有多痛多累，然后找一个舒服的地方，悠悠哉哉地躺上一整天。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垂了下去。
他问道：“命怎么能许诺给别人？”
梅疏影道：“我同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人，定下了三月之后的决斗赌约。”
傅红雪忽然笑了。
刀归鞘。
他说道：“你在离开那个山谷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梅疏影说的是“我们正在征服一个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的悬崖峭壁”。但他们还是走出去了，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在那个有人烟的镇子上，傅红雪真正学会了怎样做一个人。
梅疏影摇了摇头。
傅红雪看也不看梅疏影，只道：“我会等你到三月后。”
他慢慢地转过身，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
在进入人流时，他好像看见了一个方才见过的人。
于是他避开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梦魇刀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