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至亲至疏 怎么能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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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琢没有给宋文辅辩解的机会，他审问犯人一向强势，最喜一鼓作气逼人就范。他口中不停，再禀道：“宋文辅种种作为令人疑惑，那赌坊钱老九行迹更是可疑，听闻他每月十八都不在坊中，会前往京郊会见旧友，可我们一番查探怎么都寻不到能与他交好之人，他无妻无子，家产却颇丰，可每有媒人上门，总被哄赶。”
“于是我猜测会见旧友是虚，那旧友住处八成也是幌子，我们寻到那处去却已被烧毁。赌坊打手皆是中砒霜而亡，那么大批量的砒霜，一次购买很难不引起人注意，所以我猜测那原是钱老九用来□□药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是与他幕后之人谋事的地方。”
陆琢说完，挑眉看向宋文辅。
“陆大人就是靠推测办案的吗？既然如此，我可以与钱老九当面对质！是与不是，让我见他便知！”
陆琢却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宋文辅反倒忐忑起来，他不知他们是否抓到了钱老九，钱老九又招了多少？不，那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要吓唬一二定会全盘托出，可如今他们还在这里问询他，定是没抓到人！
宋文辅定了定心神，心中却泛起些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应当再缜密些。
宋媮在一旁见他神色几番变化，连场外的捧哏都忘了叫唤，她慢慢将视线移到柳蒲姿身上——宋文辅太专注于稳定心神却忽略了自己身边的人，她看着他，目光幽幽如同夜微鬼火。
已经死了的儿子，还活着的丈夫，不知柳氏会怎么选？
苏大人整理完了思绪，匪夷所思地向陆琢发问：“你的意思是，宋承晞的死和荣昌赌坊有关，而荣昌赌坊是宋文辅的私产，打手死于赌坊老板钱老九之手，而钱老九是听命于宋文辅？”
“荒谬！”御史杨大人第一个大声叱咤，“这等曲折推测怎能作为破案关键？”
宋文辅亦是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捏拳悲愤不已：“荒诞不已！人伦倒转！宋媮你竟如此用心险恶，早前我便听闻就算是你下狱了陆少卿也为此案日日奔波，原来你们两个是约好了，伙同构陷本官！”
这掷地有声的一段话便同火星一样燎原席卷整片观审百姓所在之地，议论之声嘈杂难平。
“放肆！”这话王寺卿便不同意了，这些天他是看着陆琢披星戴月地查案，他几次打岔都没阻着进度，这一面让他觉得惭愧，一面又是欣慰，自己的下属要训也是自己关起门骂，哪轮的到他满口污蔑！
更何况，若人人都能质疑大理寺，那他们日后还破什么案？
“宋文辅，你自己也是朝廷命官，大理寺的本职便是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在案件未明晰之前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怎么就准你拿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控告，就不准陆少卿合理猜测了？”
这后半句就纯属私怨了，在他看来，宋文辅敢这么敷衍地作假，还公然怀疑大理寺官员的公正性，分明就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好了，兆安郡主不是说有证据要请我们一观，应当不止是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吧？”苏大人好歹也做了多年的刑部尚书，都查到这个地步还看不出点猫腻，那就太对不住他这一身官服。
宋媮听他对自己的称呼都是一变，抬头一笑接着看向宋文辅：“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四年前 ，也就是我还没回京的那一年，你时任工部员外郎，协助郎中行漕运调研事宜。当时在梁州，梁州刺史负责接待，因你是郡公之弟，又出生名门宋氏，梁州刺史便生了攀附之心。”
“席间酒酣耳热，免不得美人歌舞助兴，你在京中素与柳氏有鹣鲽情深的美谈，可在梁州没有这顾虑，这一回放肆……”
宋文辅猛然打断她：“宋媮——你不要胡言乱语，说与案情无关之事——”
“嘘——”宋媮伸出一根手指虚悬唇前，看着他温和一笑，扬声道，“烦请人进来吧！”
“这堂审前半段全仰仗陆大人，这后半段便容我一一阐述我查到了什么。”宋媮向陆琢一拜，转身看向已入堂畏畏缩缩地两母子。
“这是梁州刺史的女儿与外孙，在我的侍女出事那天我察觉到宋文辅的异动，便让人去查了查，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出这桩陈年旧事。”
“宋承晞明面上是宋文辅的独子，其实早在四年前宋文辅便有了外室，甚至一举有了儿子。原本宋文辅是不准备认回这个儿子的，一方面这事不光彩，另一方面外室子终究不如嫡子。可宋承晞越长大越不成器，宋文辅渐渐对其失望，这时候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不越雷池一步，他动了心思。”
