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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舍难离 美不滋地瞅 ...

  •   “对了叔,你都三十了,为什么不娶媳妇啊?”大奎随手搬过一把椅子,大长腿一叉,和赵亚武面对面坐着,笑嘻嘻问。

      “在这战乱年月,叔是不想拖家带口的四外奔波,累赘懂不懂?”赵亚武话里的语气明显有些发虚,至于为什么不找老婆,其实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他对女人没感觉。

      如果他没有上过洋学堂,他或许会听从赵家老爷子的安排,像他大哥一样,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过门,装装样子,可是他读过洋书的,所以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直拖一直拖,拖到三十岁,都成老光棍了,也没有彻底放下戒心,赵家老爷子也就不再过问他的事。

      大奎见赵亚武有难言之隐,兴趣更浓了,“叔,要不你去让刘家三奶奶瞧瞧吧,没准你跟刘士良一样,性功能不全——”

      “滚滚滚,”赵亚武说着提笔写了端端正正三个字曹兴国,然后甩给大奎,“曹兴国,大奎,记住了啊,叔给你取的名字,以后你要牢记兴国这两个字,别的字你不会写叔不会怪你,但曹兴国这三个字,你必须要会写。你过来,当着叔的面,写给叔看看。”

      “曹兴国,叔,我懂是什么意思。我写成了吧。”大奎从赵亚武手里一把夺过毛笔杆子,像攥烧火棍似的攥着,歪歪扭扭总算是在宣纸上一笔一划拉出来了。

      他美不滋地瞅着,很是满意。

      赵亚武却是瞅得两眼冒火,“大奎,你这握笔的姿势不对,写字要气定神闲,不是打仗,来,叔好好教你。”赵亚武说着用手掰开大奎僵硬粗壮的手指,将毛笔在他几个手指间摆正位置,然后握着大奎的右手,一笔一划在素白的宣纸上写了起来,“好好感受一下写字的运笔走向和力道,别分心,你瞅我脸干什么呀?”

      “叔,你脸跟一朵花似的,比女人还好看哩。”大奎调侃道。

      “你是不是笑叔不像你似的,天天在泥土里练啊?专心点,这个国字外边要拐弯的,你这手太僵,胳膊要放松。”赵亚武见大奎两眼不瞅他了,他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心说这小子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魅力,搞得自己浑身跟着火似的心慌意乱。

      两个人身子挨得紧紧的,又练了十多张纸的曹兴国,大奎就有些把持不住了,“叔,我可以自己写的,你老握着我的手,不觉得很热吗?”

      “嫌热啦?那你倒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好看了,让我这个师父在人前也有点面子不是。”赵亚武说着,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然后让大奎自己再写一遍。

      大奎也想在赵亚武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他先擦擦额头鬓角的汗,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赵亚武写的那张纸,运笔走墨,一气呵成,不光有力度,还有别样的气势,他看着很是满意。

      赵亚武看着也很喜欢。“好啦,这最后一张叔替你保管,等从山西回来,我是还要检查的。叔写的那张字记得好好收着,平时用树枝子照着在沙地上多练练,知道不?”

      大奎刚才练得手都有些酸了,他答应着,就将赵亚武写的那三个字收好揣进了怀里。

      该是分别的时候了,一时书房里的气氛就有些压抑。大奎默默地看着赵亚武,赵亚武假装整理毛笔杆,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已经西移,挂在树梢上,清辉寂冷,洒了满满一院子,像银子似的雪白。

      大奎最后鼓起勇气说,“叔,我走了。你保重。”

      说着迈腿就要悻悻离开,赵亚武却是喊了他一声,“大奎,你过来。”

      大奎听话地走到赵亚武身前。赵亚武从脖子上解下玉观音吊坠,小心地挂在大奎脖子上,嘱咐道,“这一别不知道叔还能不能见到你,大奎,叔这块从娘娘庙请回来的玉菩萨,希望能保佑你平平安安的。还有大奎,你真的不想跟叔一起去大同吗?”

