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64、交易 “择婿。”

　　她才经此事，自然一瞬便明白皇帝的意思。可陆琢却不甚明了，他甚至以为皇帝真在问阿尔岚公主的性子。

　　陆琢皱了皱眉如实回答：“臣与其相处甚少，不太了解。”

　　皇帝听出来他是误解了，呵呵一笑摇头：“不是问你这个，你可知，阿尔岚公主那边的意思是想指你为驸马。”

　　宋媮简直不忍去看陆琢的脸色，毕竟敌国将军和敌国公主，大燕话本子都不敢写这么违背常理的。

　　“太过荒谬！”陆琢面色骤冷，“到底是公主的意思，还是北戎故意为难！”

　　皇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出门打仗真将头打昏了与人家私定终身，好在你还清醒。”

　　“既然人家已经点了名要你，你若不愿意，便自己去说吧。”

　　宋媮看着陆琢抱拳应是，明白了皇帝要她留下的用意。

　　他在告诉自己，就算是才立大功的臣子，他有所偏爱的世子，婚事也由他做主，而不是真正能“自主”。

　　就算她有皇后懿旨在先。

　　两人沉默着离开御书房，连目光都未接触在一起过。

　　直到出了皇宫，行走在甬道中，两人中间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才被人慢慢拉近。

　　“他叫你来做什么？”陆琢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些其他意味，宋媮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他此刻必然是拧着眉。

　　“是有关北戎的事？”陆琢试探，“他该不会有意让你去和亲吧？”

　　“怎么可能？”宋媮被他的猜测无奈到，“不过也差不多。”

　　陆琢停下脚步，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失了平日的笑意，“什么意思？”

　　宋媮倒了倒臂弯里的画轴，腾出一只手抓住轴头一甩，一位翩翩公子的画像撞进陆琢眼中。

　　“择婿。”他听见她说。

　　甬道笔直一条，前后没有遮挡，因此宋媮也不怕隔墙有耳，她垂眸收拢画轴，声音清淡。

　　“蒋忠勤的事让他看到了我的威胁，便想将我远嫁出京。我们的婚事，向来都是不由自主，当初我向皇后请旨也没指望什么，只是想拖拖，没想到这才一年不到……”

　　宋媮还在说着，可陆琢却什么都听不下去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因隐忍而紧握，理智告诉他对方不会任人摆布。

　　可这不是他眼睁睁看着的理由，他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

　　“……实在不行嫁过去也无妨，陛下正值壮年，太子若要亲政时间还长着，大不了我熬个一两年，想法子再回京……”

　　她没能说完。

　　陆琢攥上她的手腕，修长的手像是从谷底蜿蜒而上的粗壮藤蔓，束缚收紧，他牵着她疾步往前。

　　宋媮手上不稳，五六卷半人高的画轴掉落，触地纷纷骨碌滚远。

　　“等等！”宋媮扯开他的手，回身去捡那些画像，毕竟她一个人也没记住，若就这样丢了还是有些麻烦。

　　她弯腰捡了两个，还有几个滚得远，她正准备去便见面前站了一堵人墙。

　　陆琢手中捏着另外几个，朝她伸手：“我帮你拿着。”

　　他声音有些暗哑，但面色已不若方才那般冷沉晦暗。

　　看来是冷静了，宋媮将自己手中的递过去。

　　“你若约见阿尔岚公主，我也会去。”

　　“为什么？”虽然心中知道那个答案不可能，陆琢还是怀着隐秘的期待问出口。

　　宋媮看他一眼，似是对他问出这话有些纳闷，还是解释道：“我要掌握这场和谈的主动权，比起其格我更想先和阿尔岚谈谈。”

　　陆琢喉结微动，目光轻轻暼向一边：“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宋媮侧头去看他，见这人有些失魂落魄，活像只落水小狗，便安慰道：“你放心，阿尔岚不是真心要嫁给你的。”

　　陆琢回望她，漆眸比之方才更加黑白鲜明，仿若浸润清水中的黑白棋子。

　　“你怎么知道？”

　　“我在宴饮上观察过，她受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其格几乎是将她当做攀附工具。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也没看你一眼，更没有丝毫找你求助的意思，所以我猜她无心于你。”

　　陆琢没说话，反而问宋媮：“我能看看这些画轴吗？”

　　宋媮一怔，颔首答应：“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再无言语，宋媮只能看见他摊开一卷卷画轴时凝重的侧脸。

　　直到彻底出了宫城，宋媮坐回马车，放下那些画轴，她侧头视线透过垂下的车帘落在半空。

　　真是抱歉，陆治玉。

　　陆琢说要安排果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没过几天就来信告诉宋媮时间地点。

　　云行楼。

　　为避免遇到熟人，宋媮极少来此，今年年初她第一次与陆琢达成联盟就是在这里。

　　如今再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宋媮放下半撩开幕笠的手，提裙踏进高高的门槛。

　　一推门，屋内的气氛比她预料的更加僵硬，容貌精致昳丽的两人各坐一方，寂静的空气充斥着战火方休的意味。

　　陆琢双臂抱胸，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见宋媮来了他面容稍霁，站起身走到太师椅后。

　　宋媮从善如流地坐下，朝对面的人温和一笑：“阿尔岚殿下。”

