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清宫）》海若

9、永和宫抚琴慰德妃

　　池水上浮落着一层落叶，几片半黄变绿的叶子在阳光中显得纯洁透明，随着微波一荡一漾。微微晨光滑过金黄的琉璃瓦，穿过镂空雕花的格子窗映了进来，珍珠幔帐晕然着柔和纯亮的光芒。一阵金风掠过，飞檐下悬挂的小铜钟，珍珠幔帐一起轻轻的摇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八宝琉璃的熏炉里青烟袅袅，室内萦绕着清雅的芙蕖香味儿。我慵懒的倚在秀榻上，凝视悬挂在胸前的玉璜，轻轻的摩娑着，星眸含水，漾着徐徐惆怅。
　　“格格，八阿哥又来了！”
　　什么！他～他怎么还来？难道这段时间以来，我说的做的还不够清楚决绝吗？扶凭着栏杆向下探望。那轩挺身影独立于楼下，熙熙晨光中那玉色身影更是绝然，霞明玉映，俗尘不染。他抬头轻凝着我，唇边绽开一抹温煦暖人的笑容。又是那笑容，那眼神，……，细指不由紧紧的扶扣着栏杆。
　　“请八阿哥到花厅奉茶。说我身体有恙，不宜见客！”回身进屋，用力的合上所有的窗子。这人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推开书几上繁杂的书卷，铺开宣纸，持起袖，研磨墨研，宁心静气，临摹起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贴。纤细秀雅的字，一个个跃入纸上。
　　九成宫醴泉铭，秘书监检校侍中钜鹿郡公，臣魏徵奉敕撰。维贞观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则隋之仁寿宫也。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耸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迢递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壁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蔽亏日月。……
　　一个时辰，二个时辰，……，午日当头，……，夕阳西下。一阵急促的脚步，莲子走了上来。
　　“走了？”我微俯娆首，轻声问道。她点点头，亮声说道：“这是八阿哥让转给你的”我心中一跳，有些犹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上面写着：
　　夜深人静意阑珊，枝影摇曳月西偏。
　　常有霞姿挥不去，心事难平不成眠。
　　难尽无限心中事，不觉时日又一天。
　　相思莫负相思意，情在心间不能醒。
　　今日身体微恙，明日再来拜访。
　　看完后，脸色微微变白，手指轻抖，随手揉成一团。冷笑一声，好啊～这是要逼我了！一句“相思莫负相思意，情在心间不能醒”！说的跟真的似的。恢复平静的心又再度厌烦起来。
　　“格格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瞧您着脸色可不大好？”莲子关切道。思虑了一下，望着窗外黯淡下来的暮色，心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果断说道：“准备一下，咱们回王府去！”
　　“现在～?”
　　“对，就是现在～”

　　西城区内，大木仓胡同，简亲王府
　　庭院重锁的八进深庭的大宅里，下人们在掩映着重重丹桂树影的飞檐回廊中来回奔走，朱栏碧瓦，雕梁画栋的华丽府邸陷入在一片混乱与兴奋之中。
　　“奴才恭迎格格！”宏总管领着众人在门口跪迎。从轿中探出身，我身着缎白织云旗袍，外罩蓝色小夹坎。头上用紫玉簪挽成梅花发髻，四条淡蓝色绸带从发际直落到地，柔柔飘飘，清雅慧秀中益发显得风华飘逸，姿韵动人。款款踏进了巍峨雄伟的王府。脸上绽开一抹温煦的笑意，说道：“宏总管，王爷、福晋不是已经歇了？”
　　“回格格的话，王爷刚奉旨去了盛京。格格来的匆忙，奴才还未来得及告予王爷。福晋刚进了晚膳，还未歇息”他摒退了其余下人，引我前往。到了栖碧轩，外婆很是诧异。她虽然对我连夜回府心存目想，可还是只字为问，终于可以享受一段悠闲宁静的日子了。

　　灏气浮空秋水清，水天一色月华明。沧浪孺子高歌处，一濯尘缨得此名。
　　濯缨阁，是额娘生前的住所，每次回了王府我都住在此处。听这里的管事嬷嬷说，因阁内有一泓清水泉，而取名为“濯缨”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吟着墙上的楹联。轻轻抚摸，听外婆说这是额娘的字迹，一字一句，真是好才情。
　　信步走上曲折游廊，绕过影壁，种植的天竹子红如相思豆，一架缀满娇花的藤萝秋千，随风摇晃，筛下花影重重。满院的梨花，更似雪如玉，飘瓦落檐。坐在藤萝秋千上，头依千架，遥望着天际的彩霞，红的，黄的，一道道霞光染上柔软的云朵，几只南迁的鸟儿自天空飞过。沐浴在霞光里，充分享受着这份宁静。左右一望，不见莲子的影子。想起她以前提过她家就在这王府里，想来是回去团聚了。
　　沿着白石铺成的步道，缓缓漫步。走过台阶，穿过月门，太湖石峻层，玲珑拱立，一条青砖曲径通幽。沿路而下，刚要过池，一声突如其来的“格格”止住了我的脚步。
　　“李总管！”

