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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荣光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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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集团总部大楼前的红毯足有五十米长,从旋转门一直延伸到路边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前。阳光照在车头的欢庆女神立标上,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红毯两侧,二十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手拉手组成人墙,阻挡着蜂拥而至的记者和围观群众。
"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喊,所有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那扇缓缓打开的车门。
一只锃亮的牛津鞋首先踏出,接着是剪裁完美的西装裤腿。当何霄竹整个人从车里走出来时,现场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这位新任董事长与人们想象中的富二代截然不同。
他身高约莫一米八五,身材修长却不单薄,一身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如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和可亲的感觉。最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发型——没有打发胶,没有刻意造型,只是自然地垂落,偶尔被微风拂动几缕刘海。
"何董事长!看这边!"
"何少,继承家业有什么感想?"
"请问您对集团未来发展有什么规划?"
记者们很快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抛出问题。何霄竹只是礼貌性地向众人点头致意,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接锁定在集团大门口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上。
"爸,你怎么还站在外面,老人家的别吹着凉了。"何霄竹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他自然地接过李阳手中的拐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父亲的手臂。
李阳虽然已经五十一岁,但精神矍铄,只有微微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泄露了年龄。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中满是自豪:"我儿子上任的大日子,我怎么能躲在里面?"
父子二人并肩走入大厦,身后玻璃旋转门将喧嚣隔绝在外。何霄竹把拐杖交还给父亲,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下次别搞这么大排场了,太招摇。"
"那怎么能行?"李阳声音洪亮,引得大堂里几名员工纷纷侧目,"我恨不得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李阳的儿子从外国留学回来了!"
电梯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这间足有两百平的办公室装修考究却不浮夸,落地窗外是整个北阳市的风景。何霄竹扶着父亲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亲自泡了一壶龙井。茶香氤氲中,李阳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上——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李阳和两个小男孩。
"霄竹啊,你看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李阳抿了一口茶,语气突然变得感慨,"想当年你还是只会在我怀里撒娇的孩子呢。"
何霄竹笑了笑,眼角浮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今非昔比啊。"
李阳突然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霄竹,集团交给你我放心。你比你哥强多了,那小子..."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紧锁。
"爸,我哥呢?"何霄竹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李阳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重重地把茶杯砸在茶几上:"你问他做什么?他就是我的污点!当初他就该乖乖听我的话去选金融,结果你看,当了个警察,能赚什么钱?"老人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亏我在他小时候花那么多钱栽培他,他倒好,毕业都几年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爸,你先消消气。"何霄竹连忙起身,轻抚父亲的后背。
李阳深吸几口气,摆了摆手:"倒是你啊,霄竹,还是你最令我省心。"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向门口,"我约了老陈打高尔夫,你先熟悉熟悉工作。"
何霄竹默默点头,将父亲送到电梯口。当电梯门关闭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回到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城市。这个高度,连行人都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桌上的全家福看似幸福美满——父亲笑容慈祥,年幼的何霄竹坐在父亲膝上,而站在一旁的少年李钱锋虽然也微笑着,眼神却已经透露出疏离。那是十二年前的照片了,也是兄弟俩最后一次同框。
何霄竹打开手机,屏保是一张只有兄弟俩的合影。照片里,十三岁的何霄竹被十五岁的李钱锋搂着肩膀,两人都笑得灿烂。那是李钱锋离家上大学前最后一张合影。
"哥,你在哪?"何霄竹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哥哥年轻的脸庞。
与此同时,北阳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你看到新闻了吗?就是那个李家少爷,"萧季然一边翻阅案卷一边问道。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荣光集团新任董事长就职的新闻。
"看到了。"李钱锋头也不抬,继续在白板上梳理案件线索。他的笔迹工整有力,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形象截然不同。
萧季然敏锐地察觉到搭档语气中的异样:"听你的语气,你跟他有故事?"
李钱锋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对萧季然耸了耸肩:"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足挂齿。"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萧季然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指向白板上的时间线:"这个张卓的女儿失踪案,和连环杀人案的时间点太接近了,我不认为是巧合。"
李钱锋感激地看了搭档一眼,立刻投入到案件讨论中。但办公室其他角落,关于"李家少爷"的议论声却不断传入耳中。
"听说荣光集团资产上千亿,何霄竹这么年轻就接手,压力不小啊。"
"人家从小在外国贵族学校读书,哈佛商学院毕业,管理个集团算什么?"
