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坦白 “一直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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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儿抬头便见那位华服玉簪的女子戴着一张同样可怖的面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样的打扮和气魄，让他心中蠢蠢欲动的畏惧破土而出。
他色厉内荏的外壳破裂，开始求饶：“小人不知何处得罪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不与小人计较，小人为您当牛做马，你要小人做什么都行！”
他跪拜间瞧见宋媮衣角上金线织就的雀鸟，熟悉的纹样让他几乎是一瞬就想起在西市遇到的两人。
宋媮侧看那只将自己团成一团靠在黑暗墙角的狗人问：“你所称之为‘狗人’的是你从何处得来？”
李狗儿不敢含糊：“是买的，买来的。”
“何处买来？”
李狗儿想抬头看她一眼，被身后的陆琢控制又低下头，他连空咽几口。
“是掮客。我本是丰邑坊的小混混，认识的人鱼龙混杂，我爱喝酒又没钱，便找人一起商量着谋个路子。我本想是让那掮客教教我入他们那行，可他不愿。有一日我运气好在赌坊赢了些钱便想去喝酒，结果那掮客找到我说他有个钱生钱的路子。”
“我本是不信的，他连个手艺都不肯教我，好事怎会想到我?可他说我今日赢钱未必以后都能赢钱，一直这样就坐吃山空，他手上有个好货，只要我出定金就能让我坐着收钱。”
“我便意动，提出要先看货，后来我瞧这狗人的确能挣钱，便如此了。”
“你知道这狗人是怎么来的吗？”宋媮又问。
李狗儿小幅度地摇头：“不知道，他也不让我问。”
既如此，便只有先押回去，等画像师画出那掮客的画像再全城通缉。原本以为这李狗儿能知道得多些，她和陆琢趁着夜色去探访一番，现在看来这些人藏得远比他们想象得深。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宋媮问他。
陆琢一掌打晕李狗儿，用行动回答她，接着掏出传讯烟火。
两人在原地等着陆琢的人来接应，一时都有些无言。
“你怎么知道这是采生折割？”良久，陆琢率先发问。
“看书，你呢？”
陆琢失笑：“差点忘记你博览群书了，我自然是看卷宗。”
“京都有相关的案例？”宋媮皱眉反问，“我只是在一些偏僻县志和志怪故事上见过。”
当然，还有巫蛊古籍，但这不好说。
“没错，而且相隔不远，便是今上即位不久后的，只是本朝尚未有此罪名，当时只是将相关人士驱逐出京并未惊动其他。”
同是今上在位的事？宋媮摩挲着手腕的镯子，难免多想。
“以前呢，还有吗？”
陆琢遗憾摇头：“我当时也觉得此术十分邪毒，只是驱逐出京惩罚太轻，便想查找再往前是否也是如此处罚，可没有，本朝开国以来大理寺记录在案的只那一例。”
宋媮却顿时觉得不对：“怎么会？采生折割在历朝屡禁不止，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消失？”
而现在又出现了。
“等回去我再问问，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变动频繁，但底下的小官吏却有许多老人，他们也许知道什么。”
宋媮点点头，说起另一件事：“我的人盯着二皇子，说他最近好似在找什么。蒋忠勤豢养死士的事你也知道，那需要大量钱财，他极有可能还握着其他敛财的手段，赵霁在找的八成与其相关。”
“当时我的人引蒋忠勤去城郊庄子上，我原先不能十分确定他会亲自赶过去，可后来他竟真去了。”
宋媮叹气：“也怪我，当时情况紧急，事态发展得更快便未深究其他。如今庄子上定是什么都没了，他的心腹也死了。”
陆琢挑眉：“怎么能怪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若是真就那么利落的死了什么都没留下那才稀奇。”
虽是如此说，宋媮还是有些郁闷。
“再继续逛逛？”陆琢见她心绪不佳便提议，“西市还没逛完，今夜除夕有舞狮游街要去看看吗？”
宋媮看向他，却只看见在淡淡月辉下幽幽发出绀青光影的黑虎面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摇头：“我有事同你说。”
方才在西市被人打断，也许她能趁着这次机会又将话吞进肚子里，但她不想，那太优柔寡断也太卑鄙。
“什么事？”大约是觉得隔着两层面具说话不舒服，陆琢又取下面具，顺顺鬓边的碎发。
他能取下面具，宋媮却不能，她想到自己等会儿要说的话便觉有些难以启齿，便当着这面具是最后一层体面的遮掩。
“去岁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你找到我说想与我合作辅佐太子登基，我想这个合作到此为止了。”
宋媮正头看着前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太子不需要我的辅佐，我已另寻明主，日后我们无事便少接触吧。”