　　回到宫里，先去乾清宫给康熙请晚省。
　　格窗外，星辰灿灿，月莲生光。东暖阁内，华光满室，烛光绯晕。暖炕摆放着精致的琉花小几，小几上焚着一炉暹罗国进贡的沉香。康熙斜斜倚着软枕，手持金玉酒杯，慵闲的轻尝浅品。
　　“皇阿玛吉祥！”
　　他手一指对面的空位，又命李德全多摆一个酒杯。手提金玉壶，将美酒缓缓斟入酒杯。琥珀色的琼浆，透明清澈，纯净可爱，散发着一阵醇酵馥郁的芳香，越来越浓烈，袭人鼻翼，沁人肺腑。
　　“谢皇阿玛！”我盘腿上炕。见他对我私自出宫回府只字不提，是真不以为意，还是故作不闻不问，总之，我悬挂的心慢慢松弛了下来。“好香啊～！”置于唇畔，浅啜杯中酒。“这酒好呛！”俏舌轻吐，星眸柳眉缩成一团，玉颊也泛起了胭脂般的红妍。
　　“你啊～，和你额娘一个样！”康熙蓦然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幽深的双目液不似以往那么睿智，染上了微醺的醉意。声音低沉，舌头微大的说道：“这女儿红是你额娘小时候在宫里埋下的。等你出嫁的时候，皇阿玛给你当嫁妆，…”见他酒后吐言，我急于探知额娘过往。
　　“皇阿玛，我额娘她～”过于激动而碰翻了酒杯，叮叮当当的声音使他骤然清醒。
　　“皇阿玛累了，你跪安吧～”

　　从王府回来后，我深居简出。终日不是坐在书房，翻阅从苏州带来的书籍，就是弹弹雷公琴。再不然，就和莲子一起喂喂鱼，踢个毽子什么的。
　　在书案坐下，三片淡紫的花筏从书页中轻轻滑落在地上。俯身捡起，字体娟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片伤有个别字被浸花了。细细一读，写的像是一阙小曲。
　　他也曾斗娇姿花外游，他也曾叙幽情月底行。
　　他和我唱新词曾把字儿评，我与他立尽花梢明月影。
　　遂了这风流佳庆，曾说的楼头北斗柄儿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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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仙苑人何在，恨巫山梦不成，情默默已吞声。
　　他枕冷宵听漏，我屏寒夜掩灯。
　　不能够相偎相并，把一场好恩情分付在短长。
　　而第二片上写着一首小诗。
　　十里平湖绿满天，
　　玉碎暗暗惜华年。
　　有幸凝风来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最后一片则写的是：日月辉和雨乍晴，南斗当户转分明。鸾凤相逢否太平，唯看葵花向那倾。
　　三张的落款都是额娘。我暗自笑道：想必是写来抒发感情的。第一是不愿于阿玛劳燕分飞；“只羡鸳鸯不羡仙”是私奔后对幸福生活的写照。可这第三，我却弄不懂了，什么日月，南斗，鸾凤的，让我没有一点头绪。这时，莲子突然出现身后，我忙将紫木筏夹回到书里，并暗自记下了书名。
　　“有什么事吗？”我问道。原是德妃差人来请我。还记得家宴上她曾到想听我扶琴一事，赶紧交代了莲子。
　　随引路的宫女进了永和宫。整个宫园精巧玲珑，一泓池水清澈涟猗，平淡简远，朴素大方。内室两侧的楹联倒也于别的地方不同。上联是“园虽得半，身有余闲，便觉天空地阔”，下联是“事不求全，心常知足，自然气静神怡”。都说德妃贤惠、好礼佛，从这上看到也不假。可这深宫内院的钩心斗角，真的可以做到身有余闲，心常知足吗？还是是德妃她心智计谋高人一等，游刃有余。还是韬光养晦，隐藏其中。哎哟～我想这些干吗，照顾好我自己就行了，还有这闲功夫揣测别人。
　　德妃穿着藏青缎绣花蝶的旗袍柔靠在紫竹椅上，出神的抚弄着手上的东西。见此情此景，我低声交代莲子，让她在外候着。
　　“青葵给德额娘请安，德额娘吉祥！”丝帕轻甩，道了万福。挨她坐下后，才看清她手上拿的东西是小孩子儿时所穿的衣物，不免有些惊讶。见绣工精美，笑着问道：“好漂亮！这些是德额娘您亲手做的吗？真好！”她眼圈一红，将我揽在怀里嘤嘤哭泣，一声一声唤我静儿。
　　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宫女云桃忙走上前，从她的劝慰中，我才明白个中缘由。德妃的小女儿－温静公主，三年前寿夭了。巧的是，我和这位温静公主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德妃面上忧愁忧郁之情丝毫不减，丹凤细目飘着凄楚的轻水。也难怪，皇上的女人心里只能有皇上，为他愁来为他忧，因他喜来因他笑。看着她思念女儿的样子，我暗将泪水忍在眼眶。妈～你现在一定同德妃思念她女儿一般思念着我吧！虽然我现在活着，可我们想见面却是难于登天。德妃毕竟还有其他孩子常欢膝下，宽心解慰，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丈夫。可我妈除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伤心欲碎要怎么去化解，去寄慰。坐在德妃身边，心思逐渐飘远……。德妃轻碰我的玉颊，回神间，忙起身告罪。
　　“不碍事，女儿家有点心事也属正常。说起来，你也到了指婚的年纪，好几位阿哥都争着要，就连太子和八阿…”慢语里夹带着笑意的暗示。见我愕然，她又温柔一笑，话锋回转道，“咱们不说这些了，给德额娘抚一曲吧！”我的心咯噔一下，看来八阿哥的事在宫里已有了蜚短流长。心悦那儿定然也所儿闻了，一想到她，我叹了口气，麻烦要来了。云桃轻咳一声，我忙收敛了心神，浅笑掩过刚才的失态。柔声说道：“请德额娘品评～”