"要我说,这种富二代就是命好..."
李钱锋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又松开。没人知道,他们口中议论的"李家少爷"其实有两位——一位是风光无限的何霄竹,另一位就是坐在他们中间、隐姓埋名的李钱锋。
李钱锋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弟弟是不同的——弟弟是"正统继承人",而自己父亲眼中的"拖油瓶"。
但何霄竹从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哥哥李钱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记得小时候每次父亲出差,都是哥哥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被同学欺负时,是哥哥翻墙进学校把那些坏孩子教训了一顿;甚至第一次暗恋失败,也是哥哥陪他在天台喝了一整晚可乐。
然而这一切在李钱锋高考那年改变了。父亲希望他报考金融专业,将来辅佐家族生意,但李钱锋却偷偷填报了警校。父子俩爆发了激烈争吵,最终李钱锋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我不是你的傀儡。"
那天晚上,十六岁的何霄竹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他不懂为什么爸爸和哥哥不能好好相处,也不明白为什么哥哥非要当警察。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少了一个人的笑声。
"喂,发什么呆呢?"萧季然的声音把李钱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没什么,只是在想案子。"李钱锋揉了揉太阳穴,"今晚我想再去一趟第七人民医院,找张卓聊聊。"
"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可能有的忙。"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钱锋站在一家小小的蛋糕店前,盯着橱窗里最后一个黑森林蛋糕看了许久。这是何霄竹从小最爱吃的甜点,每次考了好成绩都会缠着他买。
"先生,要打烊了,您要买吗?"店员探头问道。
李钱锋点点头,掏出钱包。拿着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他站在路边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最终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荣光山庄。"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李钱锋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已经四年没回过家了,自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北阳市局后,他宁愿住宿舍也不愿踏进那个豪宅一步。
荣光山庄大门前的保安看到出租车,本要上前阻拦,却在看清后座乘客的脸时愣住了:"大...大少爷?"
李钱锋付了车费,对保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声张,我看看霄竹就走。"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监控和巡逻的保安,从侧门进入主楼。何霄竹的房间在三楼尽头,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不可闻。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李钱锋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何霄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面前堆满了文件。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是那么让人不省心。"李钱锋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拿起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弟弟肩上。
就在他准备放下蛋糕离开时,何霄竹突然惊醒,猛地站了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不说的话,我要叫保安了!"
李钱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摘下了帽子和口罩。
"哥?!"何霄竹的眼睛瞬间睁大,声音因惊喜而颤抖。他下意识要扑上来拥抱,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变成了一个克制的微笑。
李钱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把老头子吵醒了。"
何霄竹连忙压低声音:"哥,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收到惊喜礼物的模样。
"听说你做了董事长,给你带了点礼物。"李钱锋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他注意到弟弟的办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集团的发展规划图,已经完全是一副企业家的模样了。
何霄竹看了一眼蛋糕,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抓住李钱锋的手:"哥,你回来吧。我听爸说了,你来这儿吧,我可以给你安排职位..."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副总裁,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
"够了!"李钱锋猛地抽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怒意。何霄竹被甩得后退半步,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痕。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倒流的时光在轻轻叩门。
"你我的命运就是这样。"最终李钱锋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做你的董事长,我做我的警察,我俩互不相干。"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坚决得没有一丝犹豫。何霄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哥..."
李钱锋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雨越下越大。李钱锋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浸透衣服。他走过精心修剪的草坪,路过儿时和弟弟一起玩耍的秋千,穿过那道象征财富与地位的大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楼的窗前,何霄竹默默注视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那种被撕裂的感觉。桌上,黑森林蛋糕的包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就像他们永远无法回到过去的兄弟情。
何霄竹慢慢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放入口中。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涩。他望着窗外的暴雨,轻声自语:"可是哥,我从来不想当什么董事长...我只想要你回家。"
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脸颊,就像多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小男孩。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说"别怕,哥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