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清宫）》海若

11、番外－常宁

　　番外－常宁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顺治十六年
　　父皇下旨收简亲王济度的小女儿为养女，奉和硕端敏格格。这么多年来，我依稀记得当时初见她的情形。那天，二哥福全、三哥玄烨、我，三人下了课业后，一起赖在皇祖母的慈宁宫等着见那个生下来就回说话的小女孩。
　　“回太后，简亲王福晋带着小格格来了”苏麻姑姑笑着亲自上前回禀皇祖母。
　　“喔～是吗！快叫他们进来，外面冷别冻着孩子”皇祖母的异常的高兴。
　　我屏住气，瞪大了眼睛。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媚而不俗、娇而不艳，气质优雅的妇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银红色的夹袄，梳着小把子头，一颦一笑是那么的可爱动人。冲着我甜甜一笑，就是因为她这一笑，我从此就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是我的表妹－爱新觉罗•宁玉。宁玉的祖上是太祖努尔哈赤的胞弟，庄亲王舒尔哈齐。她的玛父是郑亲王济尔哈朗，大清自睿亲王多尔滚死后，唯一的铁帽子王。她的额娘又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的公主，皇祖母的嫡亲侄女。正是因为她身份贵重，天赋异禀和皇祖母又是同月同日的生辰，才被皇阿玛收养入宫。
　　宁玉这个名字她入宫时，皇祖母亲赐的。皇祖母赐名的时候说：“我大清问鼎中原，天下一统。从此以后，我大清的皇格格便是天之娇女，再也不用委曲求全。皇女为玉，她们以后个个都应该有“宁为玉碎，不畏瓦全”的气度”而宁玉也真的做到了人如其名。
　　由于我和宁玉年纪相仿，打她进宫的那天起就成了我的伴读，和我一块上书房。自从有她相伴，原本枯燥无味的书本顿时也取得是妙趣横生，乐在其中。宁玉真的是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汉文、满文、蒙文更是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和新科状元在金殿上的一番比试，让状元郎甘拜下风，赢得了“大清第一才女”的美誉。
　　因为有她，我的课业也蒸蒸日上，深的皇阿玛的赏识。那时候的我是得意的、自豪的，因为皇祖母和皇阿玛都曾亲口许诺我说，等我和宁玉长大了，将她指婚给我！默默的等待，真心的守护，日日夜夜期盼着迎娶她的那一天，可我却疏忽了她和三哥之间的那份“兄妹情意”
　　“三阿哥又逃课了，你们快去将他找回来！”三哥的师傅又在焦急的寻他。儿时的三哥真的出了名的野！淘！就连皇阿玛都奈何不了他，拿他没辙，时常罚他跪太庙。但是皇祖母不以为然，很喜欢三哥。她总是笑着说：“淘小子出好的！淘丫头出巧的！玄烨这孩子啊，我中意的很！”
　　“五哥哥，我知道三哥哥在那里，我去找他回来！”说着，宁玉笑着从我身边跑了出去。如果人可以预知后事的话，我一定会拉住她。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她已经失之交臂，错过了。
　　不知道宁玉在那里，用了什么办法将三哥找了回来。只知道从那天起，三哥变了！他开始勤奋刻苦，用功读书。每当我向宁玉询问时，她总是笑而不答。问三哥，他却说这是他和宁玉之间的秘密，让我无言以对。从此，宁玉的“藏玉阁”中就多了一个身影。
　　一年以后，皇阿玛驾崩了。
　　皇祖母在二哥，三哥和我，三个人之中，选中了三哥。三哥登基的前一夜，宁玉哭了，伏在我身上哭了很久。她伤心的说，三哥以后再也不会是原来的三哥了。当时的我不明白，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恍然明白宁玉那句话的意思。

　　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康熙四年
　　鳌拜当权把持朝政，三哥为了亲政，只得立了首辅索尼的孙女赫舍里为皇后。大婚当夜，三哥竟将皇后自己独自留在了乾清宫。那晚他去了那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直到多年后，我和他一起站在宁玉跳崖的地方眺望着远方，他对我说，那晚他和宁玉在一起。也就是那晚他亲口许了宁玉一段“玉璜一对，一双良好”的情缘。他的话让我吃惊不小，反问他说：“既然那时就已然对宁玉有情有心，为何还要立赫舍里为皇后？…”
　　他长叹一声，说道：“这也许就是当皇帝的无可奈何吧～”幽然的看着远方，“怒我不争，唉已不幸～！五弟，你明白吗？”
　　“你的无奈！你的无奈就要牺牲宁玉吗！”我语气不善的顶撞他，生生责问，“既然你许了她“玉璜一对，一双良好”，为何三番四次的选妃都没有她？为何还要宠信她侍女，惹她伤心？这些都是你的无奈吗？…”三哥望着我，无言以对。看着他，我也沉默良久，对宁玉我们都是悔恨难为，愧疚难当……
　　宁玉的死成了我们兄弟之间禁忌，我和他谁也不愿提起和处碰的伤痛。我怪他伤了宁玉的心，许给她一段无法对现的誓言，更气他任由皇祖母安排将宁玉远嫁葛尔丹；他怨我，若不是我鼓动他带宁玉出宫，就不会在街上巧遇葛尔丹和琉球王子，更怨我一听到葛尔丹上书愿意归顺、成服大清，只为求娶宁玉而与他在乾清宫大打出手。
