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赴京 大奎一抬腿 ...

  •   大奎一抬腿坐在赵亚武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书房里还遗留着浓浓的墨香,他脑海里顷刻浮现出赵亚武那风流倜傥的身影,身上就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燥热,就连胸口都有些堵得慌,心脏跳动像擂鼓……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可能是因为白天躺在山坡上中暑了。

      他于是跑到后院水井边,摇上来一大桶水,把身上衣服脱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这天晚上他也没回家,昨晚赵亚武将他的卧室,还有堂屋及厨房书房厢房的钥匙给了他,就为了让大奎没事的时候,过来帮忙盯着点。

      从后院菜园摘来西红柿和黄瓜,做了一锅手擀面,西红柿鸡蛋打卤,坛子里还剩有炸酱,又拍了一根黄瓜,捣上蒜泥,淋上醋,吃了两碗凉面,吃得他心里这个酸爽。心说有钱人家的日子就是好啊,哪像自己吃了十多年的高粱面窝头。不过想到枣儿认了赵亚文做干爹,往后算是脱离了苦海,他心底就像自己也脱离了苦海一样高兴。

      收拾完厨房,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在院里的月光下坐了会儿,吹了吹晚风,他就打开赵亚武的卧室,点亮蜡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过漆的檀木衣柜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张男人的画,他乍眼一瞅像赵亚武,仔细一瞅又有点不像,因为赵亚武嘴巴上总是干净净的,而画像上的男人嘴巴上是留着胡子的。如果大奎经常照镜子的话,就会发现画像上的男人其实最像他,只是大奎家里穷,就连他娘梳头都是打盆清水看着水里的影子梳,更别提三个男娃了,平常哪有闲心盯着自己的影子瞅?又不是爱美的大姑娘。

      然后大奎的视线就落在铺了凉席的大炕上,边上镶着青砖,显然极其讲究,整个卧室弥漫着油墨松香还有檀木香,在大奎印象里,这是他见过的最奢侈的卧室。

      吹灭蜡烛,他一撅屁股就躺在了炕席上,随之又迅速坐起来,脱光衣服跑到水井边认真擦洗了一遍身子,这才光溜溜地回来,推开木窗棂,当脑袋枕上赵亚武那个软硬适中的苇秆编的草枕的时候,他身子僵硬地挺直了,月光从打开的窗□□进来,落在他古铜色的肌体上,浑身血液再次沸腾,他只得跑到水井边又冲了一次凉水澡。

      如此反复三四次,最后他实在疲倦了,身子一蜷,随手抓过赵亚武的一张毛毯,盖住下身就沉沉睡去。

      大奎晚上向来不做梦,天刚蒙蒙亮,就被院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跳下床套上衣服裤子就冲出去开院门。

      院外是王小顺还有董大牛和狼崽三个,大奎就有些恼火,还没发作,王小顺赶紧说,“大奎哥,我家一早得着信,我二叔不是参加义和团吗?在京师被黄毛子砍头了,让过去收尸哩。”

      “你们仨想去京师?”大奎总算明白仨小子的意思了。

      仨人一齐点点头。

      “想叫我随你们一块去?”

      仨人互相对望一眼,谁也没敢表态。

      “我答应了。不过,去京师你们有准备没有?”大奎看仨人个个空着手,就直皱眉。“一百多里路呢,我们走着去吗?水和干粮总得带点吧?铜板得带几个吧?听武叔说城里烧饼都要两文钱一个,咱总不能为了去扛死人,把自己饿死在外头吧?”

      仨人这才醒悟,上趟京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大奎于是下令,“现在你们赶紧听我安排,王小顺你们家不是有条恶狗吗?牵到我赵叔院子里来,董大牛抱柴禾涮锅,我和面烙饼,狼崽你去后院摘点黄瓜西红柿路上带着吃。”

      仨人一听就知道大奎准备跟他们一起上京师,也就兴匆匆准备去了。

      都是半大小子,而且是经常在家干农活长大的,手脚自然麻利,不出半个钟头,一撂高粱面夹小麦面的大饼就烙好了。大奎还特意抹了点菜油大酱,生怕太干涩卡着嗓子眼。然后用旧衣服一裹,系到后背上。王小顺随即撒开大黑狗,丢给它一张饼,锁上院门,四个人就火急火燎往京师方向奔去。

      四个人趟过密密匝匝的高粱地,沉甸甸的高粱穗在风中与他们点头哈腰,跨过永定河的大石桥,再跑了一个钟头的小路,越过几个荒无人烟的村子,天就完全大亮,鱼肚白的天边慢慢升起一轮滴血的红太阳。

      几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董大牛块头大,有点虚胖,他一屁股坐在道边一块石头上,叫苦连天,“怎么还没到啊?会不会走错路了?”

      “从咱们村一直往东,肯定就是京师,一百多里路,应当跑一半了吧。”大奎从后背解下烙饼,烙饼还热乎着呢,跑得他浑身湿透了。

      闻见香喷喷的烙饼味,董大牛咽了口唾沫说,“大奎哥,我先吃点呗,一早起来都没顾得上吃东西。”

      “狼崽,把黄瓜一人分一根,先吃点东西再继续赶路。”大奎说着解开包袱,一人分了一张饼。“就着黄瓜吃啊,千万别噎着。”

      四个人都是吃粗粮长大的,胃口好得很,嘁哩咔嚓,一张饼一个黄瓜消灭光光,结果只是半饱。几双像狼一样的眼睛就盯着那一撂散发着热气的烙饼,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吞进肚子里。

      “这可是咱们几天的口粮,今天的已经没啦。”说着大奎衣服一系,把烙饼包得结结实实。几只眼睛又射向狼崽旁边的蔬菜包,没红透的西红柿,两根一指多长的地瓜,四根嫩得出水的黄瓜。

      大奎不乐意了,“这么小的地瓜你也舍得刨,还有没有良心啊?”

