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蹉跎亦璀璨》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36、悟以往之 自由还是漂

　　从这里到影棚，哪里用得了两百步。子桑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那笑落进空荡的房间里，连半点回音都没有。他起身，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叠齐的被褥展平无皱，擦拭过的桌面亮得映出人影，杯盏归位，尘埃扫尽，干净得像从没有人在此停留过，而那些日夜的纠缠与温软，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他将属于自己的所有痕迹都装进来时的那个旧箱子，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串藏在袖间的猫猫头粉色摩根石手链，冰凉的宝石被他轻轻在指尖摩挲，如果萧牧言的那串还能找到多好，是该留个念想的，只是很久了，早已荒芜蒙了尘。
　　将手链放在箱子的隔层，合上。箱子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彼时扣上箱锁时，心头满是雀跃的期待，盼着往后朝夕，盼着岁岁年年；如今再扣上，只剩一片沉到骨子里的空。
　　收拾妥帖一切，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子桑终究还是拨通了苏怡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苏怡一贯清冷的声线，开门见山：“想通了？”
　　“就今天。” 子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前台有备用钥匙，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
　　“巧得很，前台的小姑娘，是我妹妹。” 苏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子桑微怔，随即恍然，唇角的自嘲更浓：“哦…… 难怪。” 前些日子，萧牧言手机没电，曾借过前台的手机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想来，便是那时候，他这个号码被有心之人勘破。
　　苏怡的浅笑透过听筒漫过来，温温的：“半个小时之后，我在……”
　　“厨房窗外的那条街。” 子桑打断她，指尖攥着窗沿，指节泛白，“那里不属于摄影基地的范围，你在那接我。”
　　直接远离不留后路，不是怕萧牧言追来，而是怕自己反悔。

　　天刚擦黑萧牧言便收了工。
　　原是想就近餐厅打包些吃食带给子桑，路过超市时，脚步却鬼使神差顿住，终究拐了进去，挑拣了满满一袋子子桑或许会喜欢的食材。他自己粒米未进，心头揣着几分对今夜子桑厨艺的期待，兴冲冲回到公寓。
　　玄关静悄悄的，等没开，客厅空荡得落针可闻。他快步推门进卧室，依旧是一室冷清。心头浮起几分笑意，想着子桑许是又和那日一般，枯站在厨房盯着冰箱发呆。
　　于是，脚步朝着厨房迈去，声音也扬着轻快：“我买了好些菜，你想吃什么便随意发挥，看看这些够不够……”
　　话语堪堪卡在喉咙里，随视线所及的空寂凝住。厨房依旧空荡荡，灶台上一尘不染，冰箱门紧闭，没人…… 还是没人。怎么会没人？
　　他心头的雀跃瞬间碎成齑粉，慌意顺着脊椎往上爬，难道又跑出去了？可门关的好好的，没有半分异样。难道是……他朝窗户看去，又跑去卧室的窗户，一切正常……
　　他疯了似的冲出门，绕着小区附近一圈圈找，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沿途的角落都翻遍了，依旧一无所获。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毫无所觉，指尖微微颤抖，翻出手机，重重按向子桑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 “嘟 —— 嘟 ——” 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撞得他心头那点兴冲冲的喜悦碎得稀碎的。
　　一切无果，萧牧言又一次回了公寓，还是死寂一般……

　　玄关的鞋还在，子桑常穿的那双棉拖摆得好好的，床头柜的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还夹在昨日的页码，他放开书试图找到一点子桑留下来的信息，可惜全是他看不到的葡萄牙语。他又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没有一件子桑的衣服。
　　萧牧言现在才似乎反应过来，子桑这次不是发病误走出去，是他蓄谋已久的离去……