宋媮深深看了眼柳氏，接着道：“尤其是在我说要将宋承晞过继来大房，承袭爵位之时，宋承晞纨绔平庸，爵位给他也是浪费，小儿子年纪虽小，但胜在乖巧听话，还有几分聪明，这爵位给宋承晞不如给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柳蒲姿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大力拽着宋文辅的衣领，双瞳赤红，怒到极致鼻尖松动。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宋——文——辅——是不是真的！！”
宋文辅被她拽得狼狈不堪：“你怎能听她胡言乱语？这么多年我对你、对晞儿，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从来不去烟花柳巷更不纳妻妾。蒲姿，你知道的，当年你陪着我南下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我曾发誓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会负你？”
宋文辅拍拍她的拳头，安抚着她的情绪：“我知道这几日你吃不好睡不好，静一静，别将身子气坏了。”
“你！宋媮，我毕竟是你的长辈，你窥探长辈内宅也就罢了，竟然还无中生有如此污蔑，你哪里还有一点名门贵女的样子？”
“既然你说这是我的外室和儿子，好！那我自己来问！”他几步走到那对母女的跟前，火冒三丈地质问，“你们从何而来？为何与她一起污蔑我的清白？”
年轻的妇人柔顺地低下头无辜而疑惑：“我也不知为何这位姑娘突然差人将我从家中带走。”
宋文辅看向宋媮，似是被她气笑：“拉扯半天原来你与人串供都没串好。”
宋媮的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二人之间打转，最终定在宋文辅身上。
她浅唇慢启，将宋文辅在上次会审的话全数奉还：“不见棺材不落泪。”
宋媮不管这二人的狡辩，转身上告：“宋文辅拒不认罪，我请再上人证。”
“宋媮！”宋文辅两眼赤红突出，语含警告。
苏大人原要挥手应允，见他此状也顿住了动作。
王寺卿跟着皱眉，更是看出不对劲。
“我……人证都可花钱作假，既然这妇人都是她凭空掳来的，那再请来的人证怎能当真？”
“那你要如何？”杨御史虽不赞同宋媮提出这等有逆人伦的推测，可宋文辅的态度的确令人生疑，他心中悬起来。
宋文辅捏紧拳头，一时想不到两全之策。
“那便滴血验亲！”宋媮一言定论。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顿时喧哗，这可是重头戏。
白丁无识，以为一碗清水就能断定亲缘，鲜少有人知道若水中动些手脚，随便两滴血就能相融。
宋文辅自然知道他不能被宋媮牵着鼻子走，她既提出滴血，结果必如她所愿。
可偏偏他不能拒绝，只要再犹豫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中有鬼。
一碗清水被端在他面前，宋媮向陆琢借了把匕首，递到他面前。
宋文辅心中不断思索着对策，两眼发直地去拿匕首。
与此同时，宋媮拉开跪在地上的妇人，不顾其哭泣挽留，将她自上堂以来便紧紧护在怀中的小童拉出。
柳蒲姿一直盯着这母子俩，待看清了这小儿的眉眼，整个人便如一支崩紧的箭矢。
宋媮自然不会对外室子有什么怜惜之情，更何况还是宋文辅的儿子。她割了手就将因疼痛爆出尖锐哭啼的小童丢开。
堂外的百姓都忍不住往前走两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引起衙役的低声呵斥。
清亮宛无一物的碗中，两滴血随着水波旋转，渐渐融为一体，最后溃散。
“不可能！”宋文辅挥袖打翻水，“不可能！这水有问题！这水有问题！”
“宋媮！你的手竟伸得这般长！你竟敢染指大理寺！”
宋媮抬眸，静静看着他。
“是他们污蔑，夫人，你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污蔑我，你要相信我。我与你成婚近十五年，我从未纳妾，不去烟花柳巷，我洁身自好……”
柳蒲姿泪眼盈盈地看着他，一双手仿若无骨被他抬握，她年已而立，如同一枝被摘下的芙蓉开到夕阳失去当年光彩。
她能面对宋文辅对他们儿子的不满，她甚至能接受宋承晞并非他心中的继承人，可她不能接受他的背叛和变心。
怎么能变心呢？她们不是相识与微末的爱侣吗？怎么能背叛呢？他们不是筚路蓝缕的夫妻吗？
她错开眼，垂眸看向跪倒在地泪水涟涟却风华正茂的妇人。
“既然宋大人质疑这碗水的真假，不如便让奴婢再去接一碗水来。”
暂且沉寂的公堂被这段话唤醒，小乌公公代表宫中，他的意思便是那位的意思，自然无人阻拦。
宋文辅眼中顿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若溺水之人望见浮木，他立马松开手殷切地看着小乌公公。
柳蒲姿的双手因此悬空，她徒然往前一抓，最终只能颤抖着垂下。
只有宋媮低头看了眼慌乱把儿子往臂弯里拉的妇人。
小乌公公很快便再次进来。
这回宋文辅迫不及待地上前滴血，甚至主动上手给孩子再划了一道口。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凝聚在那小小一碗清水中。
宋媮与陆琢目光相接一瞬后各自移开。
可惜的是，这次的血仍然相融。
宋文辅苟着背不可置信地看向乌公公，随后他像是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去看那孩子的双臂。
最后他无力的丢下所有东西，颓然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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