　　阿尔岚警惕地看着她，又抬眼睇陆琢，未出一言。

　　这样下去恐怕在这里坐上一天都不会有进展，宋媮转头询问陆琢：“你先回避，可以吗？”

　　陆琢垂眸看她，终是转身出去。

　　外廊上传来隔壁厢房开门的声音。

　　宋媮提壶斟茶，将阿尔岚面前的旧茶撇到一边换上新的，这才抬眼重新看她：“我是宋媮，也就是兆安郡主，我见你是想谈一笔生意。”

　　阿尔岚目光上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讽刺中带着可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宋媮反问：“若是连对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谈生意？”

　　“哦？”阿尔岚好整以暇地半撑着头，“说来听听。”

　　比起宫廷宴会上，她像是变了个人，褪去漠然麻木的壳，变得从容自信。

　　宋媮对这样的变化喜闻乐见：“不和亲，最起码不嫁来大燕。”

　　阿尔岚嗤笑：“太浅薄，若只是如此，我为何要与你合作？让我兄长娶个大燕女人回去不就行了？”

　　“可公主，其格会听你的话吗？而你，会让其格多一个外族妻子吗？”

　　宋媮看着她，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仿佛一切秘密在她眼前都无处遁形：“你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燕人，你向陛下提出嫁给陆琢，只是逞一时之气。你知道这事成不了，你想要陛下猜忌他，顺便恶心他。”

　　“也许，你还怀着作为北戎公主的责任心，你想借此为自己的部族争取喘息的时间。”

　　至此，宴会上的公主与面前的公主融为一体，相互矛盾的特质变成一个人的挣扎。

　　“比起其格，你实在菩萨心肠，他为难你，你便果真开始为难自己。”

　　“你说得倒轻巧，”阿尔岚正身，“此次和亲，父王派来的不是他身边的亲信，便是其格的心腹，我要反抗，靠你一张嘴吗？”

　　“况且我凭什么信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公主放心，我们今日的谈话绝不涉及两国和谈的条件，至少不涉及两国的底线，放心我并非步步紧逼之人。”

　　“据我所知，其格与你是一母亲兄妹，在夺取首领这一事上，你的母亲与她的部族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其格。若是其格废了，无论怎么废，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宋媮却是一笑：“其格出事，和谈大臣必会自乱阵脚，这正是公主争取臣子的好机会，若能将这些人一并收复，不仅是和亲的事，其他的事你也能插上手。”

　　“你知道很多，是他告诉你的？”阿尔岚瞥门外一眼，姿态防备。

　　可宋媮分明看见了那隐隐燃烧起的野心，她笑：“只是希望公主对我们手下留情，毕竟两国正在和谈，不想传出什么戕害皇子的谣言。”

　　“既然我已经与你达成合作，自然不会做那背后捅刀之人。”阿尔岚卷了卷自己的长发，“如今对我父亲来说，和谈是头等大事，他有许多儿子，折损一个算不上什么。”

　　宋媮颔首：“既然如此，便多谢阿尔岚公主，为表诚意，我有一份礼先行奉上。”

　　“那我倒是很期待——说了这么多，只说了我的事，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的货给我了，是什么价钱你还没告诉我。”

　　宋媮意味深长：“放心，不会让公主做了亏本买卖，只是举手之劳。”

　　这便是还没到给钱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你不怕我回了北戎出尔反尔？”

　　“我既然决定与公主合作，自然相信您，若是我日后的条件不合你意，那这件事便当我卖你个人情，交个朋友，如何？”

　　阿尔岚勾唇，尽显风流：“可以，我等着。”

　　宋媮要献得这份礼很简单，关于和亲人选的拟定，只是想法是她的想法，要皇帝听从，要找个好的传声筒。

　　陆琢，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一来，他在皇帝那里已经被卷进去，不如顺势而为，于皇帝来说，无欲无求的臣子反而不好掌控。
　　二来，他与蒋相素来不和，痛打落水狗更是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没错，宋媮这次拟来的和亲人选，正是因将忠勤一案降职甚至下狱的官员。
　　至于女眷，其格怎么可能愿意娶罪臣家眷，他恐怕恨不得尚嫡公主。

　　阿尔岚就不一样了，与其在大燕嫁一个贵族，做小伏低，不如领一个封君的罪臣回北戎，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与皇帝而言，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派男子和亲是稀奇了些，但也并非史无前例，总比真将主动权让给北戎那两兄妹。
　　今天阿尔岚敢嫁陆琢，说不定来日其格就敢提出娶公主。

　　更何况，罪臣和亲，实在满足他日益膨胀的高高在上的虚荣心。

　　除了朝堂上那群大臣和觉得被怠慢的其格，众人都十分满意。

　　其格自然不满意，从他带阿尔岚来和亲那天起，他便视阿尔岚为所有物，她嫁给大燕的贵族重臣才可能给他带来好处。

　　还没等他筛选合适的人，她竟然已经决定好了，还意图亲自去和燕皇谈论婚事。
　　其格恼羞成怒，见她不听话扇她几巴掌，威胁她要砍断她双腿赶回北戎，派别的公主来和亲。

　　阿尔岚闻言嗜血一笑，趁其不备先他一步提起架上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