　　子桑蜷在苏怡的副驾，窗外的街景被车速揉成模糊的色块，手机在掌心震得发烫，一声叠着一声，敲在绷紧的神经上。
　　苏怡扶着方向盘，余光扫过他，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怎么样，自由的滋味？”
　　怎么样？
　　离开久待之所的不舍，放下心爱之人的不甘，对腹中孩子的亏欠，对自己的迷茫。还有……子桑眼眸放在前路轻声说：“漂泊”。
　　苏怡低低失笑，声线里带着笃定：“没事，既然是我把你接出来的，就一定给你铺一条安稳的路。”
　　“谢谢。” 子桑的道谢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怡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语气随意：“你这辈子几个重要的节点，倒都跟我扯上了关系，也算有缘。可惜了你是 Omega，不然咱们俩，倒真能凑一对。”
　　子桑听出他话里的玩笑，眉眼松了些，也顺着他的话戏谑：“ Omega，也没什么不可以。”
　　“别了。” 苏怡笑出声，依旧是那副矜贵非凡的模样，香奈儿高定套装衬得肩线利落，指间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在光下漾着浓艳的光，价值连城，连她握着的方向盘，都似被衬得添了几分珠光。“我可没那么重的口味。”
　　手机的震动停了好一会。
　　子桑垂眸瞥了眼屏幕，有一条萧牧言的信息，短短两个字：【在哪？】
　　他指尖顿了顿，没回，直接删掉了信息并关了机，抬眼道：“找个地方办张卡吧，这个卡没开网，用着不方便。”
　　“前面就是市区。” 苏怡应着，又补了句，“你要办这边的卡？往后咱们的工作地，大概率是东流市。”
　　“嗯……那就暂时先算了。” 子桑收回目光，关了机的手机在他手里翻来覆去，似乎在自言自语，“等……以后定下来再彻底换。”

　　抵达市区时暮色已沉，两人准备先修整一晚，订了酒店便各自回房。
　　子桑冲了个热水澡，水汽氤氲着漫过肩头时心底满是滞涩。
　　最终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茫地凝着天花板，奔波一日的疲惫压不住翻涌的情绪，毫无睡意。没有萧牧言的体温熨帖在身侧，没有那间浸着彼此气息的屋子裹着自己，心口像卡了根细刺，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该开心的，不是吗？终于攒够勇气，要推开那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人，要斩断那段错位的纠缠。
　　“我神圣无比的爱，不应卑微，更不应被践踏。”
　　前两天看成片时，男二的台词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此刻竟字字清晰。或许是角色的执念触动了自己，子桑想学着戏里自己演的那样，活得果敢一点，好好为自己的爱活一回。
　　“我心中的爱意，比爱着的这个人重要得多。”
　　台词写得太好了。那个人不过是滋养心底爱意的养分，倘若这养分裹着剧毒，离开，本就是最该做的选择。
　　是对的吧……
　　他在心里一遍遍叩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百无聊赖间，他抬手打开电视，嘈杂的画面里，竟恰好播着萧牧言早年的现代剧。那时的萧牧言尚带几分青涩，可眉骨间的凌厉、下颌线的冷硬早已初露锋芒，青涩底色里藏着掩不住的威严，是子桑看了千百遍也不会腻的模样。
　　昨天夜里还能触到的温热肌肤，还能揽住的腰腹，如今却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凝望。心口的酸涩骤然翻涌，子桑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手机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铺天盖地的信息涌了出来 ——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消息，红点点得刺目。“在哪？”“你要干什么？”“走了？走了就别回来！”“把你能耐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
　　字字句句，都是萧牧言的气急败坏。信息还没翻完，手机便骤然震动，来电显示赫然是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子桑咬着唇挂断，下一秒，铃声又执拗地响起，一遍，又一遍。
　　“喂。”
　　终究还是接了，或许是心底那点没掐灭的不舍，或许是想认认真真告一次别，了却这段荒唐的过往。
　　“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萧牧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个字都裹着强压的怒火，绷得快要断裂。
　　“萧牧言，我不回去了。” 子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命令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
　　“我……不回去了。”刻在骨子里的乖顺让子桑下意识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回应他的所有要求。
　　“这段时间我忍你忍够了是吧？竟敢和我说不回来？你要去哪！” 怒火终于冲破克制，吼声震得听筒微微发麻。
　　“以后，不用忍了。”子桑说完，指尖按下挂断键，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才是真正的萧牧言，那些日子里的温柔与迁就，不过是精心伪装的假象。为了什么？他突然明白，应该是早就明白，为了他的老师不用受生育之苦。
　　Omega 的孕期长达两年，如今已是最后关头，萧牧言怎会容许功亏一篑。
　　看来，唯有先把孩子生下来，才能断了萧牧言的纠缠。否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子桑蜷起手指，抵在微凉的唇瓣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