　　我的鲁莽，让闻讯后的皇祖母震惊不已。她生怕我和三哥会像皇阿玛和十一叔那样，为了一个女人，以至兄弟失和。为了大清的千秋基业，皇祖母一道懿旨，恩准宁玉远嫁西蒙古大汉葛尔丹。此时的大清又正值内忧外患。我知道三哥的雄心壮志，亲政，皇权岂是可以满足的。他要修河工，整漕运，他要开创“康熙盛世”，做一代功盖汉武，德媲唐宗的天下领主。三藩便成了他的心头大患。裁撤三藩定要稳定大清后方，他不得已答应了皇祖母让宁玉远嫁蒙古。
　　懿旨一下，宁玉置死不从。在简亲王府挨了她阿玛的一记耳光后，跑来找我，拉着我，满脸泪痕，臻首轻摇，“五哥哥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有喜欢的人，我不要嫁到蒙古去”
　　“宁玉！”心中一阵心喜，“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是？”
　　“是～是～”她哭的梨花带雨，又一脸海棠春色。抬眸看着我，一咬牙，说道：“是皇帝哥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盈盈坚定的眸光让我仿若坠入了千年寒潭，从头冷到脚。她喜欢三哥！吃惊之余，想起前天在慈宁宫，三哥一听皇祖母要宁玉远嫁时反常的神态。常宁啊常宁，你真是傻！早该想到。从小到大，你几曾见过三哥对皇祖母的决定据理力争！那天居然会破天荒的于我一口同声反对。你还对人家心存感，冷笑一声，孰不知，家帮你是另有私心！
　　宁玉那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呜咽着说道：“五哥哥，求你！求你和皇祖母说说，不要让我远嫁蒙古～”说着，泪水又滑过了香腮。看着她不愿远嫁的眼泪是为三哥而溜，心一阵锥心刺痛。若是换成别人我可以去争、去抢、甚至不择手段。为什么你偏偏中意的是三哥，怒气上涌，冷冷的说道：“我帮不了你了！你知道，皇祖母的懿旨一下，认谁也改变不了！”她一听，哭着跑了出去。
　　我知道她会去找三哥，一直守在了乾清宫外。三哥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我只听见啪一声，宁玉从御书房夺门而出，满脸泪痕而去。三哥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地上碎片捡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看着他，我骄傲的心里居然有一丝窃喜。可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并深责不已。
　　从那日后，宁玉将自己关在“藏玉阁”中不吃不喝，谁也不见。绝食对她来说仅是明知不可违而违之！唉～她真的那么喜欢三哥？
　　最后，还是皇祖母将她叫了去，在太庙里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宁月整整将自己关在太庙三天。三天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她愿意嫁。再没有在和任何人说过一句。皇祖母和简亲王夫妇都舒了一口气；三哥不肯踏足“藏玉阁”；我更不敢去见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三个月之后，内务府为宁玉准备好了一切。我作为内务府总管去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往日的笑颜，不哭不笑，也不出声，宛如没有感情的木头娃娃，任由嬷嬷们来回摆弄。
　　我克制不住自己，不顾礼数冲上去拉着她的手，说：“走～和我去找皇祖母。皇阿玛曾说过将你许给我。走～和我去找皇祖母！”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心爱之人离我而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再争取。
　　“五哥哥，若你真为我好，就请你做我的送亲使吧！”她幽幽的说道。看着她眼里的伤心、无助、不舍，她所有的一切委屈，我点了点头。
　　明天就是宁玉远嫁的日子，我站在“藏玉阁”外，听着她的哭声，良久良久。一阵唏嘘的脚步声，赶忙回避。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正是三哥。他和我一样驻足在门外，一个时辰、二个时辰、三个时辰……久久不肯离去。三哥你和我一样都对宁玉情根深种，那你为何舍得、为何狠的下心！
　　宁玉拜别皇祖母后来到西华门，准备等车启程。
　　“吉时已到，请格格起驾”，站在她身边的我隐约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宁玉一直站那里，我和她从小一块长大，她的心思我最清楚。
　　“宁玉你是在等他吗？”她含泪不语。
　　“等一下！”三哥急忙的跑上前，拉起宁玉的手将那个修补好的玉璜放在她手心，附在她耳边说：“等我！宁玉，你等我。给我十年，十年后我一定亲自去接你回来，回来成全我们的“玉璜一对，一双良好！”
　　宁玉死死的攥着那玉璜，对我说：“五哥哥，咱们走吧！”扶她等车之时，手背一凉，两朵泪花散在了我的手背。
　　“宁玉，你后悔码？”
　　“有怨，但无悔”
