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疏影横斜》刃羽

56、梦魇刀剑（上）

　　京城的城门修得很高，叫人望而生畏。
　　黑衣少年挤在入城的人流里，拖着跛脚慢慢地往前挪。
　　入口的年轻官兵看着他腰间别的刀，正要拦下，却被旁边人拽住，只让交了入城费就放进去。
　　待少年走后，他旁边老油条官兵才低声说道：“你不要命啦，江湖人杀人都没个数的，他们闹事自有人来管，但我们自己命只有一条。那个家伙，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
　　少年并没有走出去很远，他耳朵也灵的很，但他只是握紧了刀，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有说书人的茶馆门口，才停下脚步。
　　说书人在讲“四条眉毛”的故事，堂下人在谈论最近的江湖事。
　　有人家里有生了怪病的孩子，正在询问“千金回生”的下落。运气不错，他旁边一桌正好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说，“千金回生”就住在平安客栈，现在借了隔壁医馆的位置给人看诊，只看疑难杂症，寻常小病都推给医馆的大夫。
　　这时，忽然有个少年音插入对话：“平安客栈在哪儿？”
　　说话者正是方才走进来的那位黑衣少年。
　　说消息的瘦子被他漆黑的眼睛一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盯着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猛兽，一个索命鬼。
　　他颤颤巍巍地答了，随后撂下同桌人就跑。
　　黑衣少年握着刀，缓步走了出去。

　　平安客栈和医馆都寻不着人。
　　大夫给了消息，说是“千金回生”这三日休息，让他三日后再来，若实在急，可以在街上走走，兴许能碰上。
　　于是傅红雪就在街上走，走到天黑，走到月亮高升。
　　此刻他站在一条小巷里头。在这条黑惨惨的巷子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老鼠和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还在活动。
　　那个男人看到傅红雪，眼睛一亮。
　　男人轻声道：“要租房子不？有屋顶，有床，有干净被子。”
　　原来是这儿做客栈生意的人。家里头的两三间空屋子，就便宜租给没钱住客栈的人。

　　能租住的房间十分简陋，阴暗逼仄的空间中只有一张相对干净的床。如果有人坐到床上去，还能听见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傅红雪休息了一夜，却几乎没什么作用。
　　扭曲梦境完全没能让他放松紧绷的精神。
　　他左手握着刀，从屋里走出去，找到附近的早点摊，点了一份稀薄到只能称为米水的粥，与一碟咸菜。他的右手拿着调羹，稳稳当当地将餐食送入口中。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急。
　　粥下去得很快，一眨眼就见了底。
　　带着沉闷腐旧气息的风自巷内穿堂而过。
　　傅红雪从摊位上站起来，往巷外走去。

　　傅红雪的运气或许还算不错。
　　当他迈入京城某一条繁华热闹的主干道时，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叫他魂牵梦萦的男人。
　　他的相貌和四年前别无二致，依然那样清俊秀丽。与记忆中白衣不同的黑衣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更加夺目。
　　有光落在梅疏影的眼角发梢，将他整张脸照得熠熠生辉。他正笑着对身边有着“四条眉毛”的男子说话，眉间一点黑痣随着他越发舒展的笑容微动。
　　奇异的感情在傅红雪心底翻涌着，叫他几乎不能忍受继续待在阴影之中。
　　但他忍住了，他还在等。
　　习武之人大都对目光无比敏锐，梅疏影身边的男子比梅疏影更先注意到傅红雪的存在。他同梅疏影说了两句话，随后两个人就并肩往傅红雪这里走来。
　　傅红雪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像一个石雕一样矗立着。
　　直到梅疏影站到他面前，用疑惑的目光端详他的面容，并微微向前半步，将同行者半挡在身后。
　　他似乎想对傅红雪确认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男子问道：“你认识的人？”
　　梅疏影喃喃自语：“我应当认识他。”
　　他那双如星空般璀璨的眼睛依然盛着温柔的光。
　　他说：“你是……”
　　在“是”字落下后，话语产生了一瞬的迟疑。
　　而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这句话没能说完。
　　傅红雪被激怒了。
　　有火焰从他眼中喷发出来，他甚至忘记了拔刀，而是扬起手掌就往梅疏影脸上打去。
　　一只如玉般洁白的手攥住了傅红雪苍白的手腕。
　　那只手有力、温暖，还略有一些粗糙。
　　梅疏影将傅红雪扬起的手臂强硬按下去。在放开的前一刻，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被握住手腕的肌肤。
　　等他收回手，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傅红雪做了不应当的事情。
　　傅红雪却在梅疏影做出这个举动的那一刻猛地往后退了三步，他眼中的火烧得更炽热，连耳尖和脸颊都被烧得红彤彤的。
　　但他的表情就像被一只刚舔过屎的苍蝇亲了一口一般。
　　傅红雪忽然很想吐。
　　他的腹部绞痛，如同有一只手一直在其中搅，将他的内里搅得一团乱麻。
　　梅疏影向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傅红雪还要再退，肩头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毫无反抗之力。
　　他听见梅疏影对身边人说：“抱歉，是我认识的孩子……”
　　那个“四条眉毛”的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后梅疏影又说：“再过两日我身子好些，我请你吃酒，我晓得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酒馆。”
　　那男子笑道：“那可算了，若是七童知道我拉你喝酒，可得好好说我一顿。”
　　话说完，他就走开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当梅疏影转过头来的时候，傅红雪突然说道：“我挑断了叶开的手筋。”
　　他以为会在梅疏影脸上看到愤怒，看到恨意，看到一些不属于那张脸的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梅疏影只是微微一怔，松开了禁锢他的手，随后就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傅红雪，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傅红雪心底原本因为那个名字按下去一些的火，在后半句话出口之后重新燃起，燃得更旺盛。
　　但他在出刀后，被梅疏影用一根枯枝挡下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机会出刀。
　　那截枯枝比他的手更快，一瞬就点在了他拔刀的手背上。
　　叶开的话是真的。
　　梅疏影善医、善剑，天纵奇才。
　　傅红雪瞪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那样瞪着他。
　　于是梅疏影笑了，他刚要开口说话，忽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熟悉的血腥味萦绕在傅红雪的鼻尖，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梅疏影咳完了，说：“你饿不饿？走，我带你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