身旁的人没说话，宋媮也沉默着，她没离开是知道陆琢还有话问，她想今日与他说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京那日的夜宴上，我与他单独见了一面，从那时开始。”
“原因是什么？”
“他过河拆桥。”
“你如今的‘明主’是谁？”
“灵昌公主。”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最后一问平静至极。
宋媮闭上眼，再睁开时清亮的瞳孔里是如雪的平静与冷冽：“因为我原先准备保留同盟的身份利用你直到你发现我反水的那一刻，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死寂的青石巷中，对面的人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往前走了两步，但也只是两步。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累。”
宋媮极快地回答，侧眸——这是她摊牌以后第一次去看他，他的神情与他的语气一般平静。
“一直骗人很累，我不喜欢。”
陆琢却是笑了，右颊的酒窝一现：“你撒谎。”
宋媮一顿，转身面对他：“我没撒谎，的确很累。当然，也不止这一个理由。”
“我心有愧。”她摘下面具，绸缎般的青丝滑落腮边，淡然的脸上一片坦然，却在扫过他的眼睛时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掩饰过去，目光落在别处：“面对你，看着你的眼睛，我心有愧。”
“老师曾说，我并不适合做一个政客，他走后我常想起这句话。我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应该再不择手段，再卑鄙狡诈些，我没想到我会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第一个在你身上尝试。”
宋媮叹气，像学那豁达先人笑一笑，却是勉强：“真是奇怪，若是叫我去这样对赵厥，我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你有什么不一样？”
“在你原本的计划里，你准备如何待我？”陆琢再问，他神色凛然，除了第一次见面，这是他第一次对宋媮露出咄咄逼人的样子。
宋媮却答不出，纵使那晚在宫中和赵厥不欢而散后第一眼见到他，她下意识不露出端倪，纵使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维持着以前盟友的状态让陆琢做这做那，纵使她曾经想过要怎么利用他的信任发挥出他最大的价值。
但她心中明白，是陆琢敏锐也好，是她不愿也好，不管什么原因她不能一直骗下去。
“陛下为你择婿你无法拒绝，你分明就知道我对你有意，却未曾就此提出让我娶你。”陆琢徐徐往前，皂靴踩出清脆的响声。
“咚。”
“你未曾一直瞒我，利用我喜欢你，嫁进昭王府，将我哄得团团转还一边装作仍是太子的人。”
“咚。”
“你未曾在一切准备就绪，灵昌公主逼宫登基之时，将我迷晕在昭王府，偷去兵符号令昭王府旧部拥立灵昌。”
“咚”
两人相对而立，呼吸可闻。宋媮在这微妙的话语中察觉到他一丝荒唐的用意，她心鼓如雷，仿佛要用手按着才能防止它脱离躯体。她低下头不去看人，垂眸想借此稳定心神，平息这不合时宜的心跳，也将要有成效。
“你既未曾利用，更未哄骗，这便卑鄙狡诈了？”
可偏有人不如她意，她从未觉得一个人的声音能这么近，近到从耳边传来便能直入心脏，弹琴奏曲。
宋媮捏紧了胸前的衣襟，想抬头去看，或者说些什么。
陆琢抱住她。
宋媮愣住了。他松松抱着她，侧脸贴在她额旁，呼吸之间的气流扰乱鬓发，扬起又落下：“利用是假，哄骗是假，愧疚是真，喜欢也是真。”
“咚、咚、咚咚咚咚——”
原来不是靴子，是心跳声。
“你疯了吗？”宋媮哑着声音开口，声线颤抖难平。
陆琢轻笑，带起胸膛颤抖：“我没疯，我一开始选得就是你。兵权那些固然重要，可选你是我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我说了很早之前就认识你，在北境陈绥远酒后的言语中。你肯定很不在意，当时我说是戏言你还一脸平静的理所当然。”
“可我听了那么久，令妘。”
宋媮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字能被人喊得如此缠绵婉转，可耳边的人还在继续。
“当时我就很好奇你，向往你，来京城后我看似与你关系不睦却总在暗处关注你，后来与你合作、相处我的心好舒服好平静。”
“太子如何，灵昌公主又如何，你选谁我便选谁。”
陆琢闭上眼，心满意足地抱紧她：“我很开心，以前我不敢确定，你好克制，几乎不越雷池一步，我便连触碰都再三斟酌。”
宋媮如今才堪堪反应过来，她维持着一线理智，一言难尽地推开陆琢：“你……”她想责问陆琢是在说笑吗？可话到嘴边想到陆琢倾吐了这么多，自己这个反应未免伤人心。
她站在原地，思绪繁杂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