      “大奎哥,后院确实没啥能生吃的啊。”狼崽深感委屈。

      董大牛提议道,“看那块地了没?没准能刨出点吃的,你们等我一会儿啊。”说着起身就跑。

      王小顺在后面咬牙切齿吼叫,“我们是去京师扛我叔的,你就认得吃?”

      “不吃饱怎么上路啊?”董大牛头也不回,据理力争。

      “由他去吧。”大奎说,“正好咱在这儿歇口气,刚吃东西就跑,容易把肠子坠断。”

      “这么可怕吗?”狼崽最小,才十二岁,听后捂着肚子使劲揉。

      大奎没搭理他,问王小顺,“顺子,你叔到底是咋回事?”

      王小顺冷凝的眉毛越发皱得紧了,“是这样的,枣山村昨晚从县里跑回来一人,是义和团的,他说咱县的义和团被黄毛子剿灭了,没跑几个,余下的全死了,还押了几个活口回京师,是要当着老百姓的面砍头的,以儆效尤。”

      “你二叔也被押进京啦?能不能逃走?”大奎问。

      王小顺摇摇头,“黄毛子那么多枪,才跑两步,就会被打死。”

      于是谁也不再说话。王小顺老爹昨天被炸断一条腿,躺在炕上嚎了一宿,今儿一大早,村里穷人帮着一起用木板车往山里拉,后来听说行至山巅崖边,他爹自己滚下悬崖摔死了。王小顺今年十五岁,却比大奎矮一头,身板单薄,让人看着心疼。

      这时从村口驶过一驾马车,车上装了许多辣椒茄子等瓜果蔬菜,赶车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男人,辫子衣服洗得很干净,像是要进京。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你们没跟着家里人逃难去?”

      “大叔,我们准备进京。”大奎站起身,冲他抱拳施礼。

      “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敢进京?”中年男人跳下马车,“京师有亲戚?”

      “听说黄毛子今天要砍义和团的人,我们去看个热闹。”大奎说。

      “是去收尸吧?”中年男人眼光很毒辣,一眼瞅出他们的目的,“别去了,不会让你们收的,砍了人,尸身丢去荒郊野地喂狗,谁是谁根本没法认。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专有重兵把守,还没等靠近呢,就得挨枪子。如今的世道,什么最重要,活着,好好活着。实话说吧,昨天县里的义和团和黄毛子干了一仗,那个惨呀,最后还是附近村要饭的穷人看着他们可怜,才刨个坑把他们一起埋了。唉,你们还想进京吗?我可以捎你们一路,不过千万别胡来,现在黄毛子正忙着搜刮皇宫贵族府里的宝贝,对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还懒得管,过段时间可能就要清剿,你们看一眼就赶紧走,懂了吗?”

      就这样,大奎赶紧喊上董大牛,四个人搭着送菜的马车进了京。

      在城门口遭遇盘问,大叔说是自己请来的帮手,四个人也就侥幸躲过此行第一劫。

      其实他们遇到的是日本鬼子,长得与中国人很像,只是没留长辫子,个个头戴高耸军帽,像农民屋顶的小烟囱。

      进京后四个人就与大叔分开了,大叔是去饭店送菜的,而他们四人是要赶往菜市口的刑场。

      京城已经被八国联军的铁蹄践踏了一遍,街边有些商店被砸烂,有的被烧毁,还有的直接被炮火夷为平地。大奎他们每隔一条街总能碰到凶神恶煞一般的黄毛子大军,个个胳膊上挎着长枪,叽里呱啦说着鸟语,因为是第一次见这种黄毛鬼子,四个人心底还是有些紧张的。

      大奎脑瓜机灵,他带着仨人专挑人多的地方走,这样就不会引起黄毛大军的注意。到菜市口附近时,人越发多起来,原来专有黄毛大军负责将京城老百姓往这里驱赶,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亲眼目睹砍义和团人头的过程,恐吓他们不许造反。

      王小顺的二叔被五花大绑押上断头台的时候,大奎感到王小顺浑身在发抖,他赶紧抓住王小顺的胳膊,轻声问,“行不行,要不你在场外等?”

      “我没事。”王小顺头上汗津津的,小脸惨白得像张纸。

      当日本鬼子手起刀落,场外胆小的民众都拿手掌捂住脸,闭着眼睛不敢看。大奎看见王小顺二叔的脖颈里喷涌出一腔热血,直窜上天,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树叶,染红了惨淡的阳光,然后又化成柔柔的血雨,飘洒下来,周围人一哄地往四处躲闪,那颗头颅上的辫子往日本鬼子的大刀上一缠,蒙着眼睛的白布条被扯开,一双眼睛死死地圆睁着,射出仇恨的光,那双眼睛大奎一生都不能忘怀,那双眼睛里有对八国联军的恨,有对华北大地的爱,那是一种民族气节,一种即使身死,也绝不屈服的顽强意志。

      行刑的日本鬼子望着那颗头颅,胆战心惊地一甩,结果头颅甩到一个日本军官的脸上,头颅大嘴一张,一口咬着那个军官的鼻子,就那么狠狠地咬着,然后掉落地上,眼睛还是大大地圆睁着,却是没了神采。

      日本军官捂着被咬出血的鼻子,火冒三丈,抬脚一踢,就将王小顺二叔的头颅踢上了天,不知所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