      大奎心里就是一热,大奎长得和赵亚武一般高了,甚至比赵亚武还要健壮,他一冲动就抱住了赵亚武,紧紧地搂着对方的后腰,把脸贴近赵亚武的耳朵,“叔,这事我想好了,我不能跟你们走。只要叔能让我娘和俩兄弟一路上平平安安的,大奎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好好报答叔。”

      “这可是你说的啊,记得好好活着,别到时候叔回来了,你又食言。”赵亚武说着使劲拍打着大奎的后背,拍着拍着他心底突然就难过起来。眼泪不争气地顺着双颊滚落而下。他把脸紧紧贴着大奎的脸,揉搓着,恨不能把两个人揉为一体……

      第二天清早,大奎跑到一个山坡上,偎在一棵大松树后边,远远地望着赵家的大队人马爬上官道,像蚂蚁搬家一样缓缓往西而行。大奎的嘴唇颤抖着,嘴巴上的胡子跟着一起颤抖,任由泪水稀里哗啦地往下肆流,像小溪流一样,打湿了衣服,打湿了松枝,打湿了脚下那片养育他成长的黄土地。他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大奎就是男人了,不,从今往后,我是曹兴国,我爹是曹玉柱,爹,大奎不会给你丢脸。大奎要像你一样,在这片辽阔无边的大平原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大奎恨恨地对自己说,曹兴国,记住自己对叔发的誓,一定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能为爹报仇,才能再见到叔。他紧紧地攥着拳头,硬指甲将手指肚切出了血口子,流着殷红的血,他却是一无所知。

      后来,他四仰八叉躺在山坡上的枣林里,蜂蝶在野花丛中飞来飞去,他将粗大的辫子盘在脖子上,两眼死死盯着手中赵亚武送的玉观音,他想自己得尽快做出决定,是去深山找土匪还是赴京寻黄毛子。他早先是想参加义和团的,只是听说县里的义和团都跑去京师和廊坊杀黄毛子去了,而且都是有去无回。

      他回到村里,正好遇到王小顺还有董大牛,狼崽,就问,“顺子,你们没走?”

      “大奎哥,我们家没地方去,就想趁着大户人家搬走后,弄点旧衣服棉被还有口粮往山里跑哩。大奎哥你没跟赵叔他们一起走吗?听说你娘和猛子都走了。”王小顺后背系着一条旧床单,想必是准备去有钱人家掏耗子窝了。

      “我赵叔家你们不许祸害,听见没有?”大奎抓着王小顺脖领子,警告道。

      “大奎哥,我知道赵叔和你家好,可是黄毛子来了,没准把整个村子都烧光呢。”

      “我们跟黄毛子一样吗?黄毛子杀我们村里人,难道你们也要跟他们一样,杀村里人?”

      王小顺被大奎冒火的大眼珠子吓怕了,只得说,“行行,要不咱一起好吧,先去别家看看。”

      大奎也担心这帮饿死鬼似的家伙跟强盗一样乱来,也就答应跟他们走一趟,反正自己这两天就像光杆司令,无事可做。

      已到傍晚时分,村里有钱人投亲靠友的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准备逃往山里的穷苦人。为了活命,他们有意耽搁一天,就想着能多抠点富人家剩下的东西,这样也就拥有了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很多富人家的大门已经被邻村穷人撬过了,四个人看着敞开的院门,两眼就冒火。但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抢东西要紧。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大地主刘家宅院,同样遇到几个半大小子,大奎提着棍子吼他们滚,要不就把抢到的东西统统留下。淫威之下,他们只得乖乖夹着尾巴溜走。

      王小顺他们摸进刘家院子后,大奎就一个人跑到赵家宅院。还好赵家因为在村西头,比较偏僻,还没有人来撬门。他就直接翻墙而入,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闲逛,情不自禁就走到了书房外,掏出钥匙——赵亚武昨晚留给他的,打开房门,里面没什么书,就连昨晚自己写的一大堆曹兴国的宣纸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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