　　二十天后，送亲的车驾来到了乌兰布通山。在原地休息时，宁玉的贴身侍婢阿松神色匆匆的跑来说，宁玉不见了！大惊之下，我忙带着人四下找寻，最终在乌兰布通山顶上找到了她。她站在那里，眺望着京城的方向，神色坦然。看了我一眼说：“五哥哥，你来了” 她的神情恬静淡然，红色的喜服印着夕阳犹如燃烧的火一般。我心知她要做什么，正要走近她。宁玉猛然回首，不不后退，大声的说：“你不要过来！” 她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架势，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着我，语气颤抖的对她吼道：“宁玉，你就这么爱三哥吗？我和你从小青梅竹马，我对你的心意你就真的不知道？难道你对我就真的没有一点情意可言吗？”
　　“五哥哥！”她无助的看着我，哭着说道：“对不起！五哥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负了一番情意～”见她如此的伤痛，我心中也是不忍，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宁玉，你忘了三哥和你的约定了吗？忘了他和你说的话吗？十年，十年之期一到，三哥和我一定会亲自去接你回来的”
　　她摇着头，呜咽声声，“十年！我做不到！让我在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一时一刻我都做不到。五哥哥，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从今以后再无“玉璜一对，一双良好”猛然一推，纵身跳下了悬崖。
　　“宁玉！”喊声响彻山谷。
　　跪倒在崖边，我不停的抽着自己的耳光，捶着胸口。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眼前。那一刻，我真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无权无势；恨身为皇家人的无可奈何；恨皇上，我的三哥他的绝情决意；恨皇祖母，恨简亲王夫妇，恨他们为何如此狠心；更恨葛尔丹，若不是他，宁玉也不会走上绝路。报仇！我要报仇！。我对天发誓，不灭葛尔丹，我爱新觉罗•常宁誓不为人。
　　带着宁玉的衣冠回到京城，三哥得知宁玉死讯，一句话也没说，将自己关在藏玉阁中。第二天，三哥便下旨拆了“藏玉阁”，亲自设计，督建起了“涉藕园”，终日独坐其中。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的心伤累累，疼痛万分。皇祖母和简亲王福晋则都大病一场。事后，皇祖母的身子便大不如前，福晋心神恍惚，每逢宁玉生日之时都会伤心的偷偷哭上一场。简亲王终日埋首军务，他伤心自是不必言说。我弃文从武，投身军营，几乎于三哥行同陌路之人。
　　十年的准备，十年的等待，十年的伤痛，大清终于等来了歼灭葛尔丹的好机会。三哥深知我的心思，任我为北大将军，率领右翼军出征。数月的激战，最终一举歼灭了西蒙古准戈尔部大汗葛尔丹。胜利后的三哥和我一起站在乌兰布通山顶，三哥握着玉璜，大声的喊着宁玉的名字。他的痛，我的痛，宁玉你可知道～
　　当我初见青葵时，简直是心喜万分，她活脱脱就是宁玉的再现。一样的清丽可人，一样的聪明灵慧，一样的与众不同。情不自禁的将她抱在怀中，失声着宁玉的名字。不知温恪说了句什么，也顾不上理会。紧盯着青葵，问她：“你额娘可有和你提到我？可有和你说过？”宁玉这么多年你到底是如何过得，那个人对你好吗？你开心吗？幸福吗？为什么不来找我？宁玉，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谁？”青葵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打破了我二十年来的期许。宁玉，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还是三哥。不然你也不会给你的女儿取名叫“青葵”了。
　　“青葵，这是五叔。恭亲王－常宁，还不快请安！”十三阿哥忙着帮她圆场。我是过来人，也曾经年轻过，从胤祥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喜欢青葵。
　　“青葵给恭亲～！”
　　不待她说完，我柔声打断，让她从今唤我五叔。她眼里的惊慌，我禁不住摸了摸她额前的刘海儿。小时候，每当宁玉收到惊吓，我都会这么安抚她，而她总调皮的按住我的手，笑着说，五哥哥最好了。这时，心里陡然萌生了让青葵做我儿媳妇的想法。但当她求我隐瞒今晚之事时，我在她盈盈急切的眸光中发觉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愫。有些差异，刚才难道刚才是我会错意，她对胤祥也是……我不敢多想。
　　我心里很清楚，三哥和我是一样的心思。他将青葵收养入宫就是怕简亲王将她随意许人，毕竟对于宁玉的遗憾都希望由我们的下一代来完成。
　　抬头仰望，夜凉如水。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宁玉，我见到青葵了。她很好，和你小时候简直是一摸一样。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照顾她，保护她。宁玉，你可知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拒绝三哥和皇祖母的为我指的嫡福晋。因为在我常宁的心中，我的福晋只能是你一个人！
　　宁玉，你可知道我在等你，祈愿来世与你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