　　细指轻轻拨动了琴弦。仙乐飘飘，一声一声，时低时显，婉扬低转。好似熏风轻抚娇花，又似柔月含情印水，清灵柔雅，温悦悠悠。宫商一转，节奏逐渐欢快，明亮起来。音符调动，流畅的乐音如飞流直下的水瀑，一泻千里；又如波光粼粼的小溪，涓涓细流，轻轻浅浅。袅袅琴音也透过格窗送向远处，引的路人驻足畅听，回味无穷…，最后随着窗前舞过几只残蝶，微微收了音。
　　“好，真是好！”德妃拍手称赞。
　　“岂止是好，叫儿子说啊，简直就是余音绕梁嘛！”霭纱秀幔一荡，四阿哥、十三阿哥踱步走了进来。十三点头示意，笑着投来赞赏。两人双双上前施礼。德妃一挥手，说道：“行了。这儿有没有外人在，都起来吧。来人～上茶！
　　“怎么着，青葵不预备给我们问安了？”四阿哥挑刺说道。唉～都说他最讲究规矩礼仪，看来真是一点不假。他是不能开罪的，未来如何还要靠他照着呢。悻悻地走到他面前，帕子一甩，正儿八经的说道：“青葵给四～哥哥请安！‘死’哥哥吉祥！”心里忍不住偷笑起来。想到估计还没人敢在他“冷面贝勒”面前耍花枪，心里不由暗暗得意。德妃笑着不予理会，十三嘴角强忍着勾起的笑意。堂堂四阿哥又岂会听不出我的暗语，瞪了我一眼，却不予点破。他话里带话的说道：“以后叫四哥就成了，‘四’哥哥就不必，听起来难受，也够难听的！”
　　我忍俊不禁。看着十三左思右想，真要叫他十三哥不成？秀眉早苦恼的皱成一团。最后，结结巴巴的唬弄说道：“给～给～给～十三～请安，你吉安！”说完，转身跑到了德妃身边。四阿哥一张长脸“当”就沉放下来，眸底漾着寒光。
　　“青葵！这宫里的规矩…”十三忙替我挡架，解围说哦道：“四哥，算了。我和青葵相差还不到一岁，这儿会子又没外人在，何必为难她！”说着，抬首看了我一眼，眸底笑意点点。我飞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胳臂，巧笑说道：“十三，你真是深知我心耶！”他用手轻点着我的额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四阿哥见德妃没有介怀的意思，又见我们俩说得头头是道，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规矩一类的大道理。莲子在门口瞅见我和十三在德妃身边的一唱